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勤政思民”匾额高悬,乃先祖皇帝睿帝亲笔所书。殿中金碧辉煌,雍容奢华,梁枋饰以和玺彩画,门窗嵌成菱花格纹,雕云龙图案;金砖铺地,共四千零九十五块,取“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之意。

皇帝手持哈拉汗王奏表,对文武朝臣道:“哈拉汗王萨克图摩汗上书曰:蒙天子神灵,国人益壮,民生日盛,愿每岁遣使入朝,温献方物,以明天子盛德,修永世之好。各位卿家意下如何?”

辅国大将军成乾出列奏道:“启禀圣上,臣以为哈拉汗因前次玉门关惨败,惧怕我大昌兵强马壮,假意修好,为拖延之计。恐哈拉汗贼心不死,想暗中积蓄兵力,意图再次进犯我边界。请圣上派臣为先锋,直接剿灭它,再平了西域小国,让四方蛮夷臣服于中原,成就天朝上国的大业!”

皇帝沉吟不语。

丞相楚中天出列道:“启奏圣上,臣以为成将军所言不妥。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偏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且开疆拓边必会耗竭府库,疲惫百姓,倒不如各安其地。若蛮夷不自揣量,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而我大昌兴兵轻伐,亦非瑞也。”

成将军嗤之以鼻,“儒生之见,只会说些酸腐陈词。”

楚相目不斜视,淡然驳道:“成将军只图个人战功,逞匹夫之勇,而罔顾家国百姓,实乃莽夫行径。”

成乾不屑道:“匹夫之勇也好过懦夫之仁!”

殿中百官莫敢进言。这二人一个是当朝丞相,群臣之首;一个是辅国大将军,兵权在握,连皇帝也对他礼让三分,焉敢与其争锋。

他二人皆身居高位,却素来不睦,总是针锋相对,常在朝堂上公然争论。每逢此时,若非皇帝垂询,群臣多是缄默,鲜有主动谏言者。

皇帝扫望二人,缓缓开口:“二位卿家不必争执。朕即为天下主,华夷无间,理应抚宇如一。蛮夷向化,来献方物,以致其为臣之义。朕受之以明天下一尊,有臣而蓄之。况且哈拉汗与我大昌壤地隔绝,利害本不相及,可许之朝贡,彰显天朝国威。但倘若哈拉汗稍有不睦之心,朕必使重兵压境,**平彼等蕞尔小国!”

百官疾呼:“吾皇圣明,恩泽四海。”

楚相又谏道:“圣上虽许之朝贡,然礼制不可不立。四夷朝贡,我天朝之国历来都是秉承‘厚往而薄来’之策,以彰显天恩浩**。然使臣之迎来送往、回赐加赐,耗费颇巨,加赋税于百姓却是不妥,是以需对使团规模及滞留时间严加限制。”

皇帝颔首道:“丞相思虑周祥。朝贡礼制之事,着礼部草拟一份文书,明日早朝呈于朕。再拟诏书:今哈拉汗万里修贡,远诚宜甄,朕特许之。朝贡之制应以诚事大,薄来而情厚则可,若其厚来而情薄,是为不恭。然西域路遥,损人力物力之巨,实属虚耗。令三年一贡、九岁一朝。众卿以为如何?”

群臣附议。

且说柳凌萱奉了圣命寸步不离守在毓璃宫,眼看到了第五日正午,还不见张沪回朝。赵巺眼见着愈发不济,这两日已是昏迷不醒。

忽听小霜带着哭腔喊道:“姑娘不好了,殿下又吐血了!”

她快步移至寝殿,给赵巽喂了一粒沉香丸,今日已服过两粒,无甚效用了。

恰有内侍高唱,帝后驾临。

皇后一见赵巽憔悴至极的病容,立时珠泪连连,哭得柔肠百转、凄凄切切。

皇帝再问柳凌萱,得知赵巺果真撑不过今日,他忽地长叹了一口气,面容皱成一团,每一道沟壑中尽是藏不住的无奈和凄凉。

柳凌萱望见他面容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此刻的他再不是金殿上屹立如山、睥睨天下的威严帝王,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伤感、会叹息,也有无助、无奈的寻常人,而且还是一个即将失去儿子的可怜的父亲。她的心仿佛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禁不住开口,“或许还有一个法子。”

皇后猛地止住哭泣,上前携起她的手,急道:“柳姑娘赶快道来,救巽儿要紧!”

她拜倒,“禀圣上,眼下还有一法可试,然凶险无比。民女也未曾行过,能否奏效,并无十分把握。”

皇帝也透出少有的急切,“不妨一试。”

“此为易血之法。以民女周身之血换掉殿下身上毒血,虽不能尽数移除剧毒,但经此易血换髓,至少一个月内性命无忧。”

帝后皆惊,她所说之法乍一听来匪夷所思。

皇帝见她最后关头才说出此法,已料到非比寻常,但全然没想到她竟要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巽儿生机,异常震撼。

冯太医道:“柳姑娘此法异常难行。首先必须两人之血可完全融合,还要确保血流不断,以免心脉骤停,实是凶险万分!”

“冯太医眼下可有他法?”皇帝冷声问道。

“微臣无能。”冯太医垂首。

“民女已然试过,民女与殿下的血完全融合。民女虽未用过此易血之法,但民女的授业恩师曾用此法救得一人性命,确然奏效。”柳凌萱道。

皇后迟疑道:“那你易血于巺儿之后,岂非……性命不保?”

柳凌萱只道:“人固有一死,倘若民女能以一己之身换取储君性命,也算重于泰山。只是有一事请求圣上成全。”

皇帝动容,“你尽管讲。”

“民女恳求圣上为柳氏一门衔冤的三十八条亡魂平反。此外,民女只余凌烟一个亲人,请圣上无论如何保她周全,待旧案了结,令其安然返乡。凌萱拜谢天恩。”她深深叩首。

“朕今日应你所求,一言九鼎。”皇帝郑重道。

柳凌萱起身,从药箱中取出一套梅花金针,精细非常,另有软管等物。又请两位太医协助,分别施针封住赵巺的血脉,务必防止毒血逆流,缓缓将其逼出体外,再导入生血。

寝殿中仅有帝、后及两位太医,连王迁安都守在外间,以免有人打扰。

柳凌萱先是以内力缓缓导引赵巽体内毒血沿脉络向外游走,再释放毒血。然后以金针刺入他商阳穴护持,以免经脉逆流,前功尽弃。

她又取数枚梅花金针刺入自己几处大穴,施‘三针驱血’之术过血,以中空的金针将生血导引灌入赵巺右臂中。

两位太医专心施针为赵巺护持,额上布满豆粒大的汗珠。他们清楚这过血之术稍有不慎,两人性命不保,哪敢有丝毫松懈。

皇帝微有不忍,转过身去。

柳凌萱看着赵巺唇上紫黑之色渐渐变淡,心下宽慰,蓦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之感袭来。她周身脱力,意识渐渐抽离。

若有来生,许不会再困囿于命数,伶仃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