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桃源竟变作真景,画中神女也踏月而来,恰似一抹飘渺孤鸿影。
她着彩色绛绡,身披白色羽衣,随风飘曳飞扬,好似穿过了千年月光,从寂寞画卷踏入这十方红尘。
她青丝如云,黛眉如烟,面上覆着轻纱,只留一双妙目,似一涓秀水,清波流盼,如幽谷冬泉冰雪初融。单这一双美目便胜却世间无数,更勿论那欺霜胜雪的冰肌玉骨,湛然若神的绰约仙姿。
她俏立桃花林之中,羽衣飘扬,遗世独立。桃瓣缤纷,佳人如梦……
琴声渐起,她迎风而舞,丝带翩跹,霞衣若飞,果真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台下一片惊呼,诸人显然为她风姿所摄。
琴声骤然转急,如风吹莲叶、雨打芭蕉。她裙裾飞扬,如一朵独自摇曳的芙蕖。忽地她翩然跃起,将身上羽衣散开,随手一扬,那方洁白羽衣竟化作一团云朵,漂浮在空中。
绝尘一双纤足就踏在云絮之上,在天边起舞,如梦似幻,清逸胜仙。
台下鸦雀无声,众人早已如痴如醉,几乎忘却了呼吸,亦或者不敢呼吸,生怕稍有声息,惊了这仙人,她便重回了九重天阙。
绿柳儿冷冷瞧着那翩然而舞的佳人,清丽不可方物,美得动人心魄,眼中不自禁流露出惊羡之色。但见众人目光只顾紧跟着绝尘,再无一个肯在她身上流连,不免气恼。她又悄然回首,见帷幕后那人也痴痴欣赏绝尘之舞,她大为妒忌,恨恨顿足。
偏阁中,旭晨忍不住连连赞道:“妙哉!果然清雅之极、灵动之极,令人见之忘俗。不,她本不染半分尘俗,应是九天玄女才是!”
宁之对于他一番盛赞却置若罔闻,神思茫然,心中此刻正是波涛暗涌。
那女子甫一出场,娇靥何须贴花钿,不染胭脂不染尘,如此清丽出尘又遗世独立,不是她又能是谁。可她那样一个冰雪仙子般人物怎踏入烟尘之地?
宁之思绪百转,隐隐觉得她出现在此地必定大有文章。每次与她相遇,都是截然不同的情境。而她亦如有千面,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
他俊挺的眉峰紧紧锁起,心中对她的疑惑更加深一重,同时又滋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去探究这个谜团!
他一向心境沉稳平和,但不知为何,此番却意绪难平。
“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越艳罢前溪,吴姬停自苕。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廪风。”旭晨徐徐吟道,又觉不甚满意,微微摇首道:“亦不够切当,难以描绘此等仙仪!宁之,不如你我各写一阕词,比比看谁更能描摹出绝尘之妙姿。”
宁之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下万般思量。
初邂逅风雨潇潇相顾难,再重逢月下孤影曲苍茫,而如今美人如花隔云端!
那半阙仙音袅袅似乎犹在耳畔回响,那一双似笼着翠烟寒水,朦胧又清冷的眼眸也仿佛烙印在他心间。
台下贾公子一改往日尖刻之态,满眼尽是惊艳之色,喃喃道:“奇哉!莫不是那飞天仙子不甘天宫寂寞,私下凡尘?”
旭晨眯起双眼,目光紧随着那飘逸如仙的身影,宛如仙子飘曳于九天之上,仿佛自己也置身太虚幻境,涤**一世烟尘。
琴声渐渐寥落,一曲终了。绝尘立于云间,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蓉出渌波,敛尽一室光华。
掌声雷动,久久回**。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倨傲无礼的王公子也脱口赞道:“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贾公子更是附和道:“王公子所言极是!此舞绝妙,妙不可言,恰如其人!”说话间他眼泛绿光,直直盯着绝尘。
旭晨高声问道:“敢问此舞为何?”
谢三娘听得此问,眉目含笑,道:“绝尘姑娘此舞唤作《云裳》,不知诸位贵客觉得可还入眼。”她此言全无询问之意,而是炫耀自己的珠宝一般。
旭晨叹道:“妙啊!云为衣裳霞为披,可不正是仙人!”
谢三娘转向绿柳儿道:“柳儿最擅《绿腰》,今日也为诸位爷献上一舞如何?”
绿柳儿含怒带怨瞥了她一眼,也不答话,袍袖一鼓,转身走了,徒留一阵香风。
贾公子贪婪地望了望柳绿儿窈窕的背影,甚是惋惜,“听闻柳儿姑娘最喜《绿腰》,舞起来柳腰轻细、红袖婉转,乃是一绝,只可惜无缘得见。”
贾公子身旁一位方面阔额的富态少爷道:“贾兄忒贪心!柳儿姑娘观了这曲《云裳》,自觉比不过,自然无心再舞。难怪三娘如此卖力吹捧这位绝尘姑娘,果然如明珠现世!贾兄见识了这位风华绝代的佳人,还嫌不足?”
忽听见一人急促喊道:“我愿出,出一千两,点绝尘姑娘!”原来是那位体态肥短的富大爷,好似生怕被人抢了先,急得口舌都有些打结。
贾公子立时讥笑道:“富兄太不地道,区区一千两就想独霸佳人?”
其余人也纷纷出价,七嘴八舌吵嚷起来。
谢三娘不胜欣喜,《云裳》一出,揽月阁必定声名远播,日后登门的贵客更会络绎不绝,“京城第一楼”的地位再无人敢觊觎。
台下恩客你争我抢,吵闹不休,忽听王公子喝道:“瞎嚷嚷什么,没规矩!”
贾公子趁机道:“王大公子都开口了,三娘就休再卖关子,开个价吧。”
谢三娘虚虚瞟了众人一眼,又望了望绝尘,叹气道:“并非我吝啬,舍不得这颗掌上明珠。只是,绝尘姑娘可是清倌人,诸位爷日后若想听听曲、对对诗尚可,若是胡缠,绝尘姑娘是宁死也不肯从的!”
众人闻言愕然。贾公子讽道:“三娘不必再耍这等手段,已将人胃口吊足了,还不给尝一丁点甜头么?”
谢三娘摇首道:“贾公子这话我可不敢当,这是绝尘姑娘之志。今晚哪位爷想抱得美人归,都没指望的!”
贾公子不甘,眼巴巴望了绝尘一眼,愈发眼热心跳、口干舌燥,又道:“本公子也非是不识趣的人,既如此,请绝尘姑娘摘下面纱,让我等一睹芳容。各位爷可都是花了大价钱来的,这个小小的要求不算过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