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元二十六年六月二十六,昭仁帝贺四十五岁寿诞,承天节,于集英殿大宴群臣。是夜,家宴。
各宫嫔妃、皇子、公主皆进献贺礼。
太子赵巽奉上柳公权的《蒙诏帖》,虽只短短七行字,然字体苍劲有力,笔法雄健潇洒,刚柔相济,疏朗开阔。上等佳品,一字千金。
皇帝朗声笑道:“‘颜筋柳骨’,朕更喜爱柳公权之遒媚劲健、瘦硬通神。虽传世稀少,但字字珠玑。太子找到这幅真迹想必花费了不少功夫。此贴甚合朕心意,太子有心了。”
赵巽喜道:“父皇喜欢就好,儿臣也很是欣赏柳公权之字,更欣赏其习字之精神。‘写尽八缸水,砚染涝池黑;博取百家长,始得龙凤飞’。这份坚忍不拔的毅力、虚怀若谷的气度难能可贵,儿臣定以之为榜样,修身立德。”
皇帝颔首道:“太子能有此感悟,其情可嘉。”
众人纷纷赞许应和,皇后喜不自胜。
“父皇,女儿也精心准备了贺礼呢。”宁乐公主甜笑道。她击掌示意,立时有一队宫娥捧了十余个花盆款款而来,盆中栽种的花儿嫣红娇嫩、灿若云霞。
“父皇,这是风影亲手改良培植的垂丝海棠,做成盆栽供父皇随时观赏。而且这海棠易养,到了冬日用暖炉熏着便不会谢,可以四季常开。花香又淡,能宁神安眠。父皇可喜欢?”宁乐公主娇声道。
皇帝望着娇艳妩媚、楚楚动人的垂丝海棠,往事浮上心头,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初春,与瑾瑜倚在海棠树下,十指相扣,看一树姹紫嫣红、绚烂夺目。她眼波盈盈,情意绵绵,人面花红交相映,不由涌出悲怆之感。
风影见他不语,小心翼翼问:“父皇不喜欢这贺礼?那风影把这些花扔掉,另为父皇准备寿礼好不好?”
皇帝望向风影,又觉欣慰,朗声笑道:“怎会不喜欢。风影花了那么多心思培植的海棠,父皇喜欢得紧。这海棠花父皇要摆在寝殿里,日日瞧着。”
风影开怀。
皇后却微不可察轻叹一声,又捧出笑脸对皇帝道:“风影为了圣上的寿礼花了不少心血,这份孺慕之思,情深似海。臣妾不才,唯有进献一副丹青恭贺圣上寿诞之喜,臣妾拙笔也不知能否入得圣上慧眼。”
皇帝笑道:“皇后太过自谦了,你一向擅长丹青,有‘吴带当风’之神采,朕拭目以待。”
皇后盈盈笑道:“圣上如此赞誉,臣妾如何敢当。”令人展开画卷,忽见一室光华绽放,各色光芒闪耀流转,众人赞叹称奇。
原来那画卷上画的是一片枝繁叶茂的桃树,硕果累累,叶子苍翠欲滴,桃子鲜红诱人,令人恨不得立时摘一个。桃枝上栖着一对燕子,亦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最可称奇之处是画卷中的颜色并非为水彩所描,而是由各色细小整齐的宝石镶嵌点缀而成。将烛火熄灭,可见整幅画卷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皇帝不禁赞道:“真乃奇观。皇后心思奇特,这幅佳作堪称无价之宝,应是费了不少辛苦。”
皇后笑靥如花,“能得龙颜一悦,臣妾甘之如饴。请听臣妾一陈这画中之意。
“这桃含义有三:其一,桃木为‘五木之精’,可驱邪扶正,象征眉寿无疆,是恭祝圣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其二,硕果累累意指圣上恩泽四海,天下归心,栋梁辈出,如桃李满天下,祝圣上江山永固;其三,愿圣上儿女成群承欢膝下,如这桃树果实繁盛,多子多福。可谓人长寿,国永固,情久存。”
皇帝喜道:“皇后如此用心良苦,果然贤德,乃朕之幸。这燕子想必也是皇后一番心思,又作何解?”
皇后眸光闪动,柔情似水道:“臣妾的一点心思果然难逃圣上慧眼,这对燕子是臣妾的一点私心。喜寿宴,薄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万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姝妃嘴角一抽,颇为不屑。
皇帝眼见皇后娇颜如花红,眸光若秋水,深情款款凝视他,忽然有一刹那错乱,仿佛是瑾瑜正向他嫣然巧笑。只可惜眼前并非他心底雪藏多年的容颜,她是梓仪,是默默守候在他身边多年那个看着他喜而欢笑、看着他悲而伤心的女子,他微有动容,起身牵住皇后一双纤手。
皇后又惊又喜,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姝妃的目光怨愤至极。她当即起身道:“圣上,臣妾也有贺礼奉上。”
皇后正柔情款款凝望着皇帝,忽听得她娇滴滴的声音,不由眸光一冷。
“妙芊准备了什么贺礼,呈于朕瞧瞧。”皇帝望向姝妃,眉眼含笑,语气中尽是宠溺。
姝妃身侧一名宫娥双手捧了个锦盒,献于皇帝。皇帝打开锦盒,见里头放了一张书笺,展开看时,大喜过望,又问姝妃:“妙芊,此事当真?”
姝妃娇羞无限道:“难道臣妾还敢欺君。”
皇帝笑道:“姝妃这份贺礼太贵重了!趁着今日喜筵,周知后宫,与朕同乐。姝妃有喜,朕将再添皇嗣。”
众人拜倒齐声称贺。
皇帝叮嘱皇后:“姝妃有孕,皇后可要多费心了。”
“圣上不吩咐,臣妾也是责无旁贷,定会悉心照料妹妹,圣上宽心。”皇后笑意盈盈。
皇帝欣喜,又赐姝妃“凤瞳”明珠一颗,金缕衣一挂,番红砗磲珠链两串,鹿角珊瑚树十株。
夜宴散场,皇帝心绪难平,又随手翻看太子所呈《蒙诏帖》,想起倒有一个人可称得上柳骨,可惜他……
皇帝起身出了宫门,王迁安急忙挑灯跟上。
皇帝一路走到芳馨小筑,见灯火未熄,轻轻推门而入。
柳凌萱和凌烟二人一同见礼。
“朕原想吹吹夜风,竟走到此处。凌萱在看书?”他走到案前,随手翻看她方才看了一半还未合上的书卷。
凌萱回道:“民女闲来无事,随意翻看几页打发时辰。”
皇帝翻开书卷,面色微沉,“朕只知凌萱博学广知,却不知你还喜屈子之作。看的《天问》,莫非凌萱有‘呵壁问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