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厚脸皮的兄长周清萧不同,周清瑟是个沉稳内敛的性子,表面看着挺冷,其实内里真的很冷。
今日的庆功宴,来往者甚多,达官显贵以及官眷们都来了。他坐在角落里,本不显眼,但这轩辕宁倒一下瞧见他了。
周清瑟站起身来,道:“清瑟不胜酒力,只怕不能让九皇子尽兴。”
“不妨事,不妨事。”轩辕宁见了他,笑起来,脚步趔趔趄趄的,似乎一阵风都要吹倒的模样。
“来,就一杯,不会醉的。”他笑着,端着自己的酒杯,从侍女手中的托盘上取了一壶酒,朝周清瑟走来。
眼看他已然是醉了,周清萧不在殿内,王爷和王妃在内室,周清瑟只得端起酒杯,垂眸饮了一口。
他酒量很浅,但不容易上头,一大杯酒下肚,脸色如常,跟没事人一样。
“好!”轩辕宁叫了一声好,哈哈笑起来,伸手拍了一下周清瑟的肩膀:“二公子海量,比起大公子也不遑多让。”
周清瑟顿了顿,等待酒劲缓了一会,方才道:“我甚少饮酒,自是比不得大哥的。”
“这酒量嘛,都是练出来的,来。”轩辕宁动手给他满上,道:“今日一醉方休!”
周清瑟眉毛一拧。
比起周清萧,他的性子要沉闷刻板许多,之前轩辕宁说的是只喝一杯,现在满上,若是喝了,等着自己的恐怕还有不少。
“九皇子,我实在不胜酒力……”
“诶,什么不胜酒力,男子汉大丈夫,醉卧沙场何等潇洒。”轩辕宁忽而低笑一声,一手揽住周清瑟的肩膀,道:“何况,你总归是要做我妹夫的,日后怎少得了与我喝酒?”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不大不小的,话音一落,周围觥筹交错的人群瞬间静了静。
王府两个公子,无论是潇洒不羁的周清萧,还是沉默内敛的周清瑟,都是顶好的相貌和才华,家世更不必说了。如今周清萧婚事已定,炙手可热的一下就变成了周清瑟。
幽州不知多少勋贵人家瞧着,之前溜走了一个周清萧,已然叫人扼腕,这个二公子,即便将来不能成为世子,世袭王位,那也是有父辈庇佑的,如何不叫人眼热?
可是这位二公子太过低调,平日里足不出户,叫人想制造机会都难。大家一筹莫展之际,京城来了个十一公主,直接在王府住下了。
原本很多人都在猜测,会否是公主近水楼台先得月,拿下了二公子。
但也有人议论说,十一公主是京城派来制衡幽州的眼线和棋子,想必王府是不会答应的。
可真真假假,又有谁能说得清?
轩辕宁受宠与否,有些人并不知道,但他皇子的身份是摆在那里的,整个人气度也不差,是而一进门,便有人在暗地里观察。
眼见两位贵公子都在一起,大家看似平常,实则所有视线都若有若无往这边集中的。
此刻轩辕宁语出惊人,居然直接叫起妹夫来了,叫人如何不惊?
周清瑟准备好的措辞被这一句话给生生堵了回去,不由捏紧了酒杯,低声道:“九皇子喝醉了,公主金枝玉叶,我高攀不上,切莫再说笑了。”
“大胆!”变故突生,轩辕宁陡然将手里的酒杯朝地上一扔,精致的瓷盏四分五裂,浓烈的酒香泼洒在地上,整个大厅在一瞬间静谧无声。
周清瑟垂下眼,淡声道:“九皇子不胜酒力,来人,扶他下去歇息。”
他话音一落,旁边的两个侍女忙上前来。
“放肆,谁敢碰我?”轩辕宁眉眼凌厉,往周清瑟面前走了一步,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单手拎住周清瑟的衣领,冷声道:“我妹妹能瞧上你,乃是你的福分,你胆敢如此不识抬举?”
周清瑟面色不改,任由轩辕宁拎着他的衣领,表情淡漠,手上的动作却极快。
他单手推开轩辕宁,与此同时往后一退,轻轻松松就脱离了轩辕宁的钳制。
却不防轩辕宁喝醉了酒,底盘不稳,连连倒退两步,忽然两眼一翻,立刻倒在了地上,发出好大一道声响。
周清瑟吸了口气,单手整理好自己的衣襟,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轩辕宁,神情漠然:“看什么,还不扶醉倒的九皇子下去歇息?”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下惊醒四周不知所措的下人,立刻有人上前,把轩辕宁扶了下去。
围观的幽州官眷们大眼瞪小眼,没一个敢说话。
王府势大,能说九皇子是醉倒在地上的,可所有人都知道,是九皇子先与周清瑟扭在一起挣扎,方才倒地的。这到底是醉倒,还是被推倒?
九皇子再不受宠,到底是天子之子,更是此番出征大军的监军,真能如此对待吗?
大厅里静悄悄的,一点也没有一开始庆祝的盛况。
周清瑟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冷然跨过地上留下的一滩酒渍,扬长而去。
留下满殿的人议论纷纷。
深夜,姜府。
“父亲要为我做主啊!”姜蓉燕哭得双眼通红。
姜威年过六十,老来得女才有了姜蓉燕,从小便是捧在手心长大的。又在幽州这样的地界,天高皇帝远,只要不过分,王府从来是睁只眼闭只眼,便养成了这女儿天不怕地不怕,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性子。
此番前去边境是军中大事,可为着女儿的苦苦哀求,姜威还是让她乔装在自己手下,带去了幽州。
“燕儿快别哭了,瞧瞧,眼睛都红了。”他叹息着,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姜蓉燕。
“父亲!”姜蓉燕不依,侧身躲开,控诉道:“周清萧如此忘恩负义,他受伤之时,全是我在照料左右。我是个女儿家,连名节都豁出去不顾了,他倒好,承了我的情,一回到幽州,却还要和那个农女卿卿我我!”
姜威心中叹息,知道女儿的执念,只能柔声哄劝:“好燕儿,乖,快起来,别为那不值当的人伤心。”
他抱着她,父女两人坐到了椅子上。
姜蓉燕双目赤红:“爹,顾南桑那贱人,家中并无什么权势,不若除了她,自然她与周清萧的婚事便作罢了!”
“燕儿……”姜威叹息一声,摸着女儿的头发,低声道:“你有所不知,今日我在内室,与王爷一同饮酒,说起大公子的婚事。本是定在明年,此番回来,大公子一力劝说,王爷王妃便同意了,把婚事提前,两月后便要完婚。”
“什么!”姜蓉燕双眼瞪大,几乎失了声音,惶惶然差点没坐稳,从椅子上摔下去。
“我的好燕儿。”姜威一把搂住她,素日总是威严的双眼也发红了,他恨声道:“你放心,父亲不会叫你白白受委屈的!”
姜蓉燕仍有些失神,木木地问:“父亲还有什么法子吗?”
“他要娶那个小贱人,可也得有命才行!”姜威声音发冷:“今日在王府大殿上,二公子推倒了九皇子,即便九皇子不追究,可他只是朝廷派来的一个傀儡,上面的,岂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
“你是说……”
姜威神情阴狠:“他叫我的心肝肉受委屈,我岂能让他如意?”
姜蓉燕神情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可如此罪名报上去,周清萧会不会……”
“他已然负了你,还要管他死活吗?”姜威色厉内荏:“为父这便去写奏折,快马加鞭,赶在朝廷的信使前头,还能博一个头名,叫皇上赏识。燕儿,你要记得,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姜蓉燕被劝说着,倚在姜威怀中睡着了。
年少的小姑娘,或许并不是非要那个人不可,只是非要那样别人拥有的东西不可。
她不知道的是,姜威的奏折,比起他说的,要凶狠百倍。
若只是陈述周清瑟与九皇子之间的矛盾,让轩辕宁摔了一跤,便只是不敬,说得轻一点,只是个误会。
可他字字珠心,说的是平幽王拥兵自重,召他密谈造反之事,他是因为心怀整个天齐,方才暗中送信,并表示自己麾下的将士们,全都听从皇帝安排。
姜威混迹军中多年,自然知道幽州和京城的矛盾,他虽然是口说无凭,但皇帝根本不在乎,也不会去调查。皇帝要的,只是一个出兵除掉平幽王府的理由。
不管是不是真的。
次日,九皇子轩辕宁酒醒,记忆回炉,一下子想起昨晚种种,醒来便一直叫嚷,说周清瑟侮辱自己,还侮辱十一公主。王府上下都劝说不住,九皇子一气之下,收拾行囊,打点人马,带了贴身的侍卫,直奔京城而去。只留下了一小支人马,保护十一公主,也监督平幽王府。
与此同时,周清萧病重的消息开始散播,平幽王忧心儿子,日夜照料,终于也体力不支,病倒在床前。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穿过波澜壮阔的北幽河,绕过巍峨的大山,如一箭穿云,传入了天齐国皇宫,到了皇帝的龙案上。
比这先抵达的,是姜威暗中投诚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