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中天慢条斯理从袖中取出一本账薄,“臣这里有一本账,一本黑账,不过记载的不是收支盈亏,而是不少朝中大臣的隐衷,权称作《罪行录》吧。这上面的记录十分详尽,头一个便是成将军的。成乾挑唆怀王逼宫谋反,为大逆之罪;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为欺罔之罪;倚仗权势凌辱朝臣,为狂悖之罪;收受贿赂任人唯亲,为贪黩之罪;窥觎宫闱,逼死御前公公王迁安,为僭越之罪。这几条大罪之下还列有更为详细的罪状,不知道圣上和成将军有没有兴趣听?”

王小宝探手入怀,触到那封血书,犹豫一下,终究没有掏出来,如今局势尚不明朗,先稳住再观其变,为师傅报仇不差这一刻。

成乾急道:“不过是你胡编乱造、攀诬栽赃,谁会信你!”

楚中天冷哼一声,“就许成将军你揭发检举,别人就不成?我这里可还有不少人的底子,诸位大人,你们想不想听?”

百官面面相觑,不少人脸色已十分难看,更有甚者抖得难以自持。

昭仁帝重重咳了几声,面色涨得暗紫,眼底阴沉,果然是一招狠棋!他抛出这本《罪行录》,且不管是真是假,朝臣已然惶恐,君臣生隙,将成为梗在心头的利刺!而且看与不看,结果都是难堪!

若是看了,并依着账本一一清查,恐怕朝廷立时就会大乱;何况那些本就在摇摆之间的人,只怕立时就要倒戈。即便今日能压下去,来日新帝临朝,必然祸患不断。此非常时期,外有强敌入侵,内有萧墙之乱,赵巽这江山怕是坐不住!

但若不看,为何成乾的奏本可以将一个当朝一品的丞相放倒,而身为百官之首的楚相待遇却截然不同,这不是明摆着偏私。众目睽睽之下,君王威望扫地!

好一个老狐狸,居然将朕一军!权衡之间,昭仁帝笑道:“楚相所言极是!朕自当一碗水端平,楚相的奏本朕也会命人查证。”昭仁帝说着接过楚中天手中的《罪行录》。

群臣紧盯着皇帝的手,他手掌翻覆间,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顷刻遭殃。

“取炭火来”,昭仁帝对身旁的王小宝吩咐。待王小宝取来火盆,昭仁帝将手中那本还未打开的《罪行录》撕得粉碎,丢入炭火中,又将成乾的奏本一并丢了进去,霎时间全烧成灰烬。

成乾惊道:“圣上,这?”

昭仁帝道:“新帝登位当大赦天下,昔日之事既往不咎。但从今日起,哪个敢有二心,敢以身试法,当如这本册子一般,粉身碎骨,挫骨扬灰!众位卿家当尽心竭力辅佐新帝,克尽厥职,兢兢业业;君臣一心,造福社稷!”

群臣叩拜,齐声三呼万岁。

楚中天无声冷笑,恩威并施,拉拢人心,果然是一贯的风格!

昭仁帝转身对楚中天道:“楚相也算是老臣了,乃栋梁股肱,又是百官典范,今后辅佐新帝还望不遗余力、勤勉不怠。”

楚中天再拜,“臣年迈昏庸,不敢枉受朝廷俸禄,若蒙恩典,准许还乡归田,臣铭感君恩。”

“新帝登位之初,正值用人之际,楚相焉能推卸?”昭仁帝咄咄道。

“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新帝贤名散播,则天下有识之士接踵而至。臣无能,安敢尸位素餐。”楚中天再谦。

“朕有几句话要私下同楚相说,请移步”昭仁帝又对百官道:“今日众卿受惊了。请周将军护送诸位先行回去安歇。”

周统领命,一边安排送各位大人回府,一边派人处理隆庆殿中善后事宜。

赵巽吩咐沐安留下。

楚中天随皇帝进入偏殿的东暖阁中。

“你可是为了瑾妃?”昭仁帝开门见山。

“圣上已然知晓?”楚中天微微有些惊讶。

“那个人果然是你?朕终于明白了。”

“既然圣上已猜到了,臣再隐瞒也显得忒畏缩了些。二十年来忍辱负重,今天终于能面对面问圣上一句:你可有负疚?”楚中天语带锋芒,一改往日温和。

“朕为何要负疚?朕与瑾瑜两心相印,情比日月。难道仅仅因为你先遇着她,朕就成了罪人?花月情事谁说要讲先来后到?”

“两心相印,情比日月?分明是恃势凌人,君夺臣妻!我与瑾瑜早换过信物,定下终生,是你棒打鸳鸯,害得我两个天各一方,最后还累得瑾瑜骨肉分离、含恨而终!你竟然还振振有词,毫无悔意,真是厚颜无耻!”楚中天显出少有的愤怒,再也不顾君臣之礼。

“仅凭年少懵懂时轻许一诺,不管她已嫁为人妇,还要纠缠不休,这才是厚颜无耻!”

“是瑾瑜告诉你的?”

“否则你以为朕如何得知。朕喜欢瑾瑜不但因她的善良,更因她的坦诚。她收到你的信函后茶饭不思,坐立难安,终于被朕发现,细问之下,她道出当年那段旧事。但是无论朕如何追问,她始终不肯透露你半点消息。瑾瑜她太傻,任何时候都只想着保护别人。只是她没想过当时只要朕派人去细查,又怎会找不出你!”

楚中天眼眶子里有些晶亮,问道:“那圣上当年为何不找出我,将我杀了以绝后患?”

“你以为朕喜欢杀人?在你看来朕是个嗜血的暴君是吗?天下人都知道朕诛杀手足,可是他们不知道若非朕被逼上绝路,又怎会让双手沾染自己亲人的鲜血!朕杀了他们,便是暴虐残酷;若朕被他们杀死,便是昏聩无能!世人都在苛责朕不公,可谁又对朕公平?”昭仁帝郁郁道。

“这不能成为你脱罪的借口。错便是错,永远无法更正,只能终止。”

“这就是你给朕下毒的理由?”昭仁帝忍不住咳了一声,不着痕迹用袖子拭掉溢出嘴角的血迹。

“果然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圣上。”

“朕还确实有一事不明,要向你请教。毒是如何下的?”

“圣上四十五岁寿诞上,风影送的那盆垂丝海棠,圣上不会忘记吧。仙陨不愧是我‘幽冥’中第一制毒高手,她培育出的这株奇花酷似海棠,散发出来的花香也很怡人。但是,一旦遇着水气却会变成无解的毒药。”

“风影,这是专门为朕培养的人!你究竟有多恨朕,才会花这么大的心血。可怜朕那苦命的女儿凌烟,难怪朕见着她,听着她说话,就会从心底里高兴,原来是因为血浓于水的感应。可是她到最后都没有享受到半点父母之爱,朕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让时光回到当时,她站在朕面前冲着朕笑。”昭仁帝声音哽住。

“圣上也终于尝到了剜心之痛的滋味!”楚中天满脸飞扬的得意。

“你处心积虑筹谋这么多年,目的终于达到了,朕到底死在了你手上,不过你还是输了!”

“我输了?”楚中天反问。

“你的算盘倒是打得好,先等十三王与谢三娘出手,让成乾以勤王的名义出动亲兵,挟天子以令诸侯。但你知道朕必定留有一手准备,等周统兵临城下,与成乾拼个鱼死网破时,你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利。再以讨伐逆贼之名号召天下仁义之师,扶太子登基,将来做个监国摄政的幕后皇帝。可惜天不遂愿,你以为今天你还有命活着出去吗?你的盟友镇国大将军早将你卖了,即便朕不杀你,他也不会放你。”

“我早知事成之后他会对付我,只是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我很好奇圣上许了他什么好处竟能让他动心?”楚中天问道。

“你知道成乾为何要倒戈吗?因为他唯一的女儿成怡肚子里怀着巽儿的骨肉,他改主意了,而促成此事的正是你一手栽培的风影!你就算斗得过朕,也斗不过天意!”

“原来如此!成乾的居心圣上想必更清楚。”

“朕自然清楚,妄图用一个幼子,窃取我赵氏江山。他的下场你很快就会看到!”昭仁帝切齿道。

“去母留子,可怜那!”楚中天叹道。

“你不觉得自己更可怜吗?朕死了正好与瑾瑜团聚,而你生生死死都将是孤家寡人!”

“瑾瑜她会等着我,你休想再霸着她”,楚中天忿然道。

“我们生同衾,死同穴。她早与朕有过约定,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不可能,瑾瑜她绝不会如此!她不会忘记铜雀台上曾许下的誓言!”楚中天气急。

“你筹谋半生,机关算尽,可惜老天也不帮你,我给你看样东西,你就会明白你这一生何其可怜、又何其可笑!”昭仁帝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