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萧萧,一池芙蓉飘摇。水雾氤氲,飘渺似云,恍若仙境。
一个修长的背影伫立在九华山千仞之巅,一袭青衫,恣意飞扬。他站在风口之中岿然不动,遥望着天际,直到朝阳冲破云层,将千山万岭镀上淡金色的光辉,天地尽换新颜。
他转身走到芙蓉池前,开始一株一株数池中的玉芙蓉,细细数了三遍后才停下,一共是一千六百零五十五株,那么今天就是第一千六百零五十六个日头了!还有一百六十余日便是约满之时,你,会来吗?
他又在池中栽下一株芙蓉,看那小小的雪色花蕾层层叠叠,开起来时一定雍容清丽,好看极了,就如她月下起舞时飘然似仙的翩跹之姿!
“山中岁月漫长,幸有这一池芙蓉相伴,聊以遣怀。我把这一方唤作‘瑶池’,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名字!
这是我在清冷峰上引的一池温泉,将从山下采来的芙蓉小心呵护着,一日一株植入‘瑶池’之中,等你重回九华山时一眼便能看到我为你培育的花池,还有……”
他又走进内室往竹筛里添了几把桑叶,里面几十头又白又胖的蚕宝宝抱着嫩叶正奋力大嚼,待吃饱喝足了才慢悠悠吐出几缕透明的银丝。
他拨了拨一头抱着滚圆的肚子平躺着一动不动的幼蚕,笑道:“每次数你吃得最多,却最爱偷懒,小心我将你丢出去活活饿死,还不快干活。”
那头肥嫩的小蚕懒洋洋爬起来,悠然自得的遛食,全将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他又笑了笑,将新结成的蚕茧取出,放进热水里缫丝,将抽出的生丝连同前些日子存下的一并交织。忙到差不多夕阳晚照时,总算扯出勉强够一根琴弦长度的丝弦。
他轻抚旁边放置的两张筝,喃喃自语:这是我为你做的,一张十三弦,一张十六弦,不知道你更喜欢哪个?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散尽,他坐在芙蓉池旁,将一支碧绿的竹萧倚在唇边幽然吹响。
是她听过的《凤凰台上忆吹 箫》,不知为何他总爱这一首,难道心底深处以为,他日日吹奏这曲子,便能引来彩凤,载着他思念的人翩然而至?
轻风略,芙蓉曳,暗香一缕**风月!箫声咽,阳春雪,清音一曲殇长夜!
年年秋色换春光,岁岁新绿逐枯黄。浮云聚散,风物变幻,惟有山涧长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寒来暑往,‘瑶池’温泉中依旧灼灼其华,已有一千七百零五十五株玉芙蓉。
第一场雪到来时,万里苍穹、千山雪飘,清冷峰巅花浪起伏如波涛翻涌,堪称人间奇景!
他转到屋后蓦地发现那株梅树开出了两枝梅花,这是他才到九华山后种下的,那时小树苗才不过三寸高,如今已开了第一树花。难道梅花也知他的心意,帮他完成当初的誓言?
他久久伫立在梅树下,仿佛又看到玉带桥边她捧着荷灯问他那两句诗是什么意思;暗虚之后那个最美的夜晚,隽秀明媚的月色下她粉面酡颜、温情缱绻;以及册封大典上她一袭血红嫁衣扑向他时的情景!
时光荏苒,算算日子,应是到了岁末除夕吧,世上正是万家灯火人团聚之时。每到此时,都是他最难熬的一个不眠长夜,也是这时才更能深刻体会着她那些年的落落寂寞与辛酸苦楚。
凄凄岁暮风,皑皑云间空;瑶台千秋雪,寒心几度霜。
五年之期就要到了!
从前读到‘近乡情更怯’之句,他尚且不能完全领会诗人的心情,如今却体味得入木三分。越是临近相逢的日子,他心中反倒越是害怕!
他已经有三、四天不曾合眼了,夜里躺下时,辗转反复总不成寐,盼着那一天早些到来,可是又害怕万一,隐隐又希望时光慢一些,至少他还能一直在期待中度过。
在这样的矛盾中挣扎,有时觉得一日如三秋,有时又觉得光阴飞逝。终于到了这一日……
子时未过他便站在山崖最高处。
“她一定知道我会在这里等她,这样她来了我就能尽早看到她,好下山迎她。只不知道她的眼睛好了没有?也不知她的模样变了没有?才五年而已,总不至于变得我认不出!”
他目不转睛,安如磐石。旭日渐渐东升,就如他心中的喜悦渐渐高涨。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舒服极了,谁说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越接近日头!
当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褪去色彩,夕阳余晖即将湮灭。他发足向西狂奔,攀上西面那座侧峰,光芒还是隐去了。他又向西追去,终究抓不住那缕残晖!
浓重如墨的夜色化开,东方又将现出曙光,她没有来!
五年来,他最爱站在山巅看朝阳初升,可是今日他恨不得教它永远不再升起,这一天就不会过去!
她为什么没有来?她该知道我会在这里等她;她该知道我为她焐开了一池荷花;她该知道我为她在白云深处结庐为家。
也许她只是路上耽搁了,或是有未了的琐事羁绊着,她定会来赴约!
又或许她永远也不会来了,五年前她已……
不会,她说记得我的每一句承诺,等着我兑现,我没有骗她,她又怎会骗我!
第二日、第三日……
一个月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来……
当斜阳落尽,他的箫声也几乎转为呜咽。
岁月蹉跎,又到了寒冬,飞絮曼舞,大雪封了山,他的心比这寒冬的夜更冷!
他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日复一日,他的心情如同每日的日出日没,这样的起起落落、浮浮沉沉像是一种酷刑!
他木然低吟:满斟绿醑留君住,莫匆匆归去。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
忽然一个清雅的声音响起: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且高歌休诉。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他突然怔住,身体僵直。相思肠断,浮沉虚梦,究竟是真是幻?是醒是梦?
他不敢动,生怕一回首一切将化为虚无,可终究抑制不住内心的狂乱、欢喜、激动,缓缓转过身去。
依旧是往日的容颜,白衣翩跹,她御风而来!
他狂奔而去,张开双臂想要将她紧紧揽住。她却如利箭般飞冲而来,从他的身体中穿过!他猛地回头,却见她含笑的容颜一点一点破碎,变成红梅花瓣,漫天飞舞!
他惊醒,满头冷汗,原是一场虚梦。腮边似有大片的水渍,流出的都是苦涩。
他低吟一曲《忆仙姿》,雪凝寒梅冰心,风渡清荷玉影。犹记离别恨,皓月千里相送。惊梦,惊梦,此心长与君共!
这样从希望到失望,又从失望到希望,几度转换间,玉芙蓉已多了三百六十株。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他却没有随之解冻,仍然如置身数九寒天。
何言一水浅,似隔九重天。
他虔诚地向着头顶的碧空祈愿,倘若我们有重逢之期,就请给我一个明示!
忽见天际一双归雁比翼北飞,不断发出清越的啼鸣,渐行渐远。
他眼中流露出欢喜的笑容。与君相知远,不道云海深。相信总有一日她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