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巺见一大早许士璠又悄悄出去了,这些日子他总是神神秘秘的,问他也是敷衍托辞。而且那日认出从弑天手中抢下的玄冰神铁是假的时,许士璠一点也不惊讶,似乎……他早就料到是假的!他到底知道多少事情,又隐瞒了什么?赵巺实在想不明白。

“殿下,该吃药了。”成怡端着一碗药汁腻声道。

“不吃!”

“那怎么行,殿下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吃药哪成。我知道你怕苦,已经在里面放了饴糖,现在味道是甜的。”成怡软语哄劝。

“我说不吃,你听不懂?”

“真的不苦,不信你尝尝嘛。”成怡将药碗硬塞了过来,却听‘啪’的一声,药碗被赵巺拂落地上,摔得稀烂。

成怡带着浓重的哭腔质问:“你知不知道我大半夜就起来给你煎药!我的手还被炭火烫伤了一大块,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疤。我从来没做过这些下贱活!为了你,我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做,跑来给你当牛做马,你还这样对我,你太没良心了!”

赵巺冷淡道:“是啊,大小姐何等娇贵,确实不该做这下贱活,你这样的牛马我实在用不起!”

成怡几乎气得内伤,一抹眼泪,悲痛欲绝的跑了。

赵巺也不理她,心烦意乱,不知怎的就转悠到柳凌萱屋外,抬手欲叩门,忽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一大早就到佳人香闺献殷勤,乖侄儿果然勤勉。”

“那十三叔岂不是更勤勉,五更天就赶着过来!”赵巺不冷不热道。

“乖侄儿是看我不顺眼,还是见我跟柳姑娘同处不痛快?”十三王笑问。

“十三叔未免太抬举自己了,你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

“我可没说你嫉妒我啊,是你自己不打自招。”

赵巺脸色不善,正要还口,房门‘吱’的一声猛地被拉开。凌烟一脸薄怒“你们这两只斗鸡,一大早就在这聒噪,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十三王赔笑:“姑娘见谅,下不为例。烦请转告一声,我想求见柳姑娘。”

凌烟打断他“不成,凌萱身子虚弱,需要静养,谁也不见!”

“凌烟姑娘不但如花似玉、国色天香,更是善解人意、通情达理,天上地下无人能及。这点小事怎么忍心拒绝呢?”十三王谄笑道。

“这话可真是动听!可惜,王爷的迷魂药对我没用。”凌烟一把将门合上。

十三王早已料到,伸手支住门,故意高声道:“本王今日就要回京,特来向柳姑娘辞行。有几句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对柳姑娘说,还请行个方便。”

赵巺早已忍耐不住,冷着脸道:“十三叔这样无礼不觉得太失身份了吗?活脱脱市井无赖形容!”

十三王不怒反笑,“这你就不懂了吧,女人就吃这一套!看在你是我亲侄子,今日教你一招,记住喽。”

赵巺郁怒难消,不屑理他。

十三王抬眼瞧见柳凌萱出来,不禁笑颜逐开,一双桃花眼流光溢彩。

赵巺见她面色惨白,心中担忧,本想问候两句,但喉咙像堵了什么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

“王爷既然要回京,是该送一送,请吧。”柳凌萱淡淡道。

凌烟却一脸担忧,叮嘱:“别在外面站太久,当心你的身子。”

柳凌萱应了一声,随十三王移步出去。

赵巽心中如梗了一根刺,气呼呼走了。

十三王见柳凌萱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满眼含笑问道:“难得我们两人独处,柳姑娘就不想说点什么话别吗?”

“王爷有话请讲。”

十三王抚着胸口轻叹:“看来我一颗真心要碎成一地渣了。”

柳凌萱冷淡回道:“真心何须挂在嘴上?”

“柳姑娘识人的眼光与你的智慧并不相称,莫为浮云遮望眼。有君子如玉世无双,今夕错失,良人不再。”

“可惜你并非君子。”

“至少我不是伪君子!人心虽只隔了薄薄的一层肚皮,却永远看不穿!或许有一天你会忽然发现此前看到的都是假象。我怕你到那时太失望、太伤心。”

“反正我双目将盲,也看不到什么了。”

“跟我走,我会治好你的眼睛!”

柳凌萱不假思索:“我想你不会只为了同我说这些无聊的话吧?”

十三王又是轻薄一笑:“柳姑娘总是这么一语道破,岂非太没情趣了。我确实有几句十分要紧的话说,关系到……你的性命!”他神色忽转肃穆。

“王爷是危言耸听了。”

“你明明知道自己的处境,如今已在生死边缘,你无路可逃。”

“我为何要逃?”

“你不是一心想要追寻世外乐土、桃源仙境?想要远离这浊世纷争?否则你为何要刻意隐瞒容貌已然恢复的事实!你只是不想因为你而将战火引到我身上,陷入更深的局,所以,你想抽身而退。”

“就算是又有何不可?”

十三王摇了摇头,正色道:“你太天真了!从你进宫面圣之时,你已入局,现在想脱身不觉得为时太晚了吗?我皇兄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他会放任你就这么一走了之?他选中的棋子只有在毫无价值成为弃子之后才会放手。

许士璠看到你容貌恢复,定然早认定我与忘机山庄的关系,而你竟刻意隐瞒,说不定他会以为我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而以许士璠和我皇兄的行事风格,宁肯少一个帮手,也绝对不能多一个敌人,所以他随时都可能对你下手!

再说你若执意跟那个人走,可想过后果?且不说你痴心等待一场空;纵然真能同行,天涯海角,莫非王土,你们焉有立足之地?何况,陷害你父亲的真凶,又怎能容得你活!你如今的境地是四面楚歌,危如累卵。”

柳凌萱一凛,想到自己中毒之事。那晚凌烟见她吐血吓得半死,幸好毒还未入脏腑,下毒的人也极其谨慎,用量细微,否则她早就一命呜呼。药都是凌烟亲手煎煮,竟然还是被人放了毒。凌烟惊恐之下要告诉太子查清此事,被她拦了下来。

那时她心中就有一个顾虑,所以才嘱咐凌烟不许声张,悄悄将药倒掉,但因为不能服药,伤势恢复极慢。如今被十三王挑明,她已不知如何反驳,难道果真是许士璠对她下手了?再说宁之真的还会回来吗?或许那一别已成永诀,一念至此更是黯然神伤。

十三王又道:“记得太液池边我问你‘既然不愿纤尘染,何必立身淤泥中’,当时你答‘素葩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无情有恨误堕尘,舒卷开合任天真’。就是因为这句话令我对你刮目相看,好一个清高孤绝、遗世独立的女子!只可惜,如今的你还能舒卷开合任天真吗?那个问题竟然真的成为你命运的写照,深陷泥潭,徒惹尘埃,何苦来哉!”

柳凌萱漫不经心问道:“既然王爷看得如此通透,还请指条生路。”

“嫁给我呀!”他温润一笑,似乎就等她这句话。

柳凌萱转身便走。

“或者,嫁给赵巺。”身后的声音渐转暗沉,带着罕有的真挚以及说不出的伤感,浑不似平日的轻浮。

柳凌萱脚步顿住,怔在原地,她知道他的话并非戏言。良久,她浅吟:“生死一瞬,我只求无憾。”

恍惚间也不知如何走了回来,忽然气息岔乱,她忍不住轻咳几声,移开手帕见上面有零星的血迹。突然眼前一晃,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不着痕迹将帕子揉成一团收回掌心。

赵巽迟疑片刻,问:“十三叔同你说了些什么?”

“尽是些无用言辞。”

赵巺一张脸霎时暗沉得如同天际的阴霾。

柳凌萱见他直直盯着自己,只觉周身森寒如同跌入冰窖,从未见过他的目光如此凄冷而又……受伤?

凌烟跑过来看气氛有些不寻常,忍不住嘟囔:“去了这么久当心着凉。天寒地冻的,两个人站这大眼瞪小眼,比定力么?”

柳凌萱见赵巽仍不开口,只得道声告辞就走。

赵巽怔怔立在原处,一颗心如同沉入万年冰湖,她宁愿选择那个人,选择风雨如晦的未卜之途,甚至是……死,也不愿意选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