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云潇发现枯骨上竟有未凝之血,有些不解。
许士璠听他所言眉头紧锁,怔怔然坐在一旁,若有所思。
战云潇见他殊无反应,自去拉那名官兵出来,岂料刚一碰他,他便大喊大叫起来,表情惊恐至极!
石室中回声极大,这一声凄恻的叫嚷声在石壁间反复回弹,久久回**,倒似乎是那壁中受刑的冤魂所发出,更是骇人。
战云潇拖了他上来,他忽而哭叫忽而吵闹,竟已癫狂。
三名官兵中一死一疯,余下一人抱头蹲在一角低声号哭,喃喃念叨:老天爷,求你饶我这一回吧,我陈三好吃懒做又好赌,平时也不过吓唬吓唬街头那个瘸子要几个零碎钱,但我真没干过什么昧良心的事。还,还有一桩,我那个多管闲事的老婆,是她死缠烂打非拦着我去赌坊,我才失手伤了她,是她自己撞在灶沿上的,不是我要谋害她!我,我不是个好东西,我知道错了,求你不要来索我的命……
战云潇心中陡然生出彻骨的恨意,为这数千冤魂!即墨风果然阴狠毒辣,外表看来秀雅不俗,谦谦有礼,竟是如此丧心病狂之徒!
“大人,即墨风为何要砍下他们的头颅?又置于此地?”战云潇见许士璠默然不语,开口问道。
许士璠轻叹一声:“定是为了隐藏他们的身份。”
“难道这些都是些了不得的人物?就算如此也断不会风平浪静。”战云潇说完这句,心中突然有所领悟。
果然听许士璠道:“那倒未必,只是如此一来,死者多半不辨身份,无人知晓,就是生死不明,下落不知,这可比一桩凶杀案分量要轻了许多,官府一般不会太过重视。”
战云潇又探问:“那大人以为这些都是什么人?”
良久,许士璠才道:“都是一些无辜的可怜人。”
战云潇望见他的神情,心中有几分了然,但是知他不愿多言,自己又不想过问朝廷之事,也识趣得闭口不言。忽地又想起那颗带血的头颅骨,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却又无从琢磨。
石室里一片死寂,战云潇心弦紧绷,想着自落入石室中,一环比一环凶险,这间石室既然隐藏着即墨风的一个重大秘密,绝对不会让擅入者轻易出去。又想到石墙上那只乌鸦泛着红光的妖异血瞳,心绪更是沉重。
战云潇起身环顾四壁,想仔细查探有无机关,又不敢随意触碰,只能端详每一寸石壁,但是那壁刻太过逼真,狰狞的面孔在眼前浮动,心中竟不由自主想象出了那些惨厉的场景,如身临其境,更觉心神不定。
没想到今日他竟陷入如此无助之境,这般绝望的心境只有那年丢失了弟弟,独自跪在大雨之中哭得撕心裂肺之时才有过。
地狱般的石室中,时间的流逝都迥异于寻常的尺度。忽听陈三颤声急促道:“你们快看!”他双目圆瞪,状极惊恐。
战云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他身旁的壁刻上一团“祥云”竟在缓缓漂浮。
图案都是刻在石壁上的,怎能变换位置?战云潇正自惊奇,却见其余几团祥云也开始移动。
战云潇立觉不妙,即墨风所布下的机关太过诡异,只怕这又是致命一关。
忽闻“喀哒”数声,原先“云朵”的位置突然冒出几个兽头,皆是虎头、独角、犬耳,赫然正是传说中地府的谛听神兽。
战云潇握紧长剑,手心满是冷汗,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几个谛听兽头,暗自猜测又有何古怪。
忽听“咝咝”轻响,兽头口中不断喷出淡绿色烟雾,飘渺弥散。
陈三犹自呆立出神,绿雾已将他包裹其中。他忽地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痛嚎,颤抖着举起双臂,却发现手臂上大片的溃烂斑驳,渐渐变得血肉模糊,接着血肉便如遇热融化的蜡烛滴落,指端很快露出森森白骨!
他惊恐剧痛之下,吼叫更是惨不忍闻!脸上亦如双手,血红一团,眼睛、鼻子、嘴巴都已分辨不清,肌肤发出轻微又刺耳的“滋滋”的声音,不断“融化”着。血块流下来,“啪嗒啪嗒”坠在地上,晕染成一团浓烈刺目的猩红。
痛吼声也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嘶哑哀鸣,直到再发不出半点声息。
许士璠、战云潇、尤通判三人张口结舌,心中震惊骇然无以言表!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慢慢融化,变作枯骨,是何等诡异、惊悚、惨烈的场面!
战云潇最先反应过来,突然明白那带血的骷髅是怎么回事了,等那毒雾袭来,他们也是同样下场!
这就是锦都楼最后一重机关,无论是谁进到这里都会变作一堆腐肉枯骨。
他背起尤通判,拉住许士璠向相反的方向狂奔,尽头处是石壁,再无处可逃!
眼见绿色毒雾自西向东缓缓蔓延而来,尤通判哭叫道:“我可不想这么死啊!太惨了,太吓人了!求你快些一刀杀了我罢了!”
战云潇顾不上理会他,在壁刻上一顿摸索,始终找不到任何机关。毒雾距他们越来越近,许士璠叹道:想不到最后我竟是如此死法!
战云潇仅存的希望也如燃尽的油灯,瞬间枯灭。虽想到过惨死此地,却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一生以如此方式收场,竟连具臭皮囊也剩不下,顿觉无限凄凉!转念又想到弟弟若早已不在人世,此番去了倒可团聚,未尝不是件好事。
眼前薄雾缭绕,丝丝袅袅,似清云微漾,恍若仙境,心中却分明见到一只狂猛暴虐的地府凶兽张开血盆大口步步逼近,五丈、四丈、三丈……
既然已无生路,战云潇心中反而忽地平静下来,如月下清湛的湖面,皎洁波光中映出一张纯真甜美的笑靥。
战云潇阖上双目。传说人有不灭的灵魂,我愿永世孤独飘**在这尘世间守护着你;若灵魂注定要破灭,我愿化作日光月华、清风细雨,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