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也是有机会一举成名,干成大事的。大集体那会,大队组织了一个科学小组,研究插秧机,马牙子自告奋勇搞科学攻关,他是组长,一个木匠,一个铁匠,是副组长。三人组成了科学小组,研究了一年,做出了一堆插秧机,没有一台能使的。这是他一生的遗憾。当真是遗憾。当然,他也是有过成功的,那时,农村人还没有见过电风扇,他也没有见过,农村人都使芭蕉扇,他就突发奇想,把几把木页子固定在一个轴上,轴上装上皮带,下面连在一个脚踏板上,只要脚下轻轻地踏动,轴就会转起来,轴一转就有风了。风还怪大的。他给那机器取了个名字——自动扇风机。一时间,他的自动扇风机远近闻名,参观者络绎不绝……这个下午,马牙子坐在湖边上,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他的这一生,总结了他的这一生。最后,他骂了一句,日他姐子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好了,现在该说说牛了。

这烟村,望东五十里,是洞庭湖。往北五里是长江。长江以南沟港湖汊密布,有小山丘陵星散其间,山上多楠竹、多桃树。湖港里鱼虾肥美,水草丰茂。据说这烟村,四百年前,是建宁古城所在地,后毁于一场地震,如今的农民,经常还能从地里刨出一些明钱、古砖、老墓、巨大的石头上雕了花纹……烟村的农田,都是湖泥淤积而成,种什么长什么,什么也不种就长蒿草,长三角草。蒿草一人多高,比胳膊还要粗,三角草的叶子像芭蕉叶一样肥嫩。湖边就是小山,山里的野花真多,春天多的是十姐妹,金银花,秋天漫山是野**。有鸟,很多鸟,长腿的鹭、秧鸡、鹌鹑、野鸡……烟村的人并不知道,这里的生态地理,还有个说法,叫湿地。湿地区的水田,泥脚深,农民使的牛,全是水牛。黄牛不成,黄牛力小,一下去就起不来了。

过了长江就是著名的江汉平原,千八百里一马平川。平原人不种水稻,他们的孩子,长到十多岁,来到江南,见了水稻,很惊讶:原来吃的米是长在水里的呀,我还以为是结在树上的呢。于是,那孩子的话成了笑话,在烟村被人传了不知多少年。江北全是旱地,产麦子、高粱、大豆、花生。平原上最美的是棉花。棉花在开的那天是浅黄色的,那种黄很淡,远远看去,几乎就是白色,到了第二天就变红了,一种暗红,像穿旧了弄脏了洗皱了的旧衣服,第三天就谢了。江北人富裕,忙碌,生活却过得粗糙。江南经济差一点,人却闲得多,生活自然就过得精致许多。因此上,江北的女孩都想往江南嫁,江南人有情调呀。江南的女孩呢,也想往江北嫁,江北富裕嘛。这叫缺什么补什么,人嘛,总是看着别人的生活好,觉得别人的生活比蜜甜呢。

因了地理的关系,烟村的孩子没见过黄牛,见了,咦!什么怪物呢?非牛非马的。这年春天,烟村的一群水牛在江边吃草,吃饱了,抬头一望,望到了江北,江北也有一群牛在吃草。烟村的水牛纳闷了,它们想,那江北的牛,怎么看上去花花绿绿的,倒是蛮好看。于是就抬起脖子喊,“哞!哞哞哞哞哞哞哞!”谁知道它们说的是什么牛语呢!江北的牛也叫。然后水牛就兴奋了,它们一起下了水,横渡长江。和江北的黄牛兄弟姐妹们一起欢聚了一场,天黑前又游了回来。这样的事,从前也是发生过的,也没有出什么意外。然而这一次不同了,这一次,一头刚成年的母水牛,爱上了江北高大威猛的犍子,他们俩一见钟情,春风一度。回来之后,小母牛就怀上了。

这头牛的主人就是马牙子。马牙子本来是反对养牛的。又不种地,养什么牛呢?这些年来,儿子马龙马虎在外面打工,混得不错,他又不缺钱花。再说了,他都六十岁啦,他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没有了往日的那份到处跑的心。六十岁生日那天,他就当着一家人的面宣布,从今天起他要退休了,再也不用为了一家人的衣食挖空心思去想招挣钱了。可是呢,老伴发话了,说,一个农民还退休,当真是新鲜;说,人老骨头枯,正好做功夫;说,买头小母牛养着,一年一头小牛呢。马牙子说,买牛我是不反对的,但你别指望我放牛。马牙子不喜欢牛,不喜欢被一些琐碎的小事给绊住。他是想天马行空。他喜欢自由自在。果然,他就从来没有去放过一天牛。就连小母牛要生小牛了,他也懒得去管。想,一头牛就够烦人的了,还多生出一头小牛来。老伴喊,马牙子,死马牙子,来帮个忙。

马牙子皱着眉,说,脏得要死,是你要养牛的。

生小牛呢。老伴说。

那就更不能去看啦,一个大老爷们,看母牛生小牛,别人笑话呢。男女授受不亲。

他总是有很多的歪理,而且还爱用一些半通不通的词,他觉得这样显得很有文化。老伴也不明白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也不知道马牙子这词用得对与不对,她知道马牙子是不会来帮忙的,只是母牛下小年,她的心里没有底、紧张,于是和马牙子说说话,听到马牙子的声音她心里就有底,她知道,别看这老伴虚脑巴叽过了一辈子,可真要有什么事的时候,还得靠他。她实实在在打心里佩服的。这烟村,哪个不说她命好呢。快六十的人了,就愣是比别的同龄妇人看上去年轻两三岁。

马牙子嘴上说是不管,可心里也还是当心着牛呢。因此他听见老伴叫生下来了时,他的心也就放下来了。可是老伴接着又尖叫了起来,马牙子马牙子,你看看你快来看看。他就再也坐不住了,说,又出什么事啦。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就到了牛棚。他的脸上就乐开了花。

日姐子的,有意思,真有意思。

然而老伴的情绪却不高,说,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生一头白牛的呢,白牛就不值钱了。

马牙子却说,白牛好哇。白牛多好!

人有时就这么奇怪。你说这人和人吧,有的一见面就能成为好朋友,成了刎颈之交,有的人呢,却像天生就是有仇的,怎么也捏不到一块儿,一见面就掐,一转身就咬。动物和动物呢,也是这样的。狗和鸡,就能和平相处,你说这狗,脾气再坏,也能容忍鸡对它的无礼,在它的鼻子上啄一下,在它的尾巴后面刨两爪,它都没事,也不恼,可是一见了猫,就像见了仇人,非要上去追,要咬,要分出个子丑寅卯,猫都上树了,还围在树下乱汪。你说这狗,为啥就偏和猫过不去呢。人和动物也是这样。用烟村人的话说,这叫一头牛服一根鞭竿。人和动物,有时也要对脾气,脾气对上了,这动物和人就心灵相通了。牛也是通人性的。特别是,当这牛老了,不中用了,干不成活了,要拉到杀场去杀时,它就会知道,会流泪,那么大的眼,一眨一眨,眼泪汪汪。直把你的心流软,流痛。

马牙子和这小白牛,就是前世有缘,今世来了的。就说这马牙子,平时拉都不拉一下牛的,自从得了这小白牛,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欢喜得不行。母牛才下小牛那天,老伴正说要去割点草来喂牛呢,不见马牙子,到处叫不见回声,再叫呢,看见一捆青草从湖边走过来了,青草底下传出个声音,帮我接一下。居然是马牙子。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几时割过牛草呢?

老话说,母以子贵。这话,倒是真真儿地应在了这牛的身上了。

烟村人就时常可以见到马牙子出去放牛了。马牙子背着手,牵着母牛,一副干部的样子。小白牛一会儿在母牛的屁股后面拱两嘴,吃奶,一会儿又奋蹄在前面一阵撒欢地乱蹦,身子蹦起来,弹开,像一张弓。马牙子眯着眼,看着小白牛。笑。说,日姐子的。

你见了马牙子在放牛,开他的玩笑,说,咦,马牙子,一家三口蛮悠闲的嘛。

这话摆明了是要拿他开涮呢。要是搁平时,他一定会反唇相讥,指着你说,儿子,想吃你妈的奶了么。又对牛说,你儿肚子饿了呢。现在呢,他不说什么,眯着眼笑。你要是再说,马牙子,你说日怪呀,这小水牛,怎么会生出一头小白牛呢,像你一样的白。这意思,是笑他,说这小牛是他马牙子下的种呢。你要是以为他没听明白你这骂人的春秋笔法,再直接一些,说,马牙子,这小白牛会是谁的种呢?马牙子一乐,说,这事你还问我?你说呢?

小白牛一晃就半岁了。长得结实。全身通白。在烟村人的说法里,白牛是不吉利的。因此谁家的母牛下了白牛都要愁死。牛稍大一点,就卖给了牛经济,要么拉去杀肉,要么把这牛毛染黑,然后拉到湖南去卖了。可是马牙子却把这小白牛给结结实实地养了起来。你又开他的玩笑,说,马牙子,你养着这小白牛干吗呢,日牛逼呀。这一次,从不生气的马牙子可恼了,跟你急。

马牙子在放牛的时候爱胡思乱想,也是灵光一现吧,他突然有了个伟大的想法,他就兴奋了起来,乐得合不拢嘴。回到家,老伴问他,傻啦,一整天都哈着个嘴笑?他笑眯眯的。他对老伴说,他要做一件大事。他这一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这一次是一定能成的。老伴对他要做大事,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一辈子,他总是这样,突然发了疯,说是要做一件大事,结果呢,一辈子也没有做成。老伴因此并没有上心。马牙子附在老伴的耳边,轻轻说出了他的伟大计划:

我要教小白牛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