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巽略有些焦躁,他料准这信函必是柳凌萱临摹的。但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他纵是贵为太子,也不能太过明着袒护她,也不能罔顾律例。
赵巺无奈之下传了一名笔迹鉴定家上堂,此人名唤李耿。
李耿令人将崔璟的奏折、书帖与那封密函仔细核对了大半个时辰,禀奏:“回太子殿下,各位大人,此信乃是伪造,字迹虽临摹得极其相似,但神韵不同。就如这个‘污’字,崔大人的字帖中此字劲健流畅,而这封信函中则显得软缓迟滞,分明是下笔之时,心有迟疑。孙过廷在《书谱》中便有详尽论述,剖析了笔迹特征与心理特征,以此鉴别真伪,断无差错。”
赵巽听他侃侃而论,本就不耐,语含怒气道:“此事关系重大,若有半分差池,立取你项上人头!”
李耿斩钉截铁道:“小人敢以性命担保,绝无差错。从字体特征分析,笔画有四十四项,下笔速度有六项,力度有四项,字形有一十六项,章法有十项,等等。其中至少有十五项不符,可见绝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赵巽只是怒目相向。
董逸谨慎询问道:“太子殿下,若觉得一人之言不可信,不妨请多位专家鉴定,再做定论。”
得了太子首肯,董逸又传了四名笔迹鉴定专家,一致确认信函实属伪造。
崔璟适时道:“望太子殿下明鉴,此女捏造伪证,蓄意诬害微臣,微臣个人声誉受损倒可以不予追究。但我朝向来法纪严明,此等刁民居心叵测,诬告朝廷官吏,若不严惩,此风一旦流传,我朝官员人人自危,哪里还有辅国务政之心?岂非有损国之根基。还请太子殿下以大局为重,先将这诬告朝廷命官的罪人处以极刑,以正国法!”
赵巽听他言辞激烈,隐隐有胁迫之意,更是怒火涌动生,但事实俱在,又不好驳他。
御史中丞王季晟道:“禀太子殿下,《大昌刑统》中确有此律。凡恶意诬告朝廷四品官吏以上者,按律当斩。”
楚君涵微微一震,望向柳凌萱,难道她竟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临摹书信,孤注一掷?她竟如此决绝?
董逸等人纷纷询问太子当如何决断。
赵巽缓缓起身道:“经专人鉴定,这信函实乃伪造,有诬害大臣之嫌,堂下苦主……你作何辩解?”
柳凌萱道:“民女无话可说……”
崔璟立即道:“太子殿下,此女已然认罪伏法,还请当堂定罪吧。”
柳凌萱言下之意是承认书信是假,崔璟却故意道她已认下诬告之罪。
赵巺自然不予理会,又问:“柳凌萱,你当真认罪?”
柳凌萱道:“禀太子殿下,并非民女有心诬告崔大人,民女亦不知信函为假。夏大人将此信函交予我时,言辞郑重,半分不似作伪。”她一双横波妙目望向楚君涵。
只一个眼神,楚君涵霎时间领会了她的心意。他朗声道:“殿下,诸位大人,请看这封信函之中,还有一个重要证据,恐怕比字迹更为要紧。”
赵巽问其缘故。
楚君涵手持信函,指向下方的印鉴,“暂且不论这笔迹是否崔大人亲笔,单看这印鉴必是崔大人的亲印,许是崔大人授意旁人代笔,所以字迹倒在其次。若验明印鉴为真,此信即可作为物证。”
崔璟面色微惊。
赵巽立时命崔璟交出亲印,当场拓印比对,果然分毫不差!
楚君涵又道:“敢问崔尚书,这信函上的印鉴,不论尺寸、复钮、印面、边款、印文篆字都一模一样,倒要请教崔大人如何伪造?”
崔璟辩道:“既然字迹可以伪造的如此惟妙惟肖,可见此人用心之深,再做一个假印章想来也并非难事。”
楚君涵驳道:“崔尚书怕是有些强词夺理了吧。我朝自开国以来便是一官一印,印绶由本人随身携带,亲自保管。除非触犯刑律,被免职罢黜理应追缴外,官职调迁,或是告老病殁,皆不收回。旁人怎能轻易见着尚书大人的亲印?又谈何伪造?若能将印章伪造得足可乱真,可见此人应与尚书大人关系匪浅。”
崔璟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目光投向夏之用,疑心果真是夏之用篡改其信件,口中仍是辩解:“这绝非微臣所写,眼下纠结于这些细节岂非全无意义?”
赵巽怒斥,令人先行摘下崔璟的冠带乌纱。
崔璟被太子威严所摄,伏地不敢抬头,只听太子怒斥:“大胆崔璟!身为朝廷重臣,竟口出如此忤逆之言!印绶乃天子所授,威行令肃。若擅用亲印,或是保管不当,又或是遗失,实乃大逆不道,诛之亦不为过。今日你若不能说清这印鉴之事,刑部地牢你便自去坐一坐吧!”
赵巺见崔璟不语,又冷厉道:“你保管亲印不当乃是重罪,人所共知,崔大人一向执法严明,本王岂能坏了他的美誉?还不将他拖下去。”
崔璟痛陈:“殿下请听微臣一言,许是这女子弄到臣的信件,动了手脚。微臣确实不曾写过这样的密函,实属冤枉。微臣今日之境况便如当年的柳云舟,臣当年失察误信了那封所谓亲笔书信,以至铸成大错,悔之晚矣!但太子殿下之贤明远胜臣百倍,今日定不会重蹈覆辙,再令微臣蒙受冤屈。”
赵巺被崔璟这一番话僵住,若强行将他定罪,终究难以服众,心中暗骂:这刁滑狡赖的老匹夫,真恨不得割了他三寸不烂舌。
董逸等人眼见陷入僵局,不知该如何审下去,到底是先问柳凌萱诬告之罪,还是先审崔璟监管印绶不利之罪?遂问道:“苦主,你这封信函究竟如何得来,据实道出。”
柳凌萱回道:“这封信函既是伪证,民女难以洗脱诬告之嫌。事到如今,我便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道出。”
她潜入夏府行刺夏之用,将他制住时,夏之用痛哭流涕,说他与柳云舟终究是同窗,若非迫于无奈决计不肯伪造那些书信。这一年来他午夜惊梦常以泪掩面,深感愧疚,再不愿惊惧悔恨度日。遂决意道出真相,为好友洗雪沉冤,并将这封信函交予柳凌萱,呈予圣上,他即便身死也能含笑九泉。
柳凌萱又说见夏之用言辞恳切,情有可恕,这才信了他。也是夏之用将三司会审之事详情告知她,她才有机会进了刑部向各位大人面陈冤情。
柳凌萱避实就虚,只是引导崔璟猜疑夏之用。所幸她极为谨慎,自从她在夏府逃脱,崔璟对夏之用已不复信任。安排假人证、布置截杀之事夏之用一概不知,若她提起这些,崔璟立时便能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