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后,简又然就基本上呆在省城。到湖东一年多了,他突然对湖东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叫“五味杂陈”。其中有甜,有酸,有苦,现在更多的是辣了。虽然省城到湖东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但他觉得,这却是一段彻底划开了他生命的距离。去年决定下去挂职时,他一开始也有过一种想法,就是找一个基础差,有发展前景的地方,好好地干一点事。但是,随即他就否决了自己。短短两年时间,真的能干出什么大的事业?要想在两年的时间内有所建树,最直接最见成效的方法,就是选择一个经济基础好、容易让省里关注的地方。这个地方,首选就是湖东。以前,在湖东挂职的干部回去后,几乎都提拔了。难道到了他简又然就不行了?就是这种想法,让他毫不迟疑地选择了湖东。而且,他到湖东后,发现他的选择的确是有道理的。加上抗雪报道和招商引资,以及今年的“十差干部“评选。简又然从一个普通的挂职干部,一跃成为全省知名的优秀挂职干部了。欧阳书记也专程到湖东考察。如果事情就一直沿着这个方向往下行进,那简又然还有什么着急?可是,如今的情况从根本上变了。湖东成了全省乃到全国都关注的腐败案件高发区。欧阳部长升任副书记后,手再长,也长不到宣传部王也平这一摊子里来。更重要的,在简又然的心上,始终蒙着一大块阴影,那就是赵妮。最近,王也平部长接连到桐山视察,省报也报道了杜光辉挂职的先进事迹。而且听说,在桐山的民主推荐中,杜光辉得票遥遥领先。省市领导对杜光辉更是欣赏有加。杜光辉就像一只咸鱼,突然翻了身。他这一翻身,简又然却在一瞬间跌进了深渊。如果说,有一个阶段,简又然几乎不把杜光辉列作自己的竞争对手的话,那现在可不行了。就如同龟兔赛跑,龟跑到前面去,兔能不急?
现在回过头来看,简又然仍然感到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但选择这个时段的湖东,也许真的是一个错误了,一个无法回头的错误。
李明学打了几次电话过来,简又然都说身体不是太好,稍稍休息一段再到县里上班。李明学说:“这可……县里还有一大堆事。中田同志最近身体不好,而且,省里的调查组也一直还在……”
“我尽快回县里吧,明学书记。”简又然答道。
简又然从北京回来后,没有把闵开文出事的消息告诉李明学。昨天,陆延平打电话告诉他,闵开文已经被正式“双规”了。这意味着可可化工那边,也将爆发一场地震,而这场地震直接给湖东的影响,就是可可化工在湖东的项目,从此泡汤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可可化工都倒了,徐总还能顾得上湖东的投资?
晚上,简又然约了老吴出来。老吴问:“一个人?”
简又然说:“不是,两个,我,和你!”
老吴笑着说:“行,到时见。”
还在老地方,老吴一见到简又然,立即道:“哟,怎么了?人瘦了一圈?”
“是吗?没吧。”简又然应着,小苗也说他瘦了,就劝他到医院查查,是不是有什么病。简又然没理,病他是有的,但不是医院能查出来的。
“今晚上咱们只喝酒,不谈别的。老吴啊,好吧?”简又然放了两瓶白酒到桌上,让服务员开了,说:“一人一瓶,喝完走路。”
老吴瞪着眼睛,“又然,敢情不是毛病了吧?怎么能这么喝?你不说,我不会喝的。喝得不明不白,没意思。”
简又然端了杯子,碰了老吴的杯子一下,说:“我可喝了。”一举头,酒下去了。老吴看着,稍稍呆了会,便道:“又然,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没事。真的没事。”简又然又倒了一杯。
老吴“腾”地站起来,甩了杯子就走,嘴上说:“既然信不过,咱走了。你一个人喝吧,好好喝!”
简又然忙喊道:“老吴,老吴!回来,我说!回来!”
老吴这才折回来,简又然道:“说什么呢?其实也没什么可说。还不是心里窝着难受。想想要是不下去挂职,也许……”
“现在想这没用。关键是看着前面。就几个月了,是得考虑考虑了。湖东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越来越复杂了。陈可实‘双规’了,你知道吧?”
“不是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吗?知道。他原来是湖东的书记吧?”
“就是。现在李明学也……我感到他也很危险了。据说这事汪向民在里边……唉,我怎么到了湖东?唉!”简又然叹着,老吴道:“现在叹也没用。又然哪,我问你,你……自个儿有问题没有?”
“没有……”简又然迟疑了下,“当然,小的问题也肯定有,但不是原则性的。”
“这不就……没事了吗?只要没问题,就好办。”
“可是,我担心回来后安排,可能就……”
“这个……是有可能。你得做好准备。不过,也还有几个月,再活动活动。关键是这期间不能再出事了。湖东那边,你打算就这么着,不去了?”
“当然还得去。我明天就过去。东部物流港项目二期工程,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得去看看。其余的,我想边走边丢了。”简又然将杯子端起来,与老吴的杯子碰了下。
“来,喝了,别太想多了。走一步是一步吧!”老吴道。
简又然说:“也只有这样了。”
晚上回到家,简又然什么话也没说,倒头便睡。小苗问:“最近你到底怎么了?人像经冬的茄子似的,一点也打不起精神。是不是在湖东那边出事了?”
简又然翻了个身,嘟哝道:“哪有什么事?睡吧!”
小苗关了灯,黑暗中,简又然听见了她的叹息,却没有理。他望着黑暗的虚空,夜正一点点地深了下去。
到了湖东,简又然首先到李明学书记的办公室报到。李明学说:“身体好了?怎么跑了一趟北京,就……那个李雪主任,也没好好照顾简书记?”
简又然说:“是回来感觉不舒服的。到了年龄了吧。北京那边,总体情况不是太好。可可化工暂时可能没有时间和精力放在这边的项目上了。因为……”
“因为什么?是不是……”
“因为内部出了点事,他们正在整顿。”简又然虚晃了一枪。他不好直说闵开文出事了。闵开文毕竟是他的大学同学啊!
李明学转动着杯子,皱着眉头,望了望简又然道:“马上市里对湖东的班子有所调整。向民同志可能要出去了。”
“那其它同志呢?”简又然问。
“暂时没动。”李明学说:“向民同志到市开发区搞副主任。级别上还是正处,但是,没有能安排上常务副主任。”
“这……”简又然又问省调查组的事,李明学说一直还在湖东,但是,市委关于干部的那条纪律,已经撤了。鲁天书记前几天到湖东,就湖东的有关问题,同省调查组也交换了意见。总体上看,是成绩大于不足。主流是好的,进步是明显的。但是,出现这么严重的系列腐败案件,也是令人痛心的。因此,市里要对湖东的班子进行改组。
“看来,我也在这里呆不长久了啊!不过也好,也呆了七八年了啊!”李明学这话,说得沉重。简又然知道,李明学其实是希望能走的。但是,一个县委书记,既然调走,安排个什么样的位置,也是很重要的。而且,李明学私下里可能也还有些担心,现在很多的干部,就是离开了自己的根据地后,才出事的。你在这儿,到底是镇着;你一离开,什么事都来了,所有人胆都大了。像陈可实,要是还在湖东,也许……
李明学不能不为此考虑。现在,汪向民马上要走了,听说市发改委的主任胡如,将到湖东来当县长。这个胡如,李明学是很熟悉的,年龄不大,资格很老,也潇洒。平时和李明学的关系,也就很不错。他到湖东来,对李明学来说,到底是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
简又然问:“谁来?定了吧?”
“初步定了。胡如。”李明学一说,简又然心里突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汪向民被调走,而且安排得也不是太好。他心里是不是会想到这是因为李明学的缘故。如果真是这样想,那他怎么会……
戏也许刚刚拉开大幕呢!
一周后,汪向民正式调走了,胡如也正式到了湖东。就在迎来送往的酒宴刚刚结束不久,晚上,简又然酒醒后上网,在各大门户网站,他几乎同时看到了一篇文章:湖东窝案的背后。看了标题,他就是一惊。再接着看,里面不仅仅提到了吴大海、罗望宝,也含糊地提到了陈可实。而更重要的,这只是这篇文章要向人们叙说的事实第一部分。第二部分,文章重点探讨了湖东发生腐败系列案件的原因与机制。字里行间,简又然都能看出,这是篇有所指的文章。而所指的人,很明显,就是现任湖东县委书记李明学。文章中列举了李明学与部分企业的关系,包括李明学在一些重大项目中的作为。单从这些来看,写作这篇文章的人,显然对湖东的情况十分了解,甚至其中有些事情,连简又然也是不清楚的。文章中一再地提到了东部物流港项目和可可化工项目,虽然没有点出简又然的名字,但也能让人猜测得到,这两个项目背后,李明学是得了不少好处的。文章第三部分,细数了李明学的几条主要“罪状”:卖官买官,官商结合,以项目谋私利,作风腐败等等。而文章最后一句更是意味深长:我们相信,湖东人民不会答应,党也不会答应,这样的腐败干部还能继续在湖东端着他的青花盖碗,悠闲地喝茶,不断地腐败……
简又然看着,感到身后“飕飕”地冷。
李明学的青花盖碗,居然也出现在了这个贴子中,可见写这贴子的人,对县委的情况多么熟悉。那是谁呢?简又然在脑子里,把身边熟悉的人一一地过了一遍。谁都像,谁又都不像。简又然这才发现,在官场上,你想找出一个具体的有特征的人,真是太难了。都差不多,都是在同一个体制的框架里,慢吞吞地生活着。不温不火,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不趋不避。再细看,却有无数条细密的线索,将各色人物串连在一起。大家互相掣肘,互相制约,互相关心,又互相猜疑。看似平静的水面,而水底下却是波涛汹涌。
天气已经有些躁热了,湖海山庄的树上,蝉正在动情而热烈地歌唱着。
简又然早晨一起来,就感到头有些发昏。昨晚上没有睡好,现在听着蝉鸣,他觉得那声音不是悦耳,而是一点点地敲打着神经。
沿着湖边的小径,简又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正在他伸出手,准备活动一下时,李明学从小径的那头走来了。简又然想躲,却来不及了。李明学道:“早啊!”
“明学书记早!”简又然笑着,尽管笑容很不自然。
李明学并没有看简又然,而是看着湖面。回过头来,李明学说:“又然哪,想想时间真快!你到湖东也一年半多了吧?一晃,就得回去了。当初你到湖东,我想着这样对你,也是个机会。没想到,看来影响了你啊!说真话,我感到……”
“明学书记这话……来湖东,目的就是锻炼嘛!”简又然道。
“回部里的事怎么样了?最近忙得也忘了问了。”
“没有着落。谁知道?”
“还得抓紧哪!这一步要紧,不能松了。”
“当然是。可是……”简又然本来想说,可是现在湖东的形势,早已影响了自己回部里的安排。但是,他没说出来。他觉得李明学这个时候,心情也许比他还要复杂。在一个心情复杂的人面前再说那样的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东部物流的那个二期项目,都准备好了吧?要抓紧。还有‘十差干部’的评选,也不能一下子丢了。”李明学叹了口气,又道:“覆水难收,难哪!”
简又然注视着湖面,大概是垂柳上的露珠,正滴落到水面上,立即就**起了一大圈波纹。而且越**越大。这波纹**着**着,就仿佛使整个湖面都沸腾了起来。简又然知道,这不是露珠的本意。露珠只是滴落到了水里,它不可能想到会带来这么大的震动。他想起一个名词:蝴蝶效应。这本来是气象学上的一个术语,后来引申到了经济学领域,现在看来,这个词用在官场中,特别是官场震动中,更加合适,也更贴切。
李明学问:“又然哪,什么时候回省城?我想到欧阳书记那去一趟,你看呢?”
“这个……”简又然迟疑了下。这个关节眼上,李明学到欧阳书记那儿,目的是很明确的。
“明天吧,怎么样?”李明学追了句。
简又然只好道:“我先联系一下,看看欧阳书记是不是在省城。然后再定。”
“这样也好。”李明学道。
东方,太阳正从地平线上露出淡淡的婴儿红。新的一天又将开始了。
上午上班,简又然刚看了几个文件,刘中田就过来了。
一进门,刘中田就道:“又然哪,看看这个。”
简又然凑上前,这是一张从电脑上打印出来的文字。简又然扫了一下标题,就知道?这正是昨天晚上自己看到的那篇贴子。早晨,在湖边上,他有好几次都差一点,把这事给李明学说了。但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而且他觉得,让李明学书记从他口里知道这事,也不太明智。既然事情出来了,就不会仅仅他一个人关注到了。一定还有其它的人,甚至……这不就来了吗?刘中田道:“看看这个,这是……问题真有这么严重吗?”
“中田同志,这是从……”简又然问。
“这是开劲同志刚才让人送过来的。”刘中田说:“这贴子就很明显嘛!这样的东西,怎么就上了网站?也不审查?”
“这是论坛的帖子,一般是不审查的。”简又然道:“它也不同于网站的新闻。所以,我们也没必要太……”
“这不是明明白白地挑起事端吗?人都走了,还干这事……哼!”刘中田说着,小郑进来了,小郑说:“刘书记也在?啊,简书记,李书记喊你上去。”
简又然道:“知道了。”
刘中田说:“一定也是这事。”
简又然笑笑,上了楼,到了李明学办公室。开劲也在。李明学将打印出来的帖子递给简又然,说:“看看吧,这像什么话?”
简又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道:“这帖子也是……不过,网络上的事,不要太较真了。他要的就是你认真。网络就是炒作。你不炒,他怎么能作?”
“可是……”开劲插话道:“这事关系到湖东的声誉,而且里面应该说也透露了些信息。我觉得县委应该认真地查一下。”
“怎么查?网络上的东西,能查到吗?人都在幕后,等你查到了,事情也全世界都知道了。这对湖东更不好!我以为”简又然望了眼李明学:“这事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不闻不问不解释。”
李明学道:“不闻不问不解释?”
“就是。你一闻,他就知道有人注视他了,就更有劲;你一问,他便明白你上心了,就更有底气;你一解释,他就清楚你恼火了,就更愿意把事情往他所想的方向拉。真理是越辩越明,可是世界上更多的是,越抹越黑,如其越抹越黑,倒不如干脆不抹。”简又然道。
“有道理。”李明学说:“这事就静等吧。反正也只是网络上的,有什么……”
梅白拿着明传,站在门口,听三位说着,也笑道:“记得中田书记曾经有过三个猴子,叫不闻、不说、不看。看来又然书记是深深地领悟透了啊!”
三个人都笑。简又然看到,开劲笑得有些勉强。梅白进来,告诉李明学,庞梅庞总下周要到湖东来。她希望二期工程能够正常开工。黄河集团那边已经做好了一切工作,只等着湖东这边跟征地老百姓签订最后的协议了。
“已经开始签了吧?”李明学问简又然。
“几乎都签了。三十年入股,一次性补偿,两结合。很多老百姓都认为这是一个好的方法。不过……也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简又然望着李明学,继续说:“反对的人算了一笔账,一次性补偿加上股份,其实有点陷阱的味道。”
“陷阱?”开劲问。
简又然笑笑,“这是他们说的,当不得真的。”然后便不说了。、
开劲说:“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开劲走后,简又然才道:“每户所持的股份比例相当小,年分红,其实和补偿款中的短缺部分基本相等。而且,还分成了三十年偿还。”
“有这事?”李明学也有些惊讶。
梅白道:“果真是商人,这账算得太精明了。”
李明学皱了下眉,“又然哪,这事会不会……我看要提醒下庞总,不能这样。这很危险!”
简又然没有做声,李明学又道:“湖东不能再折腾了,我们折腾不起了啊!”
简又然心里叹了口气,面子上却依然笑着,问梅白:“庞总来的接待工作都安排好了吧?要上点规格。”
“安排好了。”梅白拿着明传,出去了。
晚上,简又然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看了下论坛,昨天晚上的帖子,现在还在挂着,后面的评论已经上万条了。简又然粗略地看了下,都是义愤填膺,可见现在民心所向了。他又回到主贴,仔细地研究了文字和行文风格。老实说,他没有看出什么来。这不可能是……他想着一个人,但是,这个人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文笔的。当然,他也可以请人代写。可是这样的事,请人代写也是一大忌讳。那么,这会是……
十一点,简又然手机突然响了,是一条短信。简又然一看,竟然是赵妮的。
赵妮问:“网络上关于湖东的事,都是真的吗?你没事吧?”
简又然看着心头一热,马上回道:“一半真实。我没事。谢谢。”本来,他想在后面加上一个“熊”字,那是他们以前亲热时赵妮喊他的名字。但是,打上去后还是删了。
赵妮很快回复了,只一个字:“好!”
简又然看着手机,发了会呆。这一瞬间,他怀念起下来挂职前,在部办公室里的情景。每天和赵妮面对面的坐着,两个人一本正经。甚至,赵妮还在别人面前,说着简又然主任的坏话。可是,到了两个人拥抱在一起时,赵妮就像一团火,点燃了简又然四十多岁的沧桑之心。马上就要回部里,可是,往昔还能重现么?
不可能了,永远不可能了!
周五,简又然回到省城。他打电话给欧阳书记家里,问欧阳书记回来没有?欧阳夫人说,欧阳书记出到中央党校学习了,三个月。简又然问什么时候去的?欧阳夫人说周一才走。简又然问周末也不回来?欧阳夫人笑道:“刚去,怎么就回来?”又问简又然是不是有什么事?简又然说我马上要挂职回来了。欧阳夫人说这事我给欧阳说了,他说等到时候再说吧。你就别着急了。不过,欧阳夫人又问道:“湖东的事到底怎么了?一直没有结束。这个可能……欧阳上次说这个可能会对你有影响哪!”
欧阳夫人后面的话,简又然基本上没有听清。等到电话放了,他只想着“影响”两个字。他又打电话给庞梅,问能不能约组织部的杨部长出来,他想请他喝茶。
庞梅说我联系一下吧,他忙呢。
几分钟后,庞梅就来了电话,说杨部长正在外出差。他让我代他谢谢你,等他回来再说吧。
简又然说那也好,就等以后吧。
中午,老吴打电话说有几个同学在一块,又然,也过来聚聚吧。简又然说不了,我有点不太舒服。老吴说心病吧?不要想得太多了。另外,老吴放小了声音,说:“另外,我得告诉你一个绝密的消息。”
“说吧,这么神神秘秘的……”
“省能总公司的庞梅,不是在你们湖东有产业吗?中纪委正在查她,下周可能要……”
“要什么?”
“这不好说。我听说是先调离,再审查。”老吴道。
简又然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颤,老吴在对面似乎也看见了,问:“又然,怎么了?没事吧?”
“没……没事。只是感到太……”
“是很突然。我也是上午才知道的。这事目前知道的范围极小,千万别往外传。那可是严重违纪的。”老吴强调了一遍,便挂了。
简又然呆坐在沙发上,眼前好像幻出沙漠上无数个人形的目标。这些目标,都在风里起劲地舞着,舞着,却突然一个个地倒下去了。倒得猝不及防,倒得令人心疼,倒得像一片片秋天的枯叶,飞着飞着,便沉下去了。
最后,空旷的沙漠上,只剩下简又然一个人了——
孤立着,如同一块被风吹干了的石头……
周一,简又然没有到湖东。当天下午,老吴正式通知他,庞梅被调往省发改委了,暂时没有安排任何职务,其实就是离职待审查。简又然没有说话,只是“嗯、嗯”了几声,老吴说:“又然哪,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乱了方寸。你有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无非是影响回来的安排。现在要往前想,能够……就算不错了。”
老吴的电话刚放,李明学的电话就到了。李明学问庞梅庞总是不是……
简又然说可能是。
李明学什么话也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下午,简又然赶到湖东。李明学不在县委,听梅白说,明学书记大概是到省城了。中午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最近明学书记压力很大啊!好端端的一个湖东,怎么就……
简又然说谁知道?他又想起了蝴蝶效应,抬头看看天空,就要下雨了。
雷声阵阵,一场场的暴雨,冲涮着大地。等到天晴了,阳光出来了,已经是七月了。
简又然早晨起来,依然沿着湖海山庄的小径散步。最近,湖东突然平静了。大概是该来的都来了,就像雷雨之后,大地上变得清新一样。东部物流港的二期工程,因为庞梅的调离,自然就搁浅了。但这已经不是简又然最关心的问题了。简又然最近频繁地来往于省城和湖东之间,而且,基本不用县委的车,只带着程辉。很多时候,是下午四点出发,到达省城正好赶上请人吃饭。吃完饭后,稍稍娱乐一下,再往湖东赶。第二天早晨,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办公室里。
李明学已经好几天没有到湖边来散步了。上周,市委鲁天书记专门到了湖东,一是送省纪委调查组离开湖东,二是就湖东班子问题和下一步发展进行调研。在县级干部会上,鲁天说:“湖东的问题,到现在应该是告一段落了。我希望湖东的广大干部和群众,从现在起认真总结教训,进一步解放思想,更新观念,集中精力,发展经济。湖东是江南省的经济建设的排头兵,这个位置不能丢。虽然我们的路,有些曲折,也有些失误,但是,总体方向是对的。我相信湖东的班子,会振作起来,群策群力,再创辉煌!”
李明学也在会上发表了讲话,讲话不长,是对鲁天书记要求的原则性表态。简又然听着,总觉得李明学的语气有些悲壮。而且,他看到李明学没有再用他那只青花盖碗了,而是换了一只普通的玻璃杯。看惯了青花盖碗,乍一看玻璃杯,简又然觉得那杯子与李明学之间,总有些恍惚,也有些不太真实。
再有两个月,挂职就要结束了。
虽然按时间算,要到十一月,但是,按惯例,九月底之前,挂职干部就基本上离开了。简又然现在最大的头疼是,搞不清王也平部长到底对他怎么想。昨天,他硬着头皮给赵妮打了个电话,很侧面地问到王也平部长对他的看法。赵妮说:“这看法对你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回去后的安排,主要就是部长。”简又然道。
“那好,我告诉你,王也平部长对你的感觉不是太好,也不是太坏。你自己来问他吧。”赵妮把电话挂了。
这是什么意思?简又然回味着赵妮的话,一头雾水,却看不出彩虹。
“十差干部”的评选,最近整个地停顿了。
朱庆生来找了几次简又然,问这事到底怎么办?网上很多人都在关注着。省里有些单位也不时地来催问湖东这项工作的最后结果。简又然说暂时放着吧,就说我们的制度正在完善,我们的工作正在进行。但是,要想看到结果,还需要一段时间。朱庆生说简书记啊,你是领导,这么说容易,可是我们……这事也许当初就不该动。动起来了,却又不动了,搞得人难受,却还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简书记下一步要离开湖东了,我也不再搞这个办公室主任了。
简又然笑笑,说这事很复杂,就这么着吧。
其实,除了就这么着,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十差干部”评选,最初的用意很明确,是想借这个事来给湖东树树形象,造造势。可是,谁料到提名结果会是那个样子?而且,黄玉斌首当其冲。这下,连黄潮副书记也心动了。这事再怎么干下去?几乎是没法干了。但再没法干,也不能对外宣布不干。很多事,你宣布不干了,这说明了你决策的失误。你拖着不干完,这说明了你行事的慎重。失误与慎重,一个是领导能力问题,一个却是领导艺术的问题了。
下午,简又然参加完全县党员干部理论学习班开班典礼后,就打电话给程辉,让他过来。程辉说就到。程辉这人脑子就是活,什么事交待给了他,他不会多问,却能干得让你一百个放心。简又然有时想,等回到部里后,一定得好好地想些法子,给程辉这企业多争点项目。项目经济,项目年代,对于一个企业来说,没有什么比项目更好的了。
车来后,简又然上了车,就打电话给大富豪。然后又给上午已经联系过的几个人,又重新定真了一次。放下电话,程辉说:“简书记啊,有时我想我们搞企业的累,其实你们当官的,更累啊!”
“现在才知道?哈哈。”简又然道:“所以广东人说自己的孩子,你不好好学习,就让你当官。”
“话是这么说。可是在当今这社会,还是当官的好。当官就拥有了资源,这是博士教授们没有的。这辈子不行了,下辈子我一定得好好地学习,也当官去。”
“哈哈!”简又然正笑着,电话响了。
简又然接了起来,里面是个女人的声音:“简书记,想不起来我了吧?”
简又然努力地在大脑里过滤了一遍,确实想不起这是谁了,便道:“你是……”
“北京的小马啊!记不得了?”
简又然身子一颤,马上低了声音,“你好!你……”
“啊,是这样,本来我不想打扰你。可是实在是……”马蔚话说到这儿,简又然的脖子已经流汗了。马蔚继续道:“我怀了你的……”
“这……怎么可能?”简又然问。
“这事我能撒谎?真的,大概我们真的有缘吧?简书记,你看这事怎么处理?我可是一个女人,从来没经过这事的。”
“你想怎么……”
“这样吧,我也是个讲理重情的人。你看着办吧?最好你能来北京一趟。我也想你了。”
“我在有事,再说吧!”简又然已经明白了马蔚的意思,挂了。
程辉回过头问:“是有事?”
简又然叹了一声,说:“没事,一个朋友!”
这马蔚……简又然想着,心突然疼了一下。看着办,怎么办?这不是……
晚上,简又然喝了不少,送走客人后,他就到卫生间吐了。程辉说:“晚上干脆就住下来吧,喝这么多,再往回赶,受不了。”
简又然说也好,明天回去早点。
开了房间,程辉说出去有点事,简又然先是洗了个澡。水一冲,酒意也散得差不多了。洗好后起来,他便给吴纵打电话。吴纵接了,简又然问他在哪?吴纵说正在天津。简又然说一个人吧,说话方便不?吴纵说一个人,尽管说吧?咱老同学了,怎么搞得像偷人似的。简又然便将下午马蔚打电话的事说了。吴纵道:“又然哪,怎么惹出了这摊子事?这个马蔚,唉!也怪我。那天李雪还一再叮嘱我,让你注意。可是我想没事,就……她说要你看着办是吧?那好,这事交给我来办吧。你不要问了,她要再打电话,就说让她找我。”
简又然说这事搞得真是……我也很……难为你了。不过,千万别和李雪说,咱们哥们的事,让她掺和了,难堪!
吴纵说我知道,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