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桑不料还被顾西洲反将一军,不由得皱眉道:“二姐,周清萧救了我,我前来探望也是……”
“你如何能对他直呼其名?”顾西洲倏然打断她的话,冷声道:“大公子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南桑,你如今是越发没了规矩。”
她从未对顾南桑如此疾言厉色,从前顾南桑与周清萧来往,她总是笑着打趣,甚至乐见其成,此番回来,却突然变了样子,前后差异巨大,令人匪夷所思。
“姐?”顾南桑挑眉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你从前似乎对我没有这般严厉呀,出去游历一番,怎的倒还说教起我来。”
她如此说,倒让顾西洲缓和了表情,她握住顾南桑的手,低声叹息道:“此番我出去这段日子,也算见识了一些人情冷暖,知晓诸事需早些看清,日后方才免受苦难。南桑,你听姐姐的,莫要再和大公子往来了。”
顾南桑没说话,反而笑起来,挽住顾西洲的胳膊,道:“姐,小的时候你总爱吃绿豆糕,只是家中不富裕,娘也不常做。如今咱们日子好起来,自该享受一番的,走吧,今日我给你做绿豆糕吃。”
顾西洲不料她转化话题这样快,虽然知道她有意逃避,当下还是软了态度,轻叹一声,到底答应了。
做好了绿豆糕,太阳都升得老高了,花园的**开得正好,顾南桑便叫人端上许多糕点,泡了好茶,把许素衣和孟晚晴也请来,一群女眷坐在院子里赏花。
许素衣在看到顾南桑给顾西洲夹了块绿豆糕的时候,脸色就有了变化,但见顾西洲面色如常,顾南桑也是笑着的,便没有说话,只是暗自捏紧了手绢。
顾西洲咬了一口绿豆糕,目光流转,看向顾南桑,嗔笑道:“你这丫头,如今倒知道讨好我了。”
“姐姐对我这样好,自当要讨好呀。”顾南桑笑眯眯的,又道:“我至今记得,六岁夏天的时候,我贪吃村后山上的野果,身量小又摘不到。还是二姐不辞辛苦,爬了树,摘了好些回来,弄得一身树浆,还被娘好一通说。”
顾西洲闻言也笑起来,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你呀,自小便是个贪吃调皮的。”
许素衣的表情完全变了,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端不稳茶杯,对上孟晚晴担忧的眼神,又强自笑了笑,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二姐还记得那果子叫什么吗?”顾南桑好似全然没有察觉异常,她坐的位置很巧妙,刚好挡住顾西洲的视线,把许素衣的异常完全掩饰住了。
顾西洲失笑:“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如何还记得。”
顾南桑歪头想了一会,忽而恍然道:“叫琼脂果,因那果子白白的,内里汁水丰盈又甜蜜,乡下人给取了个好名。”
“是,是叫这个名,你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顾西洲似是有些无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摇头道:“一说到吃,你便有无穷的话要说。”
几番打趣,顾西洲又说了些路上遇到的风土人情,孟晚晴也凑趣说了两句,倒也怡然自得。
不多时,便有侍女来传话,说要用午膳了,请她们移步。
“桑儿,你过来,娘有话问你。”许素衣却忽然叫住了顾南桑,转而对顾西洲道:“西洲,你和晚晴先过去。”
顾西洲颔首,挽住孟晚晴的胳膊,含笑道:“走吧大嫂。”
两人带着侍女走远了。
许素衣屏退左右,直到亭子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人,方才脸色大变,猛然抓住顾南桑的手腕,低声问:“桑儿,你二姐……”
顾南桑垂下眼,轻声道:“我二姐从来吃不得绿豆糕,沾一点便会浑身发痒,起红疹子,很是骇人。她在我六岁那年得了急病,爹四处奔走方才请人治好,一整年都将养在床,是不可能给我摘野果的。荷花村也没有什么琼脂果,都是我胡乱编的名。”
许素衣闭了闭眼,抓着顾南桑的手不住颤抖,一瞬间似乎苍老了好几岁。
“娘,别难过。”顾南桑反握住许素衣的手,柔声道:“她不是二姐,不必为她难过。”
“桑儿……”许素衣猛然伸手,轻轻捂住顾南桑的嘴,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你何时看出来的?”
“娘这般敏慧,必然也早有所怀疑,只是不愿相信罢了。”顾南桑拉下她的手,摇头道:“只是自欺欺人是无用的,当年二姐回来,便是性情大变,说了夫家的遭遇,我们也从未怀疑。直到前些日子,她总是外出,无故没了踪影,想必娘方才有些怀疑吧。”
“西洲她,是个苦命的孩子……”许素衣说着,不自觉红了眼眶:“说到底是我无能,纵然当年你爹有非要隐瞒的理由,可我也不该轻信了那家人,把西洲嫁了过去。她向来体贴懂事,当年看了人家,直说满意,愿嫁,聘礼的银子也是全都给了我。是我没本事,挣不到钱,才让她……”
“娘,没事的。”顾南桑看得也揪心,轻轻拍着许氏的背,柔声道:“二姐如此孝顺懂事,便是不想让您担心,别辜负了她一番好意。再者说,既然家里这个不是二姐,咱们便派人去安平城打听,定要找到二姐才是。”
许素衣泪满衣襟,苦涩摇头:“如今已然这么多年,若要再寻……谈何容易。”
“总归是要在找的。”顾南桑轻叹一声:“世上总是没有十全十美之事,娘,别难过,我写信给张大叔,让他手下快运的人帮着找,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事已至此,除了哭泣,许素衣再说不出别的话。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顾西洲是否还活着,都成了一个悬疑。
眼下的事情,是查明顾西洲为何会被人假冒,假冒的这个人用意何在。
“她在家里那么久,处处服侍照应,我原想,就把她当做西洲,当做我那苦命的女儿……”许素衣低声道:“可她不是,终究不是。”
她仍难以平息心绪,连午饭也没去吃,便回房歇息了。
顾南桑叮嘱了刘氏几句,只说许素衣身子不适,别的一概不提,便带着清芷去了前厅用饭。
顾西洲见许素衣没来,还问了一句。
顾南桑笑得毫无隔阂,道:“娘昨夜和一些女眷夫人喝多了些,有点上头,方才说头晕,便去歇着了,午膳就用些清淡的,不与我们一同了。”
孟晚晴问了几句,说等下吃完饭要去看看,顾南桑只是拍拍她的手,没说什么。
顾东青与孟晚晴虽然新婚燕尔,但眼下快要入冬,温鼎店四面都忙了起来,生意还在逐步扩张。若是顺利,明年便要往安平城方向发展,安平城是他们初始之地,如今又有西凉国的侵扰,只是过渡一下,最终目标还是朝着京城而去。
他有如此宏图大志,顾南桑自然也为他高兴,只是眼下时局并不乐观,幸好有孟家和季星阑从旁辅助,还有将军府做后路,倒也不必很担心。
家里的事情已经理顺,眼下,顾南桑只想把顾西洲的事情处理好。
用过午饭,顾南桑本想回房间,或者再去看看周清萧,刚起了身,顾西洲便笑着拉住她:“我瞧着日头很好,过几天入冬便要下雪了,出门便要发愁。南桑,陪我出去逛逛吧。”
说着,又看向孟晚晴,眨眨眼,道:“大嫂就不去了吧,晚些时候大哥就回来了。”
孟晚晴红了脸,颇有些不自在,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顾南桑挑眉道:“二姐,晚晴是我的好友,面皮薄,可禁不起你打趣。”
“好好,知道啦。”顾西洲不甚为意地摆摆手。
顾南桑笑了笑:“难得二姐今日得空,我也有好些话要找你聊聊呢。”
“既如此,便去城中新开的茶楼吧,听说那里来了个说书先生,见识很是不凡,听很多人都在说呢。”
“好。”
两人相携出了门,也没叫马车,只各自带了贴身的丫鬟,跟上四个家丁,便出门了。
到了茶楼的时候,顾南桑目光微微闪了闪,状若不经意道:“这茶楼的位置似乎不是很好。”
“为何?”顾西洲笑问。
“姐你看,这条街后面的胡同便是烟柳巷,那条巷子……”顾南桑顿了顿,没说出来。
那条巷子全是妓馆,香云阁赫然就在其中。
顾西洲神色如常:“不妨事,咱们是正经官眷家的女子,如今在正阳城正是热门,许多人巴结都来不及,谁敢来抹黑造谣?”
顾南桑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相携进了茶楼,上了二楼的包厢,点了一壶茶以及糕点瓜果,正好赶上那说书先生开始讲新一轮的故事。
顾西洲单手托腮,顺着窗户看下去,瞧见满场的人头攒动,目光流转,有些漫不经心,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顾南桑将桌上的绿豆糕推了过去,笑道:“二姐,这绿豆糕在家里还没吃够呢?出来这又点上了。”
顾西洲转过头来,纤长的手指轻轻在桌上敲打,发出细微的声音,眉梢轻轻一挑,显出迥然的媚态与慵懒,红唇一抿,笑道:“顾三小姐,你心里既已有了答案,又何必再试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