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马三才经常对人说,这个小伙子是真喜欢湿地的。喜不喜欢湿地,烟村的农人并不关心,可是马三才变了,变的渐渐有说有笑了,这让烟村人感到欣慰。
在马三才的带领下,本来打算拍湖景的杨离,得以深入了湿地的腹地。
天啦!太美了,简直太美了!杨离激动得除了会说“太美了简直太美了”之外,就找不到别的语言来形容了。对于这样的美景,杨离说,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他简直是太激动了,他一激动脸就发红,手也发抖,然后他就不停地拍,不停地拍。他的照相机就没有停过:
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杨离对马三才说,你们是住在一个宝库里。杨离对马三才说,你知道九寨沟么?马三才划着小鸭划船,他坐在船尾,杨离蹲在船头。马三才摇了摇头。
杨离说,一个摄影家发现了九寨沟。
马三才说,你发现了湿地。
真有那么美么?不过是一些野花野草,不过是一些鸟,一些奔跑在湿地上的獐子,一些在水里嬉戏的鱼。烟村人说。可是当他从杨离的镜头里去看湿地时,他也呆了。还是那些野花野草,还是那些鸟,那些奔跑的獐子,怎么被他的照相机这么一拍,就变美了呢。这真是我们一天看无数遍的湿地么(烟村人也学会了称洲为湿地)?
杨离说,不是这湿地变美了,湿地还是那个湿地,鸟也还是那些鸟,植物也还是那些植物,就看你用什么样的眼光去看他,你用美的眼光去看它,你就能发现美。
想不想拍鹤。马三才问杨离。当时,杨离到湿地已有好些天了。天天是马三才划着小鸭划船陪着他。
鹤?!杨离吃惊地盯着马三才,这里还有鹤么?
马三才的眼里就有了如烟如雾的东西。他想起了草籽。马三才轻轻划动着鸭划,他说,要在黄昏或者清晨才能看见。
起风了。风从芦苇尖上传过来,从水面上传过来。风在植物的叶尖上奏出了沙沙的音乐。西边的天空,残阳如血。水面上,植物的叶尖上,都镀上了一层红光。杨离差不多都要窒息了。这美让他窒息。他的相机发呆了,差不多都忘记了按下快门。晚霞的红色在渐渐变深,里面有了一些瓦蓝,一些瓦灰。天空变成了一条游动的大鱼。马三才轻轻划动着小鸭划,鸭划船的后面,拖着两行静静的水纹。
你看。在那儿。
竹篙在水中一点,小鸭划就停止了前进,后面的水纹乱成了一圈一圈。顺着马三才手指的方向,杨离看见了那只鹤。
漂亮吗?马三才压低了声音。
杨离没有回答马三才,他趴在小船里,调整着镜头的光圈,他轻轻按下了快门。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漂亮吗?马三才又说。
杨离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说,我要死了!他说完,就张大了嘴,深深地调整着呼吸。
他们都说,它是我的女儿草籽变的。让我看看你拍的镜头。
杨离打开了数码相机的镜头。杨离就呆了,他分明是从镜头里看到了鹤的,而现在,他的镜头里只沙洲,水草,不见鹤的踪影。
天就黑了下来。湿地笼罩在一层水汽里。
鸭划在水面滑行。一**上,马三才和杨离没有再说话。
这一晚,杨离和马三才喝了些烟村人酿的烧谷酒。许是酒的缘故,这一晚,两人的话格外的多。马三才对杨离说了他的过去,说他如何带着农人垦荒,说他的女儿草籽,如果不死,现在也是二十来岁,如花的年龄。说他的一去没有音讯的妻。杨离说,你恨她吗?你的妻子。马三才摇了摇头。说,不恨,是担心。杨离说,那你为何不出去打工、去找她呢?马三才将一盅酒吱的一声倒进了喉咙,说,说说你吧。杨离于是对马三才说到了他的故事,说到了他大学毕业之后分到了一家报社,可是后来他不喜欢那里的生活,说他辞了职,说他去过的地方,他去了很多地方,他还去过遥远的西藏,他说他在去西藏的途中认识了一个女孩,他爱上了那个女孩,可是,那个女孩没能走出西藏……下雨了么?杨离说。
是下露水。马三才说。
两人都有了浓浓的酒意。
镜头里怎么会是空的呢?马三才问。
是呀,镜头里怎么会是空的呢。杨离说。
两人都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依旧是马三才划船,杨离拍照。到了黄昏的时候,他们又到了那片沙洲。他们依旧见到了那只鹤。杨离依旧举起了手中的相机。而镜头中,依旧只有一片沙洲。杨离没有再举起手中的相机。他和马三才一直呆呆地盯着那只鹤,看着鹤渐渐地隐入了黑暗之中,看着月亮从苇尖上升起。
杨离在马三才的家里住了一个月。烟村的农人都说,这小伙子是被这湿地迷住了。只有马三才知道,杨离是被那只鹤迷住了。每天清晨,天刚亮他就起了床,每天黄昏,他都伏在沙洲的附近,他不相信自己拍不到那只鹤。然而他失败了。他拍了上千个镜头,没有一个镜头里出现了那只鹤。
杨离离开了湿地。走的时候,他对马三才说,他还会再回到湿地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说,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他说,到时还让马三才给他当向导。他塞给马三才一千块钱,马三才死活也不要。马三才说,我把你当朋友的。记得,常回湿地来看看。
一个月过去了,杨离没有回来。两个月过去了,杨离没有回来。半年过去了,杨离没有回来。一年过去了,杨离还是没有回来。于是大家渐渐地忘记那个扎着马尾巴的小伙子了。
下雪了。雪落在湿地上,湿地显出了另外的一种美。
马三才想,要是杨离现在来,该拍到多少好镜头呀。杨离没有来。
雪化了,各种鲜嫩的草叶在水面上招摇,马三才想,要是杨离来湿地,该有多么高兴呀。可是杨离没有来。
春耕开始的时候,马三才打了个包,带着他的那柄二胡,离开了烟村。他要出门打工了。出门之前,他在湿地边坐了一整天。他想再看看那只鹤,可是他没有看到。马三才离开了湿地,开始还有人不习惯,晚上听不到他的胡琴声,心里觉得空落落的,觉得少了些什么东西。可是时间长了,大家也习惯了,也忘记了。
许多湿地上的鸟,冬天飞走了,春天却不再飞回来了。还有许多的鸟,冬天飞走了,春天一到,又飞了回来。它们喜欢这湿地,它们离不开这湿地。马三才就是这样的一只鸟。出门打工三年,马三才走了很多的地方,深圳他去过了,上海他去过了,北京他也去过了。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安**心地待下去,于是他就像一只鸟,东飞飞,西飞飞。他没有挣到钱,也没有饿死。一天晚上,他突然梦到了湿地,梦见了湿地上有两只白鹤。那一刻,他开始想念湿地了。结了工资后,他夹着二胡就回到了烟村。
三年时间,他的变化不大,烟村却有了新的变化了。烟村的人变得多了起来。这些人都是外地来的,他们或者背着相机,或者背着画架,还有的,不背相机也不背画架,他们只是纯粹地看风景。他们住在烟村农人的家里。烟村的农人,有了一份新的职业——划着小鸭划,带着这些外来的客人游湿地。这些变化,让马三才感到很新鲜,也很高兴。烟村的乡亲,见了马三才,都笑嘻嘻地同他打招呼。问他在外面的情况。他说在外面不强,混口饭吃。乡亲们就劝他别走了,现在烟村开发了旅游,将来是有大发展的。他笑着,点点头,说,好的,好的。他问,那个叫杨离的摄影师,又来过么。烟村人的眼里,就有了烟云缥缈。
马三才在烟村住了几天又走了。他现在似乎也习惯了四海为家的生活了,他不习惯划着鸭划,带着外来的客人去看湿地,不习惯为了一个客人和乡邻去争得面红耳赤。更重要的是,他对这片湿地的感情真是太复杂了。他离不开这片湿地,离开了,他在外面漂泊时,心里是空落落的。可是回到烟村,面对湿地,他却无法承受那些啃噬他的心灵的痛苦,这片湿地,吞噬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草籽和杨离。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悲痛,他只有选择逃离。
现在的烟村人说到杨离,总是心怀感激的。是杨离的摄影,让更多的人发现了湿地的美,也是他,带来了省里的电视台,拍出了湿地的风光片。杨离就像当年的马三才一样,给烟村人带来了幸福的生活。他们叙说着杨离的好,每个人都以和他有过交往为荣,有的人还会拿出杨离拍的照片,说,这还是他给拍的呢。他们的谈话,到了最后,都会变成一声长叹,然后,他们的目光,就会投向眼前的湿地,湿地上,两只鹤在交颈,他们发出清脆的鸣叫声。那一刻,他们会忘记这个月拉了几个客人。他们的目光里,会多了许多温情。而一个传说,就这样,渐渐开始在烟村里流传,这个传说在流传的过程中,融入了每个烟村人的智慧和他们的祝福。这个故事的男主角就是这个叫杨离的摄影师,而故事的女主角,是草籽。烟村人认为,这一男一女,都是美的化身,因此上,他们应该有着美好的归宿。现在,你若是到了烟村,租一只小鸭划去游湿地,当鸭划经过那一片吞噬了草籽和杨离的泥淖时,烟村人会对你讲起这样一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