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哈拉汗国主萨克图摩汗抵京,携幼子伯伦王子和公主,以及朝贡使、求请使、朝觐使等共八十八人入朝。由礼部负责贡使的迎来送往、在京起居,并主持贡使的朝觐、纳献、宴飨、迎送一系列礼仪活动。贡使居住于“和贵馆”,于次日早朝入奉天门。本部正官奏启进纳。

天子临轩,礼部侍郎拜授玺绶,引国主萨克图摩汗、伯伦王子、公主及朝觐使上殿,朝觐天子。

萨克图摩汗年逾四十,中等身材,结实壮硕,鬓角微秃,眉毛浓黑,目光锐利如草原狼,隐含野性与贪婪。伯伦王子不足弱冠,却一脸傲慢跋扈之态。公主着大红朝服,面罩黑纱,肤白胜雪,一双美目流盼,高贵神秘。

礼部侍郎高声道:“中土居大地之中,瀛寰四海,陛下顺天承命,君临天下,大汗觐见圣上于奉天殿,请先行八拜之礼。礼毕,朝皇太子,行四拜礼。”

汗王及贡使并未叩拜,而是行鞠躬礼。礼部侍郎不悦,出言道:“礼法立,则人志定,上下安,此为先务。请大汗与贡使谨遵大昌礼节,行三跪九叩大礼!”

伯伦王子冷哼一声:“在我哈拉汗,只有对死人才行跪拜之礼,你是要我诅咒陛下?”

礼部侍郎见伯伦如此跋扈无礼,怒斥:“大胆!御前怎可如此失仪,言语大不敬,乃忤逆大罪!”

萨克图摩汗立即陪笑道:“陛下万请息怒,小儿伯伦无知,说话太直,但绝无冒犯陛下天威之意。伯伦所说确是我哈拉汗风俗,我族人只对天地、先人叩拜,伯伦一时口快,言语不当,陛下气度恢弘,定然不屑与一黄口小儿计较。”他的汉语说得倒算地道。

皇帝审视萨克图摩汗神色,见他貌似恭敬,一双眼睛却贼光闪烁,遂道:“朕自当体察下情,以免让他人以为朕欺凌藩国。大昌乃礼仪之邦,奉行厚德载物、雅量容人。今次循哈拉汗礼仪便是。”这一番话既点明了双方地位高下之别,又彰显了上国气度。

萨克图摩汗及贡使朝昭仁帝连鞠八躬,又向太子赵巺鞠四躬,礼成。随后纳献方物,有朝贡使开始滔滔不绝报贡品礼单:古贝、象牙、琥珀盏、乳香、八尺高汗血宝马、琉璃镜……皆是哈拉汗特产,稀有之物。

大昌回赐更为丰厚,有白龙脑、犀角、紫石英若干,还有生绫千丈、青锦百匹、彩百段、茶百斤等,另加赐佛经一藏。特赐汗王:金束带、晕锦旋襕衣、器币五十。

萨克图摩汗欣喜谢恩。昭仁帝命礼部款待汗王及来使,另选吉日大宴使臣。

六月初五,于长寿殿设宴款待哈拉汗使节。帝邀群臣相陪,并为萨克图摩汗设上座,待之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之上,仅次于帝、后。

宾之初筵,贵人满堂。除却帝、后,列座的尚有嫔妃、皇子、公主、诸侯等皇亲贵胄。

萨克图摩汗起身道:“陛下,小王不自量力,前次在玉门关败于陛下心服口服。但我族将多有不平,皆说是因昌国刀剑锋利无匹,盔甲坚不可摧,若论勇猛彪悍,我们马背上长大的哈拉汗勇士未必及不上昌国战将。”

赵巽笑道:“汗王贵为一国之尊,怎能口出浅薄之言。攻人以谋不以力,用兵斗智不斗多。两军交锋胜负并非取决于力,否则怎会有‘牧野之战’、‘阴晋之战’、‘淝水之战’这等彪炳史册的战役,又怎会有子牙、白起、谢玄等名垂青史的杰出人物。”

萨克图摩汗干笑道:“太子殿下高见,小王受教。但中原有句话说得好,叫做‘眼见为实’,此番小王特地带了数十名哈拉汗勇士,正想切磋讨教一番。”

皇帝斜睨他一眼,问道:“汗王想如何切磋?”

萨克图摩汗道:“小王恰好带了新锻的刀剑铠甲,本想进献陛下,但唯恐入不得陛下慧眼,不敢献丑。不如就让哈拉汗军士穿上铠甲,用昌国的宝剑;再令昌国军士用哈拉汗的兵器,穿昌国的盔甲,厮斗一番,游戏取乐。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已知他意图,当下应允,命楚君涵挑选十余名精良侍卫。

萨克图摩汗始终笑吟吟的,见台下两队士兵筹备妥当,正了正身兴致勃勃观赏。

号角声响,两队士兵发声呐喊战作一团,刀剑相撞,铿锵之声大作,欢愉的琼筵之地霎时变作冰冷的杀伐场。

宫中诸位嫔妃、皇子尚未见过如此激烈的场面,又是害怕又是兴奋,看得激昂欢悦,偶尔情不自禁发出一两声尖叫。

皇帝冷眼瞧着,目光渐渐黯淡。

昌国选出的侍卫身手矫捷,武艺精良;哈拉汗兵士彪壮勇猛,势不可挡,双方战况胶着。

忽听得一声脆响,一名哈拉汗兵士手中长剑折断,与他相斗的昌国兵士身上盔甲亦被劈裂。其余哈拉汗兵士纷纷大喝,举起刀剑奋起神力猛劈在昌国众侍卫身上,盔甲尽皆碎裂。

哈拉汗兵士战意正浓,纷纷扑上去准备近身搏斗。

鼓声响起,楚君涵叫停,宣布双方战成平局。

皇帝转向萨克图笑道:“汗王锻造的好兵器!”

萨克图摩汗笑呵呵谦让几句,却掩不住得意之色。

伯伦轻蔑道:“以前听说昌国有个谚语,叫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一直不明白到底何意,今日这一番见识倒让我顿悟了。”

赵巽怒气横生,这一场对决表面看虽是平局,实则昌国的刀剑和盔甲尽毁,面上无光。且先前萨克图声称昌国仅是倚仗刀兵之利,他如此安排分明是有意羞辱大昌。这般挑衅示威,着实可恨!

他偷眼瞧瞧父皇,见父皇面上不动声色,只好强压下这股怒气,隐忍不发,暗地里却将一口碎玉白牙咬得咯吱响。

皇后轻咳一声,柔声道:“汗王乃远来贵客,大昌自然礼让有加,方为待客之道。”

萨克图摩汗鞠躬笑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只看陛下的英武之姿,娘娘的雍容气度,足可窥见天朝之国的风范。”

皇后又道:“比试即终,还不快撤下兵器,瞧得本宫眼冷心寒。汗王不远千里而来,圣上甚慰,特摆下盛筵,遍邀贵人作陪,在座的可都是我大昌举足轻重的人物。”

萨克图摩汗微笑向众人示意,又向皇帝鞠躬,“陛下天恩,小王不胜荣幸!”

皇后雍容一笑:“如此喜筵当有歌舞助兴才是。”遂命人传歌舞。场中气氛立时变得其乐融融,戾气尽散。

乐之即奏,屡舞仙仙。清乐绕梁,舞姬振袖,曼妙起落,霓裳飞扬。众人言笑欢畅。

伯伦王子突然道:“陛下,这些便是大昌最好的舞姬吗?她们是在跳舞还是抡锄?动作生硬,姿势怪异,比起我哈拉汗的舞者可差远了!”这句话十分刺耳。

萨克图摩汗斥道:“小子不得轻狂。”又转向皇帝鞠躬行礼,“小儿口无遮拦,还望陛下休要见怪,中原舞蹈确与我哈拉汗相差极大。”

“有何差异?”皇帝问道。

“回陛下,中原舞蹈温柔保守,我哈拉汗舞蹈热情活泼。说句毫不夸张的话,我哈拉汗任一女子都可作舞。我的曼珠公主更是天生奇才,三岁能舞,现在无人能胜过她。她舞姿曼妙美丽,连百花摇曳的风姿也不能比拟一分。她可是我哈拉汗的镇国之宝!”汗王看向身旁的曼珠公主眉飞色舞,极为自豪。

众人这才注意到一言未发的曼珠公主,只见她面罩黑纱,一双眼睛如同明珠,流盼生辉,温柔中透着火热。她眼眸好像深不见底,带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令人看见便难再移开眼,似有勾魂夺魄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