绿衣的母亲,在爷爷的催促下,终于是回到了烟村。
在爷爷的记忆里,春桃一直是十多年前离开烟村时的模样。这其间,春桃回来过几次,每回一次,爷爷就要高兴几日又要伤心许久。春桃是一次比一次显出沧桑了。爷爷有些认不出来眼前的这个女子了,这女子,头发红里带着黄,说话嗓子沙沙的,还抽起了烟,抽得很凶,一支接一支。眼圈却开始泛着青。
父女二人坐在门口,门口是湖。望着那无边无际的湖,都没有说话。绿衣也懂了许多的事,她在房里写作业,耳朵里却在捕捉母亲和爷爷的对话,关于她的身世,她现在已隐约清楚了。她有时会觉得有些悲伤,但这样的悲伤也只是一会儿的事,她更多的时候还是快乐的。和同学们在一起,和烟村的伙伴们在一起,她是快乐的。她还小,十四岁,许多的事情,她还来不及去细想,也没法去细想。母亲回来住了半个月,绿衣觉得她很开心,毕竟是母女,很快就熟悉了。绿衣有时也想,要是母亲不走了多好。可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早已能淡然面对别离了。
过了许久,绿衣听见母亲说,她得走了。
爷爷说,找到合适的人家,就嫁了。城里不好呆,就回烟村。
母亲说,知道的,爸。
爷爷说,你呀,就是心性太高了。
春桃又点了一支烟。母亲抽烟的样子蛮好看的。绿衣从门缝里偷偷看。她听见爷爷说,烟也要少抽一点。你看你,哪里还像个人样子。
母亲就把那刚点着的烟**了一口,余下的大半支摁灭了,把烟在手中剥散,心不在焉地将烟丝在手中搓弄着。
爷爷说,要不,就在烟村嫁人吧。
绿衣知道,前不久,听说母亲回来了,就有人来问过爷爷,那意思,是想给绿衣找个父亲。男方那一家,人品不坏,家境殷实,只是那男人前年死了老婆,有一个十岁的儿子。绿衣紧张地听着,她不知道这样好还是不好。爷爷对绿衣说,你母亲要是跟了他,算是跳出苦海,进入福窝了。
母亲说,再说吧。将手中的烟丝搓落在地上,说,我不甘心。
爷爷说,可是,绿衣一天天的大了。
母亲说,过两年就好了,读完初中,我把她带出去打工。
爷爷说,你还让她走你的老**?
母亲说……绿衣看见母亲再一次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母亲的手指翘成兰花状,很好看。她把烟夹在指头上,绿衣觉得,母亲的样子还是那么美。她为母亲骄傲。
暑假的时候,烟村的太阳开始暴虐了起来。湖边的柳树,叶子都耷拉着,无精打采。几只知了,不要命地喊,知道了。知道了。湖里开了一湖的荷花,红艳艳的。鼓眼的莲蓬躲在莲叶下,这里一个,那里一个。绿衣划了小鸭划,在湖里摘莲蓬。她还哼着好听的歌,这是学校里学的。
哎,小姑娘,你吓跑我的鱼了。
绿衣听见有人用城里的话在喊。
绿衣吐了吐**,做了个鬼脸,把船划开了。远远地看那个钓鱼的人。绿衣觉得那个人蛮有趣,他的钓鱼竿也蛮有趣,是一节一节的,可以收起来。这和烟村人用的不一样,烟村人的钓鱼竿没那么讲究,在竹林里选了一根拇指粗的、直溜的水竹,削去树叶,就是一根钓竿了,再讲究一点的,大不了用烟火把竹节薰出一道道的黑圈。可是这个说城里话的人,钓竿是活动的,收起来时,只是一根一米多长的竿子。
城里人。绿衣想。她想起了父亲,那个她没有见过面的男人,听说,他就是个城里人。绿衣并不记恨父亲,只是有些想念父亲。有时会想,要是有个父亲多好。父亲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否会像这个钓鱼的人,有着白净的皮肤,戴着牛仔布的帽子,戴着茶色的眼镜,普蓝色的长褂子,是府绸的,轻盈飘逸。绿衣看着,想着,不觉又划到了钓鱼人的身边。钓鱼人看着绿衣,冲她笑。钓鱼人笑起来很温和。
你是城里来的人吗?绿衣问。
钓鱼人笑笑。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绿衣。
钓鱼人说,绿衣,这名字……
绿衣有些紧张了,说,这名字怎么啦?
钓鱼人说,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衣说,你说些么事,又是稀又是干的。
钓鱼人就笑了起来,钓鱼人笑起来的时候,依旧很温和。绿衣觉得,钓鱼人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味道。钓鱼人说,你多大了,读几年级。
绿衣说,读初二了。
钓鱼人说,那你是读过《诗经》的了,《诗经》里有一首诗,就叫绿衣。
绿衣兴奋地说,是吗?
不过,钓鱼人说,这名字不大好。
绿衣问,怎么不大好。
绿衣听见爷爷在喊她,有些不舍,但她还是回去了。回去了,心却在这个奇怪的钓鱼人的身上。为什么我这名字不大好?绿衣想,下次见到钓鱼人,一定要问个明明白白。可是一连几天,她都没有见到钓鱼人。有几拨城里来的钓鱼人过身,没有一个是绿衣要找的钓鱼人。
五天后,绿衣又见到了钓鱼人,绿衣拿一块土扔中了钓鱼人的浮子。钓鱼人回过头来,见到了是绿衣,嘴咧了一咧。
绿衣说,喂,我问你呢,我的名字怎么事不好了。
钓鱼人说,也没什么,名字就是个符号,再说了,你的名字很古典的。你们家是有读书人的吗?
绿衣摇摇头。钓鱼人问,那这名字是谁给取的。绿衣说,是母亲取的。母亲为什么给她取这名字,绿衣也不知道。那你爸爸呢?城里人问。绿衣咬着嘴唇,不说话。她呆了一会儿,提高了声音,想是要把心头的不快甩开。她说,你是从城里来的吗?钓鱼人点点头。她说,你们城里好吗,都有些什么,城里人怎么生活。钓鱼人说,你想去城里么?绿衣摇了摇头。钓鱼人说,那你问城里人的事干吗。绿衣想起了母亲,她想知道,母亲为什么那么想在城里生活。
“呜”地一声,空中闪过一道银色的光,钓鱼人拉起了一条鱼,他的脸上漾起了笑,把鱼从钩上取下,“扑喇”,放进了网里,鱼在里面搅起了哗哗的水声。绿衣于是去看网里的鱼,网里有好多黑背鲫鱼挤在一起。钓鱼人看着绿衣,他脸上的笑,渐渐就凝固了。
后来的好些天,钓鱼人天天来钓鱼。绿衣也天天去看钓鱼人钓鱼。钓鱼人就对绿衣讲城里的事,讲城里的生活。绿衣说,和电视里放的一样么。钓鱼人说,一样。钓鱼人说,想去城里么。绿衣摇了摇头。绿衣只是想弄明白,母亲为何一心要在城里扎根。现在,她有点似懂非懂了。
绿衣喜欢和钓鱼人在一起玩。绿衣有时甚至会傻想,要是这个人是父亲,那该多好。钓鱼人也就是三十多岁吧,绿衣这样想时,会偷偷笑出声来。她再摘了莲蓬,就会给钓鱼人丢几个,她呢,盘了腿,坐在钓鱼人的身后,剥莲蓬吃。钓鱼人说,你会游泳吗?绿衣说,会。钓鱼人于是穿了短衣,跳进了水里游泳。他喊绿衣下水游,绿衣就下了水。钓鱼人游进了藕花深处。绿衣也游了过去。她找不见了钓鱼人,她到处找,她害怕钓鱼人出事,城里人,大多是旱鸭子的。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是钓鱼人。她吓得尖叫了起来,可是她看清了是钓鱼人,她不叫了。她看见了钓鱼人的笑。钓鱼人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绿衣觉得,天地在眩晕,她害怕极了,紧张极了,她想喊,喊不出声音来。她觉得这样不好。真的很不好,她觉得这样羞人得很。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湖边,她再也没有见到钓鱼人。
绿衣隐隐觉出了这是一件坏事。她有些紧张,害怕爷爷知道。爷爷知道了,会打断她的腿的。慢慢的,绿衣的嘴开始馋了起来。她感觉到怎么也吃不饱,又感觉到了肚子在一日日的长大,里面有一个生命在孕育着。等爷爷知道这事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爷爷知道这事了,手就一直抖,他问绿衣,是哪个狗日的。绿衣只是哭。绿衣说她也不知道,绿衣说,是一个钓鱼的人,是城里来的人。爷爷那天夜里,磨了一夜的斧头。第二天,爷爷用斧头砍了一天的树枝。
春桃回来时,绿衣的肚子更大了。春桃在一个夜里,偷偷把绿衣带离了烟村,她们去了城里。一个月后,绿衣生下了一个小女孩。春桃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幸。女孩幸满百日后,春桃带着她回到了烟村,把幸交给了绿衣的爷爷。春桃说,就对人说,是我春桃的孩子,反正我已是生了一个绿衣的了,我的名声是无所谓的了,可是绿衣还要**,她还小。
春桃把幸给了绿衣的爷爷后,又去了深圳。绿衣也在深圳。春桃不做发廊了,她要给女儿做个榜样,她进了厂。绿衣也进了工厂。母女俩在一间厂,不在一个车间。绿衣的那家厂不错,很大,很正规。绿衣也很上进,很快,她就当上了文员。她学会了电脑,学会了粤语,学会了照顾母亲,这让春桃觉得很幸福。母女俩,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想想幸。母女俩,也会想想男人,她们俩会谈论厂里的男人。可是母亲看中的男人,绿衣都觉得不好,绿衣觉得好的男人,母亲又觉得不怎么样。她们俩就这样争论着,也说,找机会把爷爷和幸接到城里来生活。可是爷爷不肯来。她们也没有找到真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