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士璠见一连数日太子消沉不堪,柳凌萱也是失魂落魄,楚君涵一副忧心忡忡的形容,明白三人之间梗着一个难解的死结。就连平日叽叽喳喳的宁乐公主也整日闷不做声了,人心散乱,没一个好过的。他以忘机山庄已灭、灞州已安为由劝赵巽回宫,谁知被他一口拒绝。
赵巽道神铁仍无踪影,弑天的阴谋也不曾揭开,他坚决不走。风影却一语道破他的心思:你是怕这一走就再也见不着她了吧。
许士璠又迂回求公主力劝太子回宫,风影却道:“我若是太子哥哥,也不会就这样灰溜溜的走。”
许士璠碰了一鼻子灰,不好再劝,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风影做了一碟绿玉莲蓉酥、一碟腌制青竹梅、一碟去皮释迦果和着一碗蟹菇冬茸羹去探望楚君涵,轻叩了几下门,却听里面应道:“来者可是宁乐公主?卑职已睡下,公主若无要紧事,卑职明日再向公主请安。”
风影直接一把推开房门,大喇喇进去,嚷道:你连撒谎都不会!烛火通明哪里是睡下了?再说你哪有这么睡过?”她自觉失言,不在说话,取出食盒里的几个碟子,一一摆开。
楚君涵道:“公主如此费心,教卑职过意不去。”
“你非要如此生分?我不喜欢你叫我公主!”风影道:“我做这些,心里高兴。你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卑职何德何能,实不值得公主屈尊降贵。公主若有闲暇还请多陪陪太子殿下。”
风影俏脸一肃,“你非要与我撇得一干二净?我只告诉你,我做什么是我的自由,不需要你的允许。值与不值我自己清楚,不用你来替我衡量。”
她顺手拿起楚君涵搭在屏风上的外衣,“这衣服都划破了也不知道!我缝补好了给你送过来。”
楚君涵忙上前拦住,无奈风影心意坚决,他又不好去拉扯她,只好让她拿去了。
第二日风影便将叠的整整齐齐的外衫还给楚君涵。他慌忙将衣衫翻了一遍。
风影问道:“怎么了?”
“公主可见这衣衫里掉落了何物?”楚君涵问道。
“没有啊,少了什么?许是清洗时掉在了小河边。你这么着紧,到底是什么物件?”
楚君涵心急火燎去河边找。
风影见他如此慌张的模样,俏脸突转阴沉。
勤政殿。
皇帝绷紧的脸上冷幽幽、阴惨惨,将手中的奏本狠命一甩,“何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今年暴雪为患,实乃天灾,竟有人借此造谣,妖言惑众,动摇民心,是可恕,孰不可恕!”
文武朝臣从未见皇帝如此震怒,皆噤若寒蝉,唯有上本的谏议大夫傅正明出列道:“启奏圣上,今年入冬以来,各地暴雪成灾,我大昌已数十年不曾有此异象。且在冰天雪地之境,居然有流疫肆虐,以江淮以北各州最为严峻,迄今已有上千人染病,不治而亡者约有半数。天灾频仍,乃不祥之兆,恳请圣上令司天监筹备祭祀之礼,亲往神明台祈天神地祇庇护大昌百姓免受灾祸之苦。”
皇帝斜睨他一眼,“傅卿是认为朕德行有亏,触怒神灵才招此灾厄?”
傅正明慌忙伏地道:“圣上恕臣死罪,臣绝无此意!天灾难测,圣上只须抚恤灾情、安定民心,则灾劫可渡。”
“天灾不测,人祸讵知。日后京城再有此等流言,严惩不贷!”
傅正明擦了把汗,心道:幸好未将流言从实禀奏“天灾频仍,人祸接踵;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天雷地火,异象纷呈;仁义断绝,道德沦亡;国邦分崩,天下离析!”若圣上闻知此言,还不知是怎样的雷霆之怒。
流言本不过是百无聊赖之人茶余饭后嚼舌根得来的,人才济济的京都更是从来不乏此辈。本来人人皆以为是无稽之谈的几句谣言却因一件轰动京都的大事,一夜之间成了谶语!
坤元二十六年腊月初一夜,冰雨交加,电闪雷鸣,京城多处宅院无故起火。次夜,不久前才被皇帝提拔的开封府尹陈可立遇刺,死于自家书房内,被一剑开颅,其状惨不忍睹。
皇帝命大理寺卿速速侦破此案,未果。
又因接连几件神乎其神的传闻,谣言更成了诅咒,像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闹得京城人人自危,惶惶终日。
腊月初六夜,中书监令曹宝参、中书舍人隆和先后遇害,血溅画屏。鲜血染处,开遍了艳丽夺目的奇异花朵,像极了传闻中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腊月初八,京郊雪松海密林中离奇出现一头非牛非鹿的四不像怪兽,浑身漆黑,凶悍暴戾,伤了多名村民,被那一带的猎户合力打死。不料那怪兽竟死而复生,摇身一变化作头生双角、目射金光、周身龙鳞、嘶吼如雷的异兽电掣而去,其形状与画中的金眼麒麟兽一模一样。
腊月初九夜,京城富户申员外于睡梦中头颅突然飞离身躯,但约莫一个时辰后又自行飞回,其夫人惊骇欲狂,战战兢兢摇醒申员外,他竟与平时无异,且对“飞头”一事毫不知情。有几名更夫及路人声称的确看见申员外的头颅飘飘****,吓得他们魂不附体,逃回家中,从此再也不敢出来巡夜。
一时间民议如沸,多数人认为即将大难临头。麒麟本是传说中千年难遇的瑞兽,从不伤生灵。此番瑞兽降临却暴戾伤人,恐有人倒行逆施,触犯圣灵,故有天神降下灾祸。且此前不知从何处传出的各种流言纷纷应验,雪灾成患、朝臣遇害正应了天灾频仍,人祸接踵之说;寒冬腊月闪电轰雷,多处离奇走水,正应天雷地火之说;麒麟暴虐、夜半飞头合应了异象纷呈之说;难道真到了“国邦分崩,天下离析”的祸乱之时?
皇帝翻出那本奏折,见原本夹在其中的发丝已然不见,双目登时暗沉下来,直直瞪着侍立一旁的王迁安,良久沉声道:“打从朕即位起,你就跟在朕身旁,朕与你相对的时辰比任何人都多得多。你觉得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迁安忙道:“老奴岂敢妄议圣上!圣上乃九五至尊,九州之主,岂是寻常人可以揣度,只合高山仰止。老奴也只知伺候好圣上,就是老奴此生所能做的最有价值之事。”
“自坐上那把冰冷华贵的龙椅,朕这一生注定不可能再有知己,甚至朋友。回首前事,朕确实做了许多不得已之事,也负了不少人,但朕问心无愧!为了江山社稷,天下黎民,有时朕不得已辜负某些人,也辜负了朕自己。或许很多人认为朕是个坏人,朕不在意,因为他们永远不会坐上这把龙椅,也就永远不会懂得这其中的苦楚。朕一世劳碌,不求有功于社稷,但求无过于宗庙。”皇帝目中水雾氤氲。
王迁安宽慰道:“高处不胜寒,圣上的苦旁人哪能体会。圣上不需理会庸人愚见,自添烦恼。”
“天灾频仍,人祸接踵;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天雷地火,异象纷呈;仁义断绝,道德沦亡;国邦分崩,天下离析。难道朕果真如传言所说的仁义断绝,道德沦丧?”皇帝像是自语。
王迁安慌忙拜倒,“这些混账话不知是哪个居心叵测的信口雌黄,圣上切勿过耳,以免污了圣听。”
“你倒有见地!确实是有居心叵测之辈从中作梗,煽动人心。是何人恨极了朕,要诅咒朕断绝?朕万不能如他的意……”话未说罢,他急促咳了几声,一口气透不过来晕了过去。
王迁安吓个半死,急令宣了冯太医秘密进宫。冯太医也没道出个所以然,只开了些养肺阴、顺肺气、清虚火的汤药。
皇帝又嘱咐王迁安此事决不可外扬,又召侍卫统领覃风,嘱他全权执掌金吾卫,整顿禁军,务必上下一心,铁板一块。且覃风直接听命于皇帝,职位尤高于骁骑将军。
覃风以普通侍卫出身,一朝擢升,平步青云,当即立誓只待圣上一声令下愿肝脑涂地,以报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