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进了院子,一应行李细软也搬到了房间。只留下个空堂马车,进不了门的,拴在了大门口。

那开门的小媳妇姓姚,大名姚银梅。

单看那模样和身段,也不过撑死就是二十五六岁。

只是那姚氏总是低着个头,说话时,声音也小小的。显得有些个腼腆。

那姚银梅听说几位远客,都没有吃饭。便特地又溜上了一锅臭菜汤。

臭菜并不是指代发臭的菜。它还有个学名,叫羽叶金合欢。浑身长刺,即非树,亦非藤,更非草。

味道不大好闻,换句话说,它也一点儿都不好吃。可是,在这个年头,穷人家里,没饭时,是连土都要吃的。

有这臭菜能对付一口,填饱肚子,已然是不错了。

那苏肆安等人,也不好搏姚氏的面子,只得一人盛了一碗。

周得意身先士卒,捏着鼻子,一口气儿就咕咚咕咚进去了大半碗。

再松开了鼻子,仔细一品。差不离没吐了一地。

见了那周得意的倒霉样子,苏肆安更是不敢喝了。

还是银川实在些,知道今后的日子,定是不大好过。能吃上一口也别挑什么好的,孬的了。

便强忍着胃里反上来的恶心,直接把那碗臭菜汤喝个精光。

李五以前在外边要饭时,别说是臭菜,就是臭冬瓜,臭茄子,长白毛的烂酸梨,都是没少吃的。

不过,这李五在苏府住了小一年。一张小嘴儿着实养刁了不少,再忽的让她过回以前的日子来,也的确是有稍许的不大适应。

李五也是咬着牙,勉强吞下去了大半碗。

苏肆安没了辄,才抿了那么一小口。不出所料的是,那一勺口臭菜汤在胃里还没待暖呢!便全都返了出来,连带着昨日的吃食,也一并吐了个精光。

苏肆安的肠胃不好,不能吃太油,不能吃太凉,不能吃太辣,也不能吃太酸。

更不能吃的,就是不合口的东西。

他的胃就像是鸡嗉子一样,但凡是吃了什么不对口的东西,轻轻一按,就全部倒嚼到了嘴里,一张口,就会吐个满地。

那姚银梅见了苏肆安等人的娇气劲儿,便猜出来他们应是大户人家逃难的。

若是平常的百姓,能吃上一顿饱饭便要千恩万谢的,哪里还会挑嘴呢!

“几位怕是吃的不合口吧,也难为你们。这臭菜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吃的惯的。”

姚银梅倒是会说话,又从院里拿了个铁楸,抹布,把地下方才苏肆安吐了的秽物,给拾叨干净。

不一时,从旁屋钻进来个灰白发老头,抱来了两床半新不旧的干净被褥。

“我家就这么多余的两床被子,给两个姑娘吧,爷们儿都委屈点。”

苏肆安和周得意忙接过了被子,在炕上铺板正些。

“不碍事的,我们自己也带着行李呢!”

周得意应和道。

苏肆安也是把谢字挂在了嘴边。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称呼。

“这是我家男人。”

姚银梅忽的指着那老头介绍道,脸上还堆着笑呢。

此言一出,却是把苏肆安和周得意等人造了一愣。

那姚氏大抵不过二十五六,可眼前这老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不说。走路一颤一颤的,连腿脚都不灵便了。

苏肆安本还大伯,爷爷的不知该称呼什么好,如此一来,难不成要他跟着叫大哥。

“大哥贵姓?今年贵庚啊?”

那苏肆安还在这边别扭,李五的那句大哥已经叫出了口。

李五闲来无事,最爱打听人家的八卦。如今这么一个大新闻,摆在自己的面前,怎么能够不开挖。

“老朽姓鲁,贱命鲁元,今年六十有三。”

六十三岁,比那苏三虎还大了不少年头。

可这姚氏,着实不比王惠欣长多少。

李五本还以为,老夫少妻的差距。那苏三虎和王惠欣之间就到头了。谁曾想,今日真是小巫见大巫。

要知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比一山高啊。

转眼便是入夜,那李五和银川眠在炕上,苏肆安和周得意打地铺。一屋子有男有女的,连衣服都不能脱。

勉强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才发现事情不好。

那鲁家门口栓着的马车,让人给砸了稀碎,并一不做二不休的,连马都给用刀捅死了。

苏肆安等人到门口一看,那马的脖子让人给从中割断,热腾腾的鲜血,顺着那马脖子直流了一地。

姚银梅蹲在门口,低着头,不住地哭,周围聚了不少的乡邻,都冲着姚氏扔菜叶子,吐口水。

直骂她是个**,**。

苏肆安这才意识到了,这姚氏在宣平县好像不大受欢迎。不然怎么会,那马车只在这门口停了一宿,便莫名其妙的被人杀马砸车了呢!

“对不起,对不起。”

姚银梅看见苏肆安和周得意也出了门,忙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

“我会赔给你们的,我会赔你们马车的。”

姚氏说的倒是轻巧,她一定是不知道,苏肆安他们驾的这匹马究竟有多名贵。

这是头纯种的汗血千里驹,想当年,苏三虎为了这头马,可是用了三栋大四合院儿,才换来的。

姚银梅却是把自己,连带着家里那个鲁老头子一并给卖了,也是赔不起的。

“没事,没事。”

那苏肆安把姚银梅扶了起来。车子已然是砸了,千里驹也已然是死了,还说那些没用的做什么。

苏肆安掺着那姚氏进了屋,忙让李五寻口大刀来,马既然被宰了,就不能便宜了别人去。还不赶快肢解好,搬进屋子,足够这几个人吃上大半个月的。

汗血千里驹被人宰杀吃肉,便是在哪个年头,都不会常见。

第一个不乐意的,便是银川。

银川倒不是冲着姚氏甩脸子,她心里实在看不惯的,便是苏肆安。

那苏肆安和周得意当惯了阔少爷。便是周家已然破了产,那也不过才几日,掰着十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他们两个人大方惯了。无论多少的银子,在他们心里都没个计量。

可那银川却是苦人家出身,也没比李五强到哪儿去。李五是自幼无父无母,那银川是打小就被亲生父母卖进了苏家。

李五好歹会蒙会骗,虽然饥一顿饱一顿的,但总也有阔错的时候。

那银川每个月可是固定的月历,跟大丫鬟一个价位,不过十个大子。有时碰上哪个姨奶奶故意找茬,还得克扣一部分。

虽然苏府有吃有住,但若想自己添补些可心的物件,却也得攒不少时日。

银川知道挣钱有多不容易,苏三虎是把命豁出去,才挣下了苏府这一座金山。

可眼前这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楞不把土地当神仙。好好的一匹汗血良驹,他说不追究,就不追究。

这眼看着就是大半年的路程,才走了第一步,代步的就给闹死了。

在老话里说,就是卖油饼的摆摊不拿锅,干裁缝的身上不不揣针,当兵的肩上不抗枪,倒霉日子在后头。

“姚大嫂,你便是不赔我们车马,好歹也要告诉我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在你家门口杀马砸车呀?今儿好歹出事儿的是头畜生,你若不把情况说明白,只怕明儿受伤的就是我们几个了。”

银川语气不大好,但是话儿也说的在理。苏肆安等人,不过是借个宿。

才住了一晚上,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苏肆安本还想着多住几日,可是不要再出什么差错才好。

那姚氏闻言,或许是觉着委屈,或许又是什么原因不好说出口。支支吾吾了半天,竟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完整。只知道站在旁边,低着头无声的拭泪。

“嘘!”

李五打断示意众人不要说话,只听那鲁家大门口,有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再唱童谣。

“鲁老头,爱扒灰。

诓自家儿子做乌龟。

姚娘们,不要脸。

和那老公公瞧对了眼。”

这也不知究竟是谁编的打油诗,倒还合折押韵。短短几句话,就把那姚银梅和那鲁老汉的关系道了个明白。

原来,这鲁老汉是姚银梅的老公公。只是这翁媳之间,不知道怎么,便混到了一处。

此事毕竟好说不好听,宣平县就这么巴掌大个地方,民风闭塞,难免会传出风言风语来。再经传话人那么一加工,指不定就编成了什么**和**棍的风流韵事来。

这鲁老汉今年已经六十三了,有些事儿也不看的那么重,一切都好凑合。

可是姚银梅,便不是个大姑娘,也是个风华正茂的小媳妇儿啊!难免会有那爱嚼舌根子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姚银梅性子又软,凡事都爱低着头,人都有劣根性,都爱欺软怕硬。

那姚银梅便成了全县人发起怒来的出气筒。

门口那群孩子越吵声越大。

单单是扒灰两个字,吵的半个宣平县的人都能听得见。

周围的大人听了这话,都跟着讪笑起来,反而是没有教育自家孩子不学好的。

那鲁老汉实在是受不了这闲话,顺手抄起了一个扫院子的大笤帚,便怒气冲冲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