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桑出了月子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减肥,也不是出去呼吸新鲜空气,而是解开衣帽,狠狠跳进了浴池里。

坐月子不能洗澡,真的是对女人的一大折磨好吗!

她在池子里泡了半个时辰,方才穿上衣服,擦干净头发起来。

然后捏着自己肚腩上的一堆肉,顿时发愁了。

周清萧闻讯赶来,就看见自己夫人姿态不雅地坐在浴池旁边,捏着自己的肚皮,一脸忧愁。

他险些笑出声来。

“你还笑!”却不防被顾南桑逮个正着,她磨牙霍霍:“我特么再也不给你生孩子了!”

“好好好,不生了。”周清萧把她整个抱起来,笑道:“夫人怎样都好看,在为夫眼里,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

又想起生孩子时的凶险,他叹了口气:“我让府上的大夫备些药,你上次可把我吓坏了,如今你居功至伟,一下子给了我一双儿女,我再无所求。”

夫妻两人相互依偎,很是温存。

数月后,京城传来圣旨。

轩辕宁野心勃勃,本想借着登基的势头,一举将幽州也收回,不曾料到,周清萧手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底牌,登时吓了一跳。

朝中群臣也纷纷退却,提出来的意见,也多是安抚为主了。

新皇心思不定,忽然想起,他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在幽州。便立刻下旨,赐婚十一公主和平幽王次子,外加金银赏赐无数,派了一队毫无攻击力的仪仗队,带着厚礼,恭恭敬敬地敲开了平幽王府的大门。

平幽王和平幽王妃带着周清瑟接了旨,那太监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里表现不好,就无辜被杀了。

“公公一路舟车劳顿,便留下来,喝杯喜酒吧。”还是周清瑟开了口。

他瞧着是个冷面的,不想还是他解了围,太监感激涕零,谢过之后,便带着一众随侍下去了。

平幽王和王妃对视一眼。

本以为,这样强加而来的婚事,小儿子定然百般不愿,他们连推辞的话都想好了,可巧,这位倒是有主意的。

两人无声笑起来。

周清瑟哪能不知道父母在想什么,面上不显,耳朵却已经烧红,他匆忙告退,转身离去。

“瞧着,这位公主殿下也是个能人。”平幽王颇有感慨。

平幽王妃轻舒了口气:“说起来,她也算是我的侄女,若我们真与朝廷反目,她其实也是无辜。能有如此局面,自然再好不过。”

可眼下的局面,绝不是永久的。

这一点,平幽王夫妇知道,周清萧也知道。

“我打算花费数年,在北幽河畔的山上埋下炸药。”他摇晃着小床,一边逗弄女儿,一边朝顾南桑道:“眼下的平和终究是暂时的,十一公主不过是朝廷推出来的缓兵之计,若她有眼色,能一心跟着我们王府,我便不追究许多。可朝廷始终心有不甘,终要卷土重来。”

顾南桑听得心中一动,略微思索,问:“可你想炸开那条山脉,形成天堑,把幽州和天齐国隔绝开来,不是一件易事。且不说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单说地脉走向,一个不好,便足矣毁了全局。”

周清萧眼神晶亮:“夫人一点就通,如此将帅之才,我福气不浅。”

听他打岔,顾南桑心知他还有别的打算,便如他所愿,不再追问,好让他宽心。

周清萧放下睡着的女儿,又凑到顾南桑跟前,摸了摸儿子的脸,柔声道:“等北槐大婚之后,咱们便去山林里,从此过隐居的日子,不再牵涉这些凡俗事情了。”

“北槐?”顾南桑觉得自己听错了,疑惑问:“不是清瑟和十一公主吗?”

周清萧大笑出声:“夫人真是一孕傻三年啊,北槐和晚月的事情,你还没看出来吗?”

“啊?”顾南桑一怔。

说起来,孟晚月与孟晚晴同岁,如今孟晚晴与顾东青的孩子都下地跑了,她却还在闺中。为此,不少人暗地里都有所议论,若不是看孟家如今势大,联合顾家,隐约有成为幽州首富的意思,还有顾家如今如日中天,怕是当面嘲笑都有的。

或许在旁人看来,即便孟晚月比顾北槐大几岁,但两人的家世倒也算般配,两姐妹嫁给两兄弟,也算是美谈。

可顾南桑知道,孟晚月早就换了个芯子,她的灵魂叫做柔嘉,与之前的孟晚月完全是两个人啊!

她……和顾北槐?

顾南桑觉得有些幻灭。

“我得去见见她。”她一把将儿子塞给周清萧,转身就去收拾东西,一边嘀咕道:“这家伙搞什么呢,居然对我弟弟下手。”

周清萧笑得不行,手中抖动,一不小心弄醒了儿子,孩子哭声嘹亮,他顿时也手忙脚乱,顾不上嘲笑顾南桑了,忙轻手轻脚哄了起来。

半年后,王府再次举办喜事,二公子周清瑟迎娶十一公主。

满城勋贵出动,此番盛况空前绝后,经过京城发兵,却被大炮吓退之后,幽州所有人更是把周清萧视为神人,平幽王府民心所向,空前统一。

只除了姜家。

姜威之前发函密报先皇的事情,不知被谁捅了出来,他到底是老将,又没对平幽王府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平幽王没说什么,只是夺了他的兵权,别的处置一概没有。

但他不做什么,不代表其他将军府与世家们没有动作。

姜家被整个幽州排斥,寸步难行,家中生意更是举步维艰,从云端跌落至泥里。

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不必再提。

京城那边也有贺礼送来,伴随珍宝而来的,还有皇帝轩辕宁的一道圣旨。

大意是祝福新人的话,唯一让人有些意外的,便是封了周清瑟为太子。

这一举动,多少有些试探的味道。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整个幽州,除了平幽王,便是周清萧的名声最大。他年少闯**战场,武功盖世,一举成名,在敌人的队伍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浴血奋战,堪称战神。后来更是研发出大炮这样杀伤力巨大的武器,整个幽州百姓都引以为傲。

要说世子这个名头,在所有人看来,必然是周清萧的了。可这皇帝一道圣旨,直接把世子之位给了周清瑟。

等平幽王百年之后,便是由周清瑟来继位?

虽说都是王爷的儿子,但所有人都觉得,这对周清萧不公平。

不管外界的呼声如何,周清萧和顾南桑却都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父王,母亲,我早已决定,此间事了,便带着桑儿和孩子们隐居山林,或是游山玩水,游历天下。”周清萧握住顾南桑的手,笑道:“王府重任,还是交给二弟吧,我瞧着,他很是持重。”

周清瑟心中酸涩,知道是兄长的好意,刚想开口,便听他大嫂道:“你们光顾着说这些,没发觉近日清猗有些不太对吗?”

王妃与顾南桑对视一眼,均笑起来,她道:“我瞧着,你们晚些时候走,还能喝上她的喜酒。”

众人都笑起来。

玩笑归玩笑,周清瑟与轩辕汘的婚礼如期举行。

王府人手多,顾南桑没什么好操持的,只需要带着孩子观礼就好。

等婚礼之后,她便收到顾东青的口信,说顾北槐与孟晚月的婚事也定了。

顾南桑也顾不上两个小孩了,交给乳母,和周清萧说了一声,便去了孟府,拉着孟晚月说了一上午的话,最后是带着笑容离开的。

周清萧在王府大门等着她,见她面带笑容,似是满意了的样子,不由好笑:“人家的终生大事,还用你操心。”

“你不知道,北槐就是我养大的。”她叹了口气,很有些感慨:“如今他能和我的好友成家,又是两情相悦,自是极好的。”

“好在哪里?”周清萧含笑问。

顾南桑转了转眼珠,弯唇一笑:“省了我一份礼金啊!”

两人都笑出声来。

顾北槐与孟晚月的婚礼定在初夏,百花齐放,鸟语花香,正阳城里的世家们来了不少。顾家门庭热闹,停放的马车把巷子都堵住了,顾东青费了老大的劲,方才疏通开来。

顾北槐挽着孟晚月进门的时候,许素衣泪眼婆娑,靠在顾从之身边,险些哭出声来。

这么多年,终于把儿女事都办妥帖了。

许素衣从不后悔当初的离开,正如她从不后悔向顾从之付出的一切,眼前的盛景,是从前无数次辛苦换来的,她觉得沉甸甸的,有些难以自持。

顾从之小声哄着她,面容温和,笑意吟吟,眼底都是柔和的光。

顾南桑在远处看着,也不由红了眼圈。

她别开眼,想看点别的分散注意力。

却忽然瞥见,百般热闹之中,庭院里一树桃花开得灿烂无比。

树下立一人,一袭翩翩青衣,长发如瀑,头戴玉冠,面容如画,一双浅灰的眼睛灿若星辰,尤其眉心一点血红,似画龙点睛,使得他整个人活了过来。可再细看,又觉得这样的面容,该是只有谪仙才有的,恍惚间愈发不真实起来。

人面桃花相互掩映,那人的笑容却好似盖过了灿烂热烈的花朵。

忽而,他也看到了顾南桑,先是一怔,继而眼底涌出无限温软,一双桃花眼轻轻眨动,朝她歪了歪头。

顾南桑一愣,再想细看,却被迎面而来的周清萧揽入怀中,他低声道:“夫人瞧什么呢,为夫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带着几分笑意,细听却又有几分委屈。

顾南桑一下回过神来,斜睨了他一眼,嗔怪道:“我好像看见季星阑了。那日我分娩难产,还是他鼎力相助,这才让我们母子三人平安。”

她说着,轻轻捏了他手心一把,无奈道:“你吃哪门子飞醋呢?”

周清萧摸了摸鼻子,只好让开。

顾南桑定睛一看,可树下哪里还有季星阑的影子?

只剩下树影摇曳,花朵婆娑,是春日留给夏季最后的灿烂绚丽。

…………

数年后。

北幽河畔,高大的山脉发出轰隆巨响,方圆数十里的人们都感觉到了巨大的波动,人心惶惶,都以为发生了地裂。待到波动平息,胆大的人去看,却只见那巨大的鸿沟隔开了两段,大山之间是无尽深渊,雾气迷蒙,彻底将天齐与幽州分裂开来。

此后,天齐的使臣再也未来过幽州,平幽王府也再不插手天齐与西凉之间的战事,就此与世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