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又然走出机场,吴纵站在门口,喊道:“又然——”

简又然走过去,眼睛却向四周看了看。吴纵说:“上车吧,先住下,然后再喝酒。”

车子沿着机场高速飞奔,吴纵问:“不是说和你们的李书记一道吗?他人呢?”

“临时有事。”简又然答道。

李明学本来是准备和简又然一道到北京的,连飞机票都订好了。可是昨天晚上,市委书记鲁天的一个电话,把李明学的计划全部打乱了。鲁天说:“省委书记叶孟明同志对湖东的有些问题,十分关注。他已经指示省纪委务必彻底调查到底。为配合省纪委的调查,湖东班子的两个一把手,在近期内不得外出。其余班子成员,如果外出,须向市委汇报。”

“这不是……”李明学生气道。

“这是什么?正常的组织程序嘛!”鲁天说着,就要挂电话。李明学道:“我不出去可以。可是我们的一个招商项目,正在关键时刻。本来我准备同简又然副书记一道到北京的。现在,我不能去,他总可以吧?”

“这……可以。让他一个人去吧。”鲁天补充道:“不过还是要履行下手续。明学啊,这个时候,得格外有政治觉悟啊!”

“我知道。谢谢鲁天书记。”李明学挂了电话,就找到简又然。

简又然一听,心里也有些发慌。他没想到,湖东的事情现在是越闹越大了。本来就是一个乡党委书记的事,却演化成了县政协主席自杀。再后来是副县长外逃。现在居然是……这么多年来,简又然还真的没有听到过,哪个地方发生过这样的事。整个班子接受审查,主要负责人不得外出。其它负责人外出也得向市委汇报。这真是……

简又然看着李明学。李明学笑笑,但是看得出来,那笑是很勉强的,也是很痛苦的。一个县委书记,所带的班子成了如今这种状况,心里的滋味当然不好受。简又然刚到湖东时,李明学是呼声很高的副市长人选。出了吴大海和罗望宝事件后,李明学不仅仅没有呼声了,连候选人也没能弄上。市里“两会”后,简又然曾同李明学有过一次长谈。李明学说:“我也无所谓了。官场无定数,谁说得准呢?以前,我还雄心勃勃地想干点什么。这下好了,什么也干不成了,能自保就很不容易了。”简又然说这也未必,可能只是暂时的情况。李明学道:“一个人的命运,能奈何得了几个暂时?我只想着平平安安地到二线,其它的没了。又然哪,官场如战场,其实胜利与失败,只是一念之间啊!”

真的只是一念之间!简又然静下来的时候,一个人想想,挂职到湖东,最大的收获或许就是让他一点点地看透了官场。上个月,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陈可实,李明学的前任,被“双规”了。陈可实也是因为吴大海案件而牵连出来的,据说,在罗望宝的那封信中,陈可实排在第二位,而第一位,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据老吴透露的消息说,第一名的名字上面被抹了黑色墨水。省纪委曾就此问过罗望宝的亲属。他们回答说他们拿到这封信时,就已经是这样了。这说明了罗望宝在写这封信时,曾有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先写下了某人的名字,后来又抹去了。要么,就是他认为这个人,不能写;要么,就是这个人不忍写。不能与不忍之间,就形成了先写上再抹去的现实。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李明学最近的情绪本来就不好,秦越鹏外逃后,相反,他好像还稍稍开朗了些。“十差干部”的评选,因为提名人选的过分敏感,县委常委会专题作了研究,修改规则,继续提名。简又然倒暗底里希望,把这项工作一直拖到他离开湖东为止。当初,考虑评选“十差干部”时,简又然也没想到,提名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全县名声稍大的干部,几乎被网罗一空。如果按照这个提名,最“能”的干部,就成了最“差”的干部。有些网友还直接在网上说出了提名的理由:最“差”干部,其实就是最“有权”干部。无权无势,差从何来?想差也不行的。省纪委副书记黄潮,一开始也对湖东的“十差干部”评选,兴趣很大,向省委进行了汇报,并向全省进行推广。可是,湖东的初步提名出来后,他再也不说话了。黄玉斌排在提名人选的第一位,这也许是黄潮这个做叔叔的,绝对想像不到的。省纪委原来准备在湖东专门召开会议的,也因为其它原因取消了。常委会上,有的常委,包括汪向民县长,就提到:既然搞了个“十差干部”评选,就必须对此事有个交待。李明学说:当然要交待。不过要进一步完善规则,使评选真正做到“公正、公平、公开”。我们的目标是惩“十差干部”,但是,我们不能让某些人利用评选,向部分工作成绩突出、敢于开拓、有创新精神,当然也有一些不足的同志犯难。这样,就与我们的评选初衷背道而驰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事情也向后一直拖延着,但最后的结果,还是得出来的。简又然跟评选办的同志建议,将整个“十差干部”的评选工作,延长为今年一年。他的理由是:只有通过一年的认真评选,对照规则,公开公正公平,才能真正实现评选的目的。这理由冠冕堂皇,没有人反对,也就成了正式对外发布的理由了。

刘中田副书记看了电视上对“十差干部”评选延期的解释,笑着对简又然说:“又然同志的时间观念把握得恰如其分哪!今年一年,哈哈,你可是开了局,不知道是谁来收摊子啊!哈哈!”

“中田同志可不能这么说。‘十差干部’的评选太敏感了,必须慎重。而慎重,第一就是要时间。”简又然说完,刘中田更笑了。刘中田道:“也是啊!工作嘛,就是这样。思路是人提出来的,至于结果,也是人总结出来的。这不就好办?是吧?”

简又然笑笑,也突然想起刘中田曾经送他的那三个猴子:不看、不听、不说。其实还应该加上一个:不思考。

车子下了机场高速,缓缓地进入了市区。吴纵说:“又然哪,这次要多呆几天吧?”

“三天。”简又然答道。

“啊,这么急?准备见哪些人啊?”

“主要是可可化工的徐总。另外,还想见见开文。他本来说到江南省考察的,可是一直没去。所以……”

“开文我倒是很久没见着了。正好,让他请喝酒!”吴纵说着,就用手机打闵开文的电话,却被告知不在服务区。“部长是忙些,电话也不在服务区。人可能正在服务区呢?哈哈,再联系吧。”

车了直接开到了江南大厦,简又然每次来,除了偶尔在招商办那边住以外,几乎都是住在这里。江南大厦,其实就是江南省的驻京办。省直的很多干部到北京出差,都喜欢住这里。看着招牌亲切,听着乡音真切,而且,这江南大厦的位置好,坐落在市中心,不管到哪里都方便。

简又然进了门厅,要了间标房。这会儿,他心里突然有些伤感。以往来的时候,这些事都是李雪办的。而且,标间就成了他们欢乐的天堂。他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李雪的笑声,银铃似的,正在回**……

吴纵道:“想什么呢?又然。这样吧,你稍稍休息一下,我回去接李雪。她身子不太方便。”

“好,去吧!”简又然看着吴纵上了车,心想:李雪能嫁给吴纵这样的男人,也算是有福的了。吴纵在他们的大学同学中,以前是个最本份的人。谁都不会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本份的见了女人都脸红的男人,居然成了咨询公司的老总。也许真的是缘分注定,你赶也赶不走,抢也抢不来的。李雪到京城来,遇上吴纵。然后就……简又然边想边上了电梯。电梯速度很快,让人有一种眩晕的感觉。有一次,李雪就在这电梯里,使劲地吊在简又然的脖子上,上上下下,走了七八个来回。

简又然给小苗打了电话,告诉她已经到了北京了。自从上次出了赵妮的事后,小苗给简又然一条死命令:不管到哪,除了湖东和省城,到其余的地方,必须向她报告。这不,简又然刚说完,小苗就笑道:“不会另外带了人吧?”

“光杆子一个,带谁?我敢?”简又然反问道。

“哼,谁知道你敢不敢?不说了,少喝酒,注意点!”小苗说孩子马上要回来了,她还得去做饭呢。

简又然说就你忙,忙去吧!又打闵开文手机,依然是“不在服务区”。怎么了?闵开文的手机,就简又然的印象,似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的。特别是同学们的电话,他更是不敢含糊。即使有时不太方便接听,过后他也会回拨过来。可这回?一直不在服务区,那他到哪里去了呢?不会又出国了吧?就是出国,也只可能关机,不会不在服务区的。他又打陆延平的电话。陆延平在新闻出版署当副司长。陆延平接了,简又然说:“我到北京了。”

“好啊,也几个月没见了吧?晚上,我请你喝酒。”陆延平人很开朗,喝起酒来不要命。

“晚上?行!延平哪,怎么开文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啊?”简又然问。

“这……我也不太清楚。听说……可能……总之,大概是……”陆延平含糊着,简又然问:“这什么话?到底怎么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好像被调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最近。不过,还在上班。”陆延平道:“前天我到水利部去,还见着他。人瘦了一圈,话也不多。电话也不接?不会这么严重吧?”

“一直是不在服务区。”简又然心像“扑通”一下,掉进了井里。闵开文这人一向沉稳,有心计,怎么也……调查他,是哪一级呢?问题到底?

陆延平叹道:“官场哪,就像古人所说的: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

“唉!”简又然也叹了声。

陆延平说就这样吧,下午四点我再跟你联系。还有胡子昂,吴纵。简又然说我正和吴纵在一块儿。陆延平说那正好,晚上见。

吴纵和李雪叩门的时候,简又然正站着发呆。闵开文的事,他是一点信息也没有。突然就来了这么一着,简直是……

“简书记好!”开了门,首先映进简又然眼帘的,是李雪的两个小酒窝,接着是她挺起来的肚子。“没有去机场接您,我检讨!”

“检讨什么?哈哈,吴纵去不就行了?何况,我也得讲点人性化嘛!”简又然笑着,吴纵扶着李雪坐下。李雪说:“可可化工那边我同徐总联系了。前几天,他还说您来了,他要请您。可是刚才上午,我再联系,徐总却说公司事情太多。可能抽不出时间来了。您看这……不是开玩笑吗?”

“也许是真的事情太多了,我们明天过去一趟吧。湖东那边地也平了,基础设施都搞好了。他们迟迟不去安装设备。项目不能老是拖着啊,明学书记也很着急。”简又然道:“当初他们到湖东,就有一半是冲着开文部长的。我就怕……”

吴纵看了看他,简又然把后面的话咽了。李雪说:“先去吃饭吧,边吃边聊。”

三个人坐在江南大厦的餐厅里,一边等菜,一边就聊到了一些新闻。吴纵说他前几天到某部去谈一笔生意。这个负责的司长是个女的,年龄也快五十岁了。生意谈好后,吴纵请她吃饭。“你道这司长怎么说了?”

“怎么说了?”李雪问。

“这个女司长说,吃饭就免了吧,如果有空,你陪我去娱乐娱乐吧!”吴纵笑着道:“我一看这女司长,虽然年龄大些,保养得还真的挺好。娱乐娱乐,这是什么意思?我吓得也不敢多问,撒谎说另外还有事,就自个儿逃了。”

“不是吧?”李雪剜了吴纵一眼,“人家的娱乐可是高雅的,却被你想歪了。你自己心里有鬼,就觉得别人心里也有。”

“你看这?又然哪,你们的李主任可是对我强权统治啊!”

简又然喝了口茶,道:“这我可管不着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

李雪又盯了简又然一眼,简又然心一动。他好像又闻见李雪头发中的清香的气息了。他曾经许多次在这气息中沉醉,可现在……

下午,简又然到招商办,同李雪商量了一下今后的工作。吴纵一直陪着,反正他自己就是老总,中间,简又然亲自给徐总打了个电话,徐总在电话里遮遮掩掩,说时间太紧,公司一大堆事正在处理。请简书记理解。是不是……简又然说既然到了北京,我是一定得去拜访徐总的。你是我们湖东的贵客,可可化工也正在实施,本来明学书记准备亲自来看望徐总的。只是临时因为其它的事情而没有成行,他让我一定当面向徐总问好!

徐总还在嘟哝着,简又然说我不耽误徐总时间了,明天上午见。

李雪说这徐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以前他可是很客气的,这次发哪门子邪了?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按理说,他在湖东也投了一百多万下去了,不会就此……

怎么会呢?简又然嘴上说着,心里却也忐忑。倒不是单纯因为徐总,而是因为闵开文。可可化工当初就是闵开文副部长介绍的,而里面最重要的一环,恰恰是:可可化工有一半以上的业务在水利部。有了这层关系,徐总巴不得跟湖东打交道的。跟湖东打交道,就是跟简又然打交道。而简又然,精明的徐总当然看得出来,与闵开文副部长的关系,可以用一个字,叫“铁”。这样“铁”的关系,你不把握好,岂不是自己砸自己的脚了?

晚上,陆延平请了胡子昂,吴纵夫妇,还有简又然,加上吴纵公司的业务员马蔚,一共六个人,到毛家饭庄,吃地道的湖南土菜。

陆延平说:“现在这年头就是古怪,放着大菜不吃,非得找这些土菜馆。是不是都是这样?又然哪,家花不香野花香吧?”

“哈,我哪知道?你陆处长搞新闻出版的,能不清楚?不过,这也符合了人类的回归心理。最后,都将是回到传统和朴素。”简又然说着,李雪在一旁笑。马蔚插话道:“简书记真是学问高深,一下子就点到了中国文化的精髓上了。”

简又然对吴纵道:“这个小马,也挺……”

吴纵说:“你别小看了她。她可是北师大的高材生,我的业务中的一半都是她的。”

李雪朝吴纵瞥了眼,吴纵不做声了。马蔚说:“我很少参加你们这些当官的聚会,这一参加,我感到还是你们层次高,说出来的话有意思。”

简又然想这丫头,还真会说话。再看她,人长得小巧,重要的是年轻。虽然没有李雪脸上的两个小酒窝,但是时尚的装扮和亮丽的容颜,还是让跟她坐在一块的李雪,显得黯淡了些。她说话的感觉,乍一听有点像赵妮。只不过她说的是一口地道的普通话,而赵妮则喜欢说一口温软的江南话。

陆延平看着简又然,笑道:“又然哪,又在神思飞扬了吧?小马啊,又然当年可是我们班的诗人呢。记得他写的第一首诗是爱情诗。又然,给我们朗诵一下如何?”

“你啊,延平。早忘记了。那时青春年少,现在老罗!”简又然说着,真的就有了些伤感。

李雪道:“简书记一点也不老。男人到了这个年龄,正是最有魅力的时候。”

马蔚“咯咯”地笑着,说:“李姐说得一点不错。我就是喜欢这个年纪的男人。那些小不点,一点内涵没有。”

胡子昂一直在抽烟,这会儿也起哄道:“又然哪,还是你有魅力。看来小马同志是喜欢上你了。好啊,桃花四十支支开。了得,了得!”

“尽……”简又然正要说,眼光一扫,正对着马蔚的目光。四目相对,除了火花,一切都静了。

喝酒的时候,陆延平问简又然:“马上挂职要结束了吧?回去的事,有点眉目没有?”

“难说。现在的事你知道,复杂,真的复杂!”简又然将酒慢慢地泯了,说:“部长换了,一切就得从头开始。唉!”

“也是。官场人可是一个人一摊子。上头的换了,底下的线就断了。新部长是……”

“是底下的一个市委书记上来的。我以前也不太熟悉。”

“这得……也快了啊!欧阳不还是省委副书记嘛,请他……”胡子昂道。

“不好办哪!慢慢说吧。”简又然端着杯子,说:“今天感谢延平同学,我们几个老同学,来共同干一杯。”

马蔚在边上不同意了,“这不明明是欺负我们嘛?你们老同学喝酒,我和李姐干坐着。我有意见了!”

吴纵朝马蔚瞪了一眼,说:“你想喝酒,是吧?好啊,一人敬一杯吧。”

“那不公平。大家共同喝。”马蔚坚持着。

简又然笑了笑,说:“算了吧,喝酒嘛,只是个形式。既然小马同学想加入,我们欢迎。来,我们先喝!”杯子还没举起来,李雪却站起来了,说:“简书记不能再喝了。你要是醉了,我可没法向县委交差。”

李雪这话明显地有情绪,吴纵也一下子呆着了。简又然的杯子停在半空中,马蔚还在说:“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怕什么,喝!”话音落地,酒已入肚了。

吴纵将李雪扶着坐了下来,尴尬道:“又然酒量可以,不会醉的。何况还有我们在。出了事,我向你们李书记交待。”

李雪低着头,哼了声。简又然把酒喝了,桌子上一时没了声音。

胡子昂点了支烟,然后又灭了,说:“这不利于下一代成长,我自己罚一杯。”

陆延平说:“是该罚。这儿有重点保护对象,你怎么能?倒上,满罚一杯。”

马蔚出门接电话去了。陆延平对吴纵道:“你这小马,可还真……李雪主任啊,谁还会……放心,又然不会有事的。”

简又然点点头。马蔚进来后,陆延平特地换了个话题,问到湖东罗望宝案件的进展情况。如今是网络时代,网上已经有人把罗望宝在“双规”期间自杀的事,贴上去了。简又然说:“一直在调查。事情很复杂。”

“你……”

“啊,没事。我们挂职的,不就是在一个地方去闪一下嘛。屁股还没坐热,就得打道回府了。能有什么事?”

“那好,好啊!不像开文……”陆延平话音一落,胡子昂就问:“开文怎么了?”

陆延平一愣,随即道:“没什么。只是说说。他这个副部长,也挺麻烦的。可不,今儿晚上,本来想找他来,可是连电话都打不通。部长忙哪!中国的官场,最大的现象,就是一个字‘忙’。大官忙,小官忙。上上下下,各级都在忙。可是,忙出的成果呢?唉!”

“延平对这‘忙’字可是有深入的研究啊!”胡子昂说:“说到‘忙’,也是正常的。你想想,一个机关,哪天不迎来送往?哪天不开会研究?不‘忙’才不正常呢?官员最怕的就是‘闲’。再‘忙’,也不是‘忙’中有得。可是一‘闲’,可就……套用一句老歌的名字,就叫《一无所有》。”

“哈哈,也不至于像子昂说的这样吧?来,不说这个,喝了这杯吧!”简又然望着李雪,道:“李主任虽然是重点保护,但也得意思一下。就喝茶吧。我敬一下!当然还有吴纵,我敬你们夫妻,还有未来的小侄子一道。”

“又然这也太……”陆延平笑着说:“一杯酒敬了三个,也太……”

吴纵端着酒,说:“行,行!我就代表我们全家喝了。”

李雪也端着杯子,不过是茶,“谁要你代表?来,简书记,我们喝!”

简又然听着李雪这“我们喝”三个字,心里转了一下,这“我们”到底是指的“我们仨”还是“我们俩”呢?

酒刚喝下去,简又然接到了李明学的电话。李明学问:“讲话方便吧?”

简又然说:“行!”就拿着手机往门外走。李明学道:“陈可实被正式‘双规’了。”

“是……是吧?”简又然问道。

“是啊,我也是刚刚得知的。不过还没对外宣布。又然哪!唉!”李明学叹了声,又问:“可可化工的项目到底是……”

“我还没见着徐总。约好了明天见。有情况我及时地给你汇报吧。”简又然正说着,马蔚出来了。马蔚看着简又然,等电话完了,说:“我有一种直觉,简书记好像和李姐有点……不会是真的吧?”

“胡……哪里有的事?乱弹!”简又然一甩头,回到饭桌上。陆延平问:“又然哪,酒怎么样了?我们同学,也就不往死里喝了。你明天还有事,今天晚上就……怎么样?”

“最好!我现在就已头晕了。”简又然道。

酒席散后,陆延平另外有个摊子,还得去应酬一下。胡子昂说公司有点事,得去处理。吴纵看了看简又然,说:“这样吧,我送李雪回家。让马蔚送又然回宾馆吧。”

“这……”李雪望了简又然一眼,却没说了。

简又然道:“我一个人行。不就在边上吗?走走,正好感受一下京城夜晚的气息。”

吴纵说:“这哪行?不然我先送又然吧?”

简又然坚持要一个人走,吴纵也只好作罢。出了饭店,大家都走了后,简又然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前走。北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灯火通明之中,却总是让人感到一种遥远。路两边时不时地会冒出一两个说唱艺人。这条街离著名的酒吧街近,艺术的氛围,在这边也有所显现了。简又然停下来,听了一会。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那种忧伤与朴素,却让他有了深深的震撼。每个人都在生活,只不过是呈现出来的生活方式不同而已。为官,为商,为艺人,或者为其它的一切,都是生活。每一种生活又都有种自己的规则。进去了,适应了,可能就成了规则中的胜利者。或者,就成了头破血流的失败者。规则从来不讲人情。即使这街头艺人的歌声是如此的打动了简又然,但是,这不能代表着他们的生活有所改变。他们生活在他们的规则之内。换言之,这也是一种制度。每个人都是制度的制定者,又都是制度的奴隶。艺人们选择了街头唱歌的生活形式,也必将沉沦于其中。就像自己,选择了巨大的官场,也必将为官场所囿。

生活是法则,而人呢?在伟大的法则面前,个体的人是渺小的。太渺小了!

忧伤的旋律,还在不断地冲击着这匆匆忙忙的尘世。简又然挪动了步子,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了一声招呼:“简书记好!”

简又然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是马蔚。

“怎么?”简又然问。

“不能吗?”马蔚调皮地笑着,“我也是走这条路的。正好就碰上了。”

“啊,这么巧?”简又然问马蔚到哪里,马蔚说:“现在还早,简书记能请我喝杯茶吗?我可是第一次这样要求男人的。”

“这……也好。就近吧。”简又然想着回去也是看电视,两个人往前走,找了家“七朵花”的茶楼,各要了一杯绿茶。马蔚看着简又然,忽然一笑。简又然问:“笑什么呢?我就那么容易让人幽默?”

“倒真是。不是幽默,是亲切!”马蔚说:“说真的,一看见你,就觉得亲!就觉得……”

简又然笑了笑,女孩子的小把戏,他还是清楚的。他也不问。马蔚又说到李雪:“那孩子不是你的吧?”

她这一问,简直差一点要把简又然吓得坐起来。怎么会?

简又然马上道:“尽乱说。可能吗?荒唐!”

马蔚仍然笑着:“我只是感觉。不过,女人的感觉经常是正确的。”

“可是这回,一定是错误的。”简又然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才九点多点。正要装进口袋,竟然有电话了。一听声音,简又然就知道是小苗的。欣欣专门给爸爸的手机设了个声音,一旦家中的电话打来,立即就播放《吉祥三宝》。他接了,小苗问:“在哪呢?还没休息吧?”

“在跟朋友喝茶。”简又然说。

“朋友?哪个朋友?”小苗问。

“不就是同学嘛!”简又然笑了声,“还能有谁?放心吧。”

放下电话,马蔚斜睃着简又然,“哈哈,查岗?有意思。”

简又然尴尬地笑笑,没有说话。马蔚说:“其实我知道,你们官场上的男人最痛苦。表面上都是响当当的男人,可是见了上司,见了老婆,威风立即就没了。内心的压抑,官场的男人最大。因此,我接触过一些官场上的男人,我发现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疾病。简书记不会也有吧?”

“你这……哈,我像有病吗?”简又然还真没见过马蔚这样的“刺女孩”呢。

马蔚突然问:“要不要来点啤酒?”

“不了。”简又然说着,电话再次响起。这回是李雪。李雪问简又然是不是在宾馆了。简又然支吾了一下,李雪立即明白了。李雪道:“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呢。”

简又然笑着,没有回答。李雪又强调了一句:“快回去吧!”

放了电话,马蔚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简书记,怎么一晚上这么多查岗的?可见……好,不说了,简书记先走吧,我可得稍稍坐一会儿。”

简又然也不知李雪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便道:“那好。我先走了。”接着,他喊服务生来付了账。正要出门,马蔚跟了过来。她伸出手,“我们也握一下吧。”

“好的,再见!”简又然伸出手,同马蔚握了一下。马蔚的手温热柔软,在简又然宽大的掌心里,就如同一枚小小的蓓蕾。简又然握着,心却一颤,他赶紧放了手,往夜色中走去了。马蔚在后面道:“简书记,有空请你喝酒,啊!”

回到宾馆,简又然四处看了看,没有李雪的影子。他清楚了李雪的目的,只是提醒他而已。他叹了口气,进了房间,打老吴的电话,问陈可实被双规的事,到底是……老吴说情况很复杂。现在这事也由不得省里了,中纪委盯着。湖东的那个开劲,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也做了大量的工作。陈可实可能只是个开头,还有……

“还有谁?”简又然问。

“这个我不清楚,但是,我有预感。又然哪,你也别担心。反正你也快回来了。对于湖东,最好是边走边丢了。”老吴又道:“关键的时刻,还是得找找欧阳书记。他对你不是……”

“啊,是啊,是啊!”简又然说:“可是这事,难哪!”

第二天上午,吴纵公司里有事,让马蔚开车送简又然到可可化工。李雪本来也准备去的,吴纵说挺着个大肚子,不方便,干脆别去了。简又然也同意。李雪鼓着嘴巴,也不好多说,看着马蔚开着车子,载着简又然上了路。

一路上,马蔚很少说话。简又然问:“怎么了?昨晚上话那么多,现在怎么?”

“怕查岗哪!”马蔚道。

简又然心想这……嘴上却说:“难怪吴纵说你做了他们公司一半的业务,也正常。像你这样,真是……”

“真是什么了?”马蔚问。

“没什么,只是说说。”简又然看了下窗外的车流。匆匆忙忙,名来利往,这大千世界啊!

到了可可化工,徐总却不在。一问,他一早上就出去了。简又然以找到以前接触过的办公室江主任。江主任面有难色,问简又然:“跟徐总约好了吧?”

简又然说昨天下午约好了的。江主任就打徐总的电话,关机了。他无奈地耸耸肩膀,接着道:“我们徐总现在也……不好过啊!上面正在查。”

“查徐总?”简又然又一惊。

“就是闵开文的事牵连到的。”江主任一说,简又然立即明白了。徐总是在有意识地回避他。看这样的情况,可可化工在湖东的项目,也可能有一半算是泡汤了。他搓着手,说:“公司现在运作都还?”

“不正常。听徐总说要申请破产了。”江主任的话让简又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马蔚在边上道:“就是破产,也不能不见人嘛?什么个破公司,这个徐总,我看也是只王八。”

江主任只是笑笑,说:“如果能骂几句就解决问题,我们还想骂呢。”

简又然觉得再呆着也没意思了,徐总不见,他也能理解。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北京的春天,空中还飘着浮尘。而一阵阵的鸽哨,正在向远处响动。

回到宾馆,简又然心情一下子糟透了。马蔚说这事摊上了,叹气也没用。干脆我陪简书记喝两杯吧。酒入愁肠,能解三分的。简又然说也好,两个人就到了餐厅,要了件啤酒。喝着喝着,天也高远了,地也空旷了。而人,也渐渐地飘起来了……

黄昏,简又然醒来。看着**的马蔚,他使劲地敲了下自己的脑袋。然后,钻进卫生间,边洗脸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