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只有麒麟血脉才能解释这一点。

她是来自南楚的麒麟,是南楚国的皇族血脉,女皇的女儿,也就是最纯正麒麟血脉。

按照壁画所说,南楚国破国之际,她诞生了。

……大抵是用了什么法子,把她改造成了不知冷热的怪物。

传言南楚国有长生之法,也许她就是南楚国的长生人。她迫于时局被强行制造出来,随后被密术制成了不死人,这才是南楚国真正的长生之法。

她在那些错乱的记忆里面,被人杀死利用过许多次,只是每一次,她都会在不同的地方苏醒过来。

是了,她怎么忘了,她能遇到诸葛承渊,就是因为她在诸葛家的血井里面醒了过来。

楚本初就是唯一一个不死不灭的长生之人。

这样诡异的存在,自然会有觊觎她的力量。

而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带有使命的。只不过南楚国最终还是覆灭了,想必她存在的意义也消失了。

“想得不错,你真聪明。”

楚本初已经彻底走入黑暗里了,周围的一切她都感受不到,只有脑子里突然响起的声音。

她茫然抬头:“是谁?”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黑暗中有诡异的笑声,那声音娇柔婉转,却又隐隐透露着威严。

黑暗中,有雾气生成。楚本初感觉到有一双手,轻柔的托住了自己的脸。

“楚本初,这是我给你起的名字。其实你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玛卓。”

“这是南楚国嫡系皇族才有资格叫的名字。”

“我的女儿。”

黑暗中明明什么都看不见,那道声音却近在咫尺。楚本初索性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朦胧间,一个女人的身影浮现了出来。

是壁画里见到过的那个女人。

南楚国女皇。

“我们还要往里面走吗?”莫凌烈皱起眉头,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了,石壁上的石头菱角也越来越突兀,几次差点把他的皮肤划破。

诸葛承渊看着站在原地,无知无觉的楚本初。

黑暗中,他们彼此隔得那么远,又那么近。

好像一切都是虚幻,下一秒楚本初就会消失在黑暗里面。

他眼眸一沉。

诸葛承渊开口:“我们在这里,等她醒来。”

等她醒来,要等多久呢?

莫凌烈没有问。

黑暗里,石壁的角落里弥漫着黑色的雾气,渐渐地将三个人笼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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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

楚本初刚刚从混沌里苏醒的时候,是在乱葬岗里。

万物寂寥,寒霜密布。

她身边有动静。

有乞丐在翻找死人衣服,也有疯子垂涎刚死不久的美貌女子。

她就一个人,从一堆泛着腥臭味的死人堆里站起来,身着血衣,神情懵懂。

乞丐和疯子都被吓得逃跑了。

乌鸦飞过乱葬岗。

太阳要落山了。

确认后再也不会有人来这里了,楚本初从死人堆里抬起脚,一路走下山,走入河流里,走入山村,走入闹市。

她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一对农妇。农妇的女儿被选中要祭祀河神,一家人抱头痛哭。

楚本初呆愣的坐在一旁,观察着她们。

她们在干什么?什么是哭?什么是泪水?

农妇看见了楚本初,先是惊讶,后又高兴了起来。白捡了个傻子,她们的女儿不用死了。

因为楚本初会代替她们的女儿去死。

农民还有些担心露馅被村长惩罚,农妇却冷哼:“穿上红衣戴上红盖头,谁知道去死的人到底是谁?”

“你要是这么担心,那就干脆把这傻子毒哑了!”

农民拿来药,楚本初看着他。

农民眼睛直了。

“长得真水灵……”

农妇听了这话,怒气冲冲地扇了农民一巴掌:“你这老**!连个傻子都不放过!”

他们吵了很久,发现楚本初一直一言不发。

“原来是个哑巴,倒是省了我的药钱。”农妇不屑地哼了一声。

第二天天刚刚亮,接人的花轿就来了。

楚本初被人打扮好,送入了那大红花轿。

花轿吱呀吱呀地摇啊摇,欢天喜地的锣鼓声,把楚本初送到了河流边。

轿子被人掀开,楚本初被人拽了出来,一路压到祭坛上。

黑云沉沉,河流怒吼,巫婆尖叫,神神叨叨的村民跪拜一地。

“求神明保佑我子孙……粮食丰收……来年风调雨顺……”

他们是在干什么?我又是在干什么?这样做有什么用?

乞求是什么?愿望是什么?

他们念了很久,久到楚本初都开始想要离开的时候,仪式开始了。

突然有一个人冲了进来,那人少年模样,星眉剑目。

楚本初带着红盖头,其实看不清楚他的长相。

她听见那人和村长、巫婆等人争辩,说不能让楚本初去死,这很荒谬。

“我是朝廷派来的大官,你们草菅人命,胆大包天!”

巫婆神神叨叨地催促村长:“这只是一个外人,你难道要为了外人误了祭祀河神的时辰吗?快点把祭品丢入黄河里面,否则河神就要发怒了!”

村长左右为难,然而他身后的村民都是未开化的文盲,不懂得朝廷的手段,对于河神的害怕大于对于朝廷的害怕。

村民们疯狂地催促村长,他们害怕河神发怒,害怕黄河泛滥,让他们活活饿死。

村长一咬牙一跺脚,狠下心:“别管他!把祭品给我推下去!”

“不行!!”少年挣扎着朝楚本初跑来。

“给我拦住他!”村长怒吼。

隔着红艳艳的盖头,楚本初看着那长条的身影被一大群瘦弱的身影拦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也想开口说些什么。

她应该说些什么呢?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楚本初被人推入河流。

怒吼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

这是一种乞求的仪式。

乞求。

意识消失的一瞬间,楚本初在想,他们乞求的东西会实现吗?

再睁眼,她已经浑身伤痕累累,却感觉不到疼痛。

但是她能感觉到自己被人背着,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她好奇地挣扎,背着她的似乎感知到了,连忙查看她的状态。

“你醒了,太好了!”这个声音,是之前执意要拦住巫婆的少年。

楚本初却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人。

她的眼睛、面庞被黄河里锋利的碎石割伤了。

鲜血淋漓。

少年小心翼翼地给她包好的面庞上的伤口,安慰她说:“我们很快就能走出去的,这里面是一条密道,应该是之前的工匠造大坝留下的。”

“你的脸……等我们回到京城,我会请最好的大夫给你治好的,不,我去请太医,你知道什么是太医吗?算了,反正,你放心,就算你的脸留下了一点点,一点点小瑕疵的话,我也会留下你的!”

楚本初眼前一片黑暗,她摸索着自己脸上的白布,她不懂得什么是包扎,也不知道少年口中说的太医是什么,京城又是什么。

但是她能够感觉得到,少年似乎对于自己脸毁了这件事情很在意,或者是说,很怕她自己想不开。

为什么呢?

抱着这个疑问,楚本初第一次开口说话:“为什么?”

“你终于说话啦!太好了,不过你最好少说话,因为你现在体力不支,等我们到了京城就好了!”

“你问为什么?”少年继续背起楚本初,趁着天色不晚,他要尽快赶路,找到大部队。

“你指的什么呢?”少年发问。

少年是金枝玉叶长起来的,但幸好身上没有那些娇贵的毛病,他从小在军营里面长大,骑马、摔跤、射箭都有学习,甚至由于父亲的缘故,他的训练比一般人更狠更难。

也多亏了这一点,他才有力气跳入湍急的黄河水里,把这个可怜的女孩救了出来。

说起这个,他实在是太生气!他因为贪玩偏离的大部队,跟着信鸽一路跑回来,路过了这个闹旱灾的村落,却发现他们在举行这种丧尽天良的仪式!

他连忙拿出朝堂来震慑他们,可这群愚昧的村民根本什么都不信!

“你为什么要救我?”楚本初被少年背着肩上,她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不免觉得有些新奇,她好奇地放松身体,索性就由着少年一路背着她走。

她感受得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慢慢消逝……

“我当然要救你了啊!你爹娘也太狠心了,怎么能由着你干这种事情呢?不对,一定是他们逼你的,或许你爹娘也不愿意做这种事情,是那些村民,是村长和巫婆,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少年越说越气愤,他愤愤不平:“幸好我救下了你,不然你就要死在黄河里了!”

“什么是死?”

楚本初侧过头去,想要和少年面对面说话。

“诶!诶!诶!”少年着急忙慌地说:“你别动别动,小心伤口裂开!我身上的药全都用在你身上了,我已经没药了!”

他把楚本初固定好,一步一步走得很坚定:“大部队就在前方,我叔叔伯伯们的兵马就在前面,只要我们找到他们,一切就都好了!”

楚本初乖乖地听话,趴在少年身上一动不动了。

她觉得身体内部有一股困意袭来,强烈的困意让她抵不住,昏昏沉沉间失去了意识。

他们就这样走着,少年穿着是上好的锦皂鞋,白色的鞋袜被河间的湿漉污泥染黑,他原本也是贪玩的性子,可随着叔叔伯伯出来历练这一遭,总算是长了点见识,心智成熟了很多。

尤其是现在——他的身上背负着一条人命,沉甸甸的,湿漉漉的。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副身躯的温热。

他不敢多想,加快脚步,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了天黑之前,从河道里面钻了出来。

那些叔叔伯伯早就等候多时了,见他满身泥泞,身上又背了个不知生死的人,纷纷着急地喊人来查看。

“混账小子!不知道让我们操了多少心!”

少年一边立正挨骂,一边关心着他救下来的那个女孩的伤情。

“你们快救救她!她手越来越冰凉了!”

这一只部队是要返程的军队,经过许多次战役的消耗,留存的药物本就不多,唯一的医师通过诊断,还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这个小丫头气血两亏,身上还有一种奇毒,神仙难治啊!”

“什么?!”

少年一听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顾叔叔伯伯还在责骂他,冲到女孩身旁。

女孩安静地躺在兽皮上,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擦干净了。她皮肤很白,四肢纤细,看上去就很聪明,一定会有很好的前途。

只可惜她连明早的太阳都看不见了。

少年不知道她的长相,他从黄河底里把这个人拉了出来,满脸的血把他都吓了一跳。

早早包扎之后,又把所有的药一股子全倒给她。

他是真心希望这个苦命的女孩能够活下去。

活下去,离开愚昧的父母,远离恶毒的村民,走出那座村庄,走到黄河再也流不到的地方,就不会再有噩梦缠身了。

只可惜,只可惜。

“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少年捂着女孩冰冷的手,试图将它捂热,只可惜这一切都徒劳无功。

“我们应该是很有缘分的,毕竟隔着那么远,居然还能有交集,是不是很厉害?”少年语无伦次地说着,他感觉到自己心底泛出一股酸水。

他明白这是什么,当他被父母冤枉、被师傅惩罚、被同伴戏弄的时候,心底也偶然会泛出酸水。

但是这一次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我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如果还能听见我说话,那你告诉我好不好?如果你说不出话了,那你在我手心里写下来好不好?”少年强忍的眼里的泪,哽咽地说:“我本来还想带你去很多的地方呢,你那么聪明,生在落后的小山村里真是糟蹋了,原来你我相遇了,我打算带你去皇城逛灯会,去看漫山遍野的花。”

“说起花,其实你肯定看过很多花了。但是皇城的花和乡村的花是不一样的,我还能带你去看皇宫里的花,那里的花更漂亮,很多地方上供的花也会被摆放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