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气温就像十一二岁的孩子,眼看着往上蹭。虽然还有风,但是这风不像年前的风那样了。年前的风,割人;年后的风,却是撩人。年前的风,吹着人直往心里凉;年后的风,却吹得人心里痒丝丝的。万物生长,大地回春,又一次生命的轮回开始了。

正月初八,杜光辉就赶到了县里。

凡凡马上就要开学了,孩子一再坚持,杜光辉只好找了学校,学校也很痛快地就答应了。正月十四正式上课。过年的第二天,凡凡就捡起了书本,说要好好复习,不然就跟不上班的。黄丽正月初五请杜光辉和凡凡吃了一顿饭,初六,便又离开省城了。初七,叶主任打电话来,说林一达书记安排,初八下午召开常委会。接着,正月初九,就是全县三级干部大会了。

桐山县城里,还弥漫着过年的气息。越是山区小县,这种气息越浓厚。在城市里,除了大家放假在家外,几乎没有什么年的标志。今年过年,杜光辉和凡凡两个人,本来是准备回老家的。可是临要走,凡凡感冒了。杜光辉很是担心,就打消了回老家的念头。父子两个人,买了些菜,喝了瓶干红。喝着喝着,凡凡说:“爸爸老了,这一年,爸爸真的老了。”

“是吗?爸爸老了是正常的。你不是长大了吗?”杜光辉拍了拍凡凡的肩膀。

凡凡倒了点酒,“爸爸,我得敬你一杯。这一年,你在下面挂职。家里又……我又生病。您太辛苦了。我敬你,爸爸!”

杜光辉鼻子一酸,说:“这酒我一定喝。孩子,你健康就是爸爸最大的幸福了!”

凡凡点点头,眼睛里也溢着泪水。

正月初三,吴厅长邀请在省城的同学聚会。大家喝着喝着,杜光辉就想到莫亚兰。从上次莫亚兰突然离开省城开始,杜光辉一直也没接到她的回信。他问了李强,也问了程飞虹,大家都没收到。莫亚兰就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点声息也没了。过年前一天,杜光辉还特地跑到莫亚兰就诊的医院,医生说也好久没见莫亚兰了。不过,上一次她来复查,倒是开了不少的药。这让杜光辉到底放心了些,既然莫亚兰开了不少的药,说明她并没有放弃。也许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地清净一下。春节了,她不想把自己放在烟花之中。也许她觉得,那不是她的烟花,而只是别人的烟花罢了。

中午,孙林过来,专门请杜光辉副书记吃饭。杜光辉说算了吧。孙林说这新正月的,杜书记无论如何也得给个面子。杜光辉说不是我不给面子,而是下午要开常委会,中午是不能喝酒的。几个人干坐着吃饭,还不如我一个人吃自在。孙林说那也好,我晚上请杜书记。杜光辉拗不过,也就答应了。

在招待所小餐厅要了份咸肉烧大蒜,加上一份紫菜汤,杜光辉吃得可口又舒服。回到房间后,他正要休息。徐亚辉赶来了。

“杜书记新年好!”徐亚辉一进门就将一张卡放到桌子上,说:“年前本来要送给杜书记的,可是您忙,就没打扰。”

“拿回去吧,这不行的。”杜光辉道。

徐亚辉“嘿嘿”一笑,“这没什么,就算是给杜书记条把烟抽。杜书记要真的不要,我就得去换成烟再来了。”

“那……”杜光辉摇摇头,徐亚辉说:“下午常委会,听说要讨论林山矿的事。我听说也有些不同的意见。不知道杜书记……”

“是吗?我没问。林山矿的事当然要讨论。要尽快定下来,强总他们那边动作很快的。只能是我们等他,不能让他们等我们哪。”

“这当然!不过我听说对于矿的上缴,分歧不小。”

“这个年前不是定过了吗?还分歧什么?”杜光辉问道。

“是啊,是定了。可是……不说了吧,下午开会就明白了。”徐亚辉道:“我走了。杜书记你休息吧。”

杜光辉关了门,上床躺着,头脑却特别清醒。林山矿跟强总合作的事,年前几个书记就在一块碰过头,当时定了一个具体数字,每年上缴四百万给地方财政。县、乡、村和老百姓的分成,由县里再商量。现在就变了?强总来的时候,县里可是一直按这个数字和他们谈的。而且,杜光辉是分管这一块工作的副书记,要是真的改变上缴,他理应第一个知道。徐亚辉知道了,他却不明白。这……杜光辉想着有些生气,起床准备打电话问问林一达。但还是罢了,下午就要开会,到会上再弄清楚情况不迟。

下午到了县委大院,杜光辉刚进大楼,高玉就过来了。

“杜书记,新年好啊!”高玉喊道。

“新年好!”杜光辉打量了下高玉,她的发型似乎变了。年前是烫发的,现在成了直板了。这样显得清秀些,衬托着脸色也明亮起来。

高玉笑道:“怎么?杜书记不认识了?不就是变了下……”说着,她脸一红,马上改口问:“钱平说今天过去,到了吧?”

“应该到了。”杜光辉正要上楼,高玉说到我办公室坐坐吧,新年了,杜书记也得视察视察招商办嘛。

杜光辉说也好,进了办公室,一大捧映山红,正插在桌子上的花瓶里。他凑近闻了闻,说:“这花也叫杜鹃,古人有杜鹃啼血之说。”

“我们山里人可不管这些,只叫它映山红。这名儿好,听着就能想起它的样子来。”高玉也凑近闻了下,一抬头,看见杜光辉正望着她。她脸又红了,道:“杜书记,听钱平说,春节你们就父子俩人过了。”

“也挺好嘛。哈哈。”杜光辉说:“这钱平可是什么事都跟你汇报啊,是吧?”

“她不给我汇报给谁?”高玉一说,就意识到这话有点欠妥,低了头,说:“马上招商办就要全面开展工作了。可是人一个也抽不来。下午常委会上,也讨论这个吧?”

“议题我还没见着。不过我可以提一下。”杜光辉说着就出门,高玉问:“杜书记晚上有空吧?”

“晚上?”

“是的,晚上我想请杜书记喝茶。”高玉掠了下头发。

杜光辉道:“晚上有一个饭局。等结束后再说吧。不行,干脆你也一道去。怎么样?”

“我……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就这么定了。我上去了。”杜光辉出了门,在楼梯口碰见叶主任。叶主任朝他望望,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笑笑,说:“光辉书记像是有什么喜事一样嘛,哈哈。”

“喜事?我能有什么喜事?”杜光辉说着,猛然意识到叶主任这是话里有话,也就道:“过年嘛,每个人都有喜事。是吧?”

叶主任又一笑,“我可不是指这喜事。我是指光辉书记有桃花运了啊。瞎说瞎说!别见外了。会议的议题还没拿到吧,我马上让他们给光辉送过去。”

杜光辉说那好,进了办公室,小王已经将办公室打扫好了。文件也整理得整整齐齐,茶杯也洗过了。杜光辉泡了杯茶,小王就将会议的议题送来了。小王说:“杜书记,新年好!这过年放假,桐山可是出了件新鲜事。杜书记还不知道吧?”

“新鲜事?”杜光辉问。

“绿杨山庄那边,两个矿老板为争一个女孩子,其中一个将另一个给当场杀了。就是正月初一的事。”小王脸色一看就是传播小道消息的神情,两只眼睛向脸两边拉着。他注视着杜光辉副书记,见杜书记没应声,又道:“公安一查,原来这个女孩子还是个处女,两个人就是为了争开处。”

杜光辉在心里骂了句:“混蛋!”嘴上却没说,小王看了下手机,说:“时间到了,杜书记。”

进了会议室,常委们都到了。互相道了新年好,林一达宣布常委会开始。

“今天的会议,是临时决定的。主要是因为有些问题,必须要马上研究。议题大家都看了,主要是三个。一是桐山公园拆迁;二是林山矿合作,三是招商引资。这三个问题,在明年召开的三干会主报告中,都有所体现。但是,我觉得都没有具体的实际性的落实进度。因此,下午开个常委会,就是要再研究一下,确定更加具体的时序进度,然后加入到主报告中去。”林一达说着,抬起手腕看了下表,在灯光下,表上闪着一晕晕的光芒。

桐山公园是桐山县城建设的一项重点工程,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列入了县委县政府的重点工作议程。可是,十年来,一直没有动静。原因很简单,两点,一是财政拿不出建公园的八百万;二是拆迁。尤其是后一个问题,几乎成了刺猬,让几任县领导也不敢随便下手。年年“两会”,都有提案方案谈到桐山公园。政府论坛上有网名戏称这是“桐山一号”。当然后面还有说明,说这是桐山最难办的一号。十年了,桐山县城就是人口也增加了一两万,可是公园还是在规划上。老百姓要开展点娱乐活动,只好往县城广场上跑。杜光辉到桐山后,也曾想到过这个问题。一个县城,没有一个像样的休闲场所,还怎么能叫“宜居”?

“桐山公园,已经提了整整十年了。再不能停留在纸上了。请大家讨论下。”林一达望着李长,道:“李长同志先说说吧。”

李长咳了一声,又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笑道:“我是老桐山了。桐山公园的事,我在当副县长的时候,就列入了政府重点工作之中。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开始呢?原因大家都清楚,经费与拆迁。现在的条件当然跟十年前不一样了,经费不是主要的问题。八百万,这是当初的设计。到今天我看没有两千万是拿不下来的。两千万,财政分两年支出,也是可以承受的。总体上,我是同意尽快启动桐山公园建设的。这也符合人民群众的物质文化生活需求,也是城市发展的必须。不过……”

稍稍顿了下,李长继续道:“这个拆迁问题,是个十分头痛的问题。桐山公园规划区内,十年前涉及到四十多户拆迁。现在我估计应该是一两百户了。这么大规模的拆迁,必须慎重。这关系到稳定,关系到大局。全国各地,近年来,因为拆迁而发生问题的,不少啊!”

杜光辉对桐山公园规划的情况,本身就不清楚。所以,他看了下林一达,也没有说话。岳池倒先说了,“我认为桐山公园的事,是得动起来了。我到桐山后,就有很多人反映到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因为怕这怕那,就不做事了。做事就得有担当风险和责任的准备。经费这一块,我想办法。财政上拿一些,另外可以向上报项目。同时,我看外地有些地方就有经验,把公园建设与房地产开发结合起来。公园建成了,公园所在区域立即就会成为房地产开发的热地。我们可以先与房地产公司协商,由他们带一部分资金参与公园建设。然后在公园周边以土地进行补偿。我想,他们也是愿意的。同时也解决了资金缺口。至于拆迁户,我想关键还是我们的决心大不大、认识到位不到位所决定的。公园是公益事业,在确定好合理的补偿后,他们如果再不同意,可以通过法律的方式来解决。”

“哼,哼!”李长一边咳着,一边喝着茶。他喝茶的声音,似乎是有意识地增大了似的。他咳了几声,然后起身出去了。

林一达等岳池说完,道:“岳池同志的意见很好。特别是解决资金的三条路,很有参考意义。其它同志呢?光辉书记?”

“我不清楚。”杜光辉道:“不过,我觉得桐山从长远发展的角度看,建设一座公园是必须的,也是刻不容缓的。但对刚才李长同志提出来的顾虑,我觉得是得慎重。拆迁问题关系到千家万户,老百姓的工作,如果做得不到位,极有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后果。因此,公园建设的方案拿出来的同时,拆迁补偿和后期开发的方案就得同时出来。这样,老百姓看到了怎么来补偿,他们才会放心。”

“不错!一定要同时进行。”林一达看了看门口,好像是在等着李长进来。会议遇到作最后的决定前,先前同意的同志,在与不在倒是无所谓了。先前持不同意见的同志,一定得在。不然,他会有想法的。林一达自然明白这些,他喝了口茶,又翻了下笔记本,直到李长副书记进来了,才说:“桐山公园的事,首先是确定在今年上半年正式动工;在原来的方案上再进行修改,同时拿出拆迁补偿方案和下一步综合开发方案。我看这样,作个简单的分工。杜光辉同志负责拆迁工作,岳池同志负责资金和综合开发工作。叶农同志负责整个协调与办公室工作。”

“这……”杜光辉道:“我觉得我来负责拆迁,不十分合适。一来我是挂职干部,对桐山的情况不熟悉;二来,拆迁过程中涉及到诸多问题,我也不太清楚。我看这事还是……请一达书记再考虑考虑吧。”

“没关系啊,啊!光辉同志啊,正因为你是省里来挂职的,处理问题的能力强。而且,在桐山也没有什么人情上的牵扯,所以我才决定请你来负责拆迁工作。叶农同志协助你,这要从建设局和有关部门,专门抽调些人,建立一个班子,认真谋划。这项工作,最好在三月中旬就开展起来,两个月之内基本解决问题。光辉同志,有信心吧?”林一达笑道:“要是桐山公园真的建成了,也是光辉同志在桐山工作的一件大成果嘛!桐山老百姓会记得的啊!”

杜光辉还想说几句,李长在边上道:“就这样吧,我没意见。”

林一达说:“那好。这事就这么定了。下面研究第二个议题,林山矿合作开发。这项工作,前期一直由光辉同志在负责,也同强总那边进行了深入的讨论。光辉同志是不是把进展情况,给大家通报一下。”

“好,这件事一达书记交给我具体负责。年前,已经基本达成了合作意向。强总和他们的考察组都来了,到林山矿实地进行了查看。”杜光辉说着,手机响了,他没有看,而是按了拒接键,继续道:“目前,林山矿的合作,马上要进入实质性阶段。有两个问题,我很担心,一是周边关系问题。上次强总来时,那个孙……孙什么就带着人到现场闹事。后来还是岳池同志出面,才平息了。我怕到了强总他们正式开进林山矿时,他们又会跳出来。这既不利于合作,也破坏了桐山的整体形象。”

“是那个姓孙的弟兄两个吧?”李长问。

“就是。”杜光辉点点头,“这是其一。其二,年前我们和强总商定的林山矿每年上缴县财政的数字是四百万。我觉得这个应该坚持,不能随意改变。这关系政府信用,也是人家来投资的信心。”

“啊,就这些?”林一达抬起头,“林山矿的合作,是我县矿业改革的一个开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光辉同志前期做了大量的工作。应该说有了一个很好的开端。至于下一步,大家说说,都说说!”

李长把杯子移了移,又端回来,说:“林山矿的事,光辉同志的意见,我是赞成的。对于孙氏兄弟,我一直以为,必要时要采取一些手段,不能让他们成为矿霸。上缴财政,既然已经商定了,还是不改动的好。即使要改,也得等以后再说。”

岳池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等李长说完了,他慢慢道:“既然是常委会研究林山矿的事,我也就说几句。其实也是围绕着光辉同志刚才提出的两个问题而来。一个是周边的关系处理问题,我以为这一点必须高度慎重。不仅不宜于采取手段,同时要找出合适的方案,研究稳定和安抚。我不同意有些同志说他们是矿霸的说法。他们只是生活在矿区周边,祖祖辈辈就是以矿为生。不管矿山怎么改革,怎么合作,他们的利益,还是必须要有所保证的。”

杜光辉嘴动了动,李长朝他笑笑。岳池又道:“山西那边提出来每年上缴桐山财政四百万,乍一看这数字不小。但是,我们前期给林山矿的投入就有上百万了。以前桐山矿出来前,每年上缴各级财政就已经是四百万。因此,我建议在他们的上缴数目上,再增加一百万。矿业的利润高,他们又是大企业,多一百万是无所谓的。而对于我们,也不仅仅是一百万,而是一个基数,一个台阶。这个基数,这个台阶,千万不能低了。低了,以后就难以再往上升了。”

岳池正说着,杜光辉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杜光辉拿了手机,出门了。是联合化工的任天行。

任天行说:“杜书记,是在开会吧?不好意思,打扰了。”

“啊,是在开会。”杜光辉道。

“是这样,省发改委的赵处长,就是去年搞项目时来过的那位。马上要到桐山,晚上我想请杜书记出个面,不知道……”

“这……我晚上另外有个安排。你请别的领导吧。”杜光辉说。

任天行道:“另外有安排也没关系。您安排在哪儿?我也将赵处长安排在一块。您到时跑个片子就行了。其它领导我就不请了。杜书记您看……”

杜光辉皱了下眉,还是答道:“那就这样吧,等会后我跟你联系。”

任天行是杜光辉到桐山后,较早接触的企业老总。杜光辉在省里争的第一个项目,就是为联合化工争的。那个赵处长,以前杜光辉并不认识。只是为了项目的事,赵处长到桐山来,杜光辉出面接待了一下,并且很痛快地喝了两大杯白酒。这回赵处长过来,任天行又来请他,大概还是觉得赵处长很看重杜光辉的面子。企业家嘛,就是喜欢扯虎皮拉大旗。何况现在,说是政企分开,事实上怎么可能呢?企业靠什么发展?除了管理科技人才,最重要的,许多企业家虽然不说,却心知肚明,靠的是项目。一个企业,一年争一个项目,获得三五百万的支持。你算算,相当于多少产值的纯利润?有些企业,甚至把精力主要放在跑项目上了。北京,或者省城,据说都有一部分人专门做项目掮客。项目经济,已经与企业发展密不可分。正因为出现了项目经济,也导致了一些项目部门的处长、甚至科长日渐红火起来。他们手里握着项目啊,项目就是金钱。你能给钱,我为什么不好好哄着你?这些处长科长到了地方上后,架子端得比厅长还大。吃喝自不必说,后面还必须跟着一整套的服务。阎王好过,小鬼难请,正所谓也。

应该说,在省委宣传部时,杜光辉是不太了解这些的。一个宣传部的正处级工会专职副主席,平时也不太跟项目打交道,哪知道这里面的道道?到了桐山,这类事情接触多了,也就慢慢明白了。上次孙林的项目,还有林山矿的复工验收,到最后说话的,都是那些处长。这样一来二往,桐山人也悟出了一点奥妙:杜光辉副书记毕竟是省挂职的,在省城各省直单位的面子大,他一出面,没有解决不了的事。而省城来的处长科长们,当然希望到了桐山,能有省里挂职的副书记来接待。虽然级别上是一样的,但底下的副书记,到底还是地方上的主要领导。领导出面,就是对工作的重视,就是对工作的最大支持。

回到会议室,岳池还在说着林山矿的事儿。杜光辉皱了皱眉,等岳池说完,他立即道:“岳池同志刚才的意见,我是不同意的。第一,关于周边关系,我同意李长同志的意见,必须严控。如果听之任之,那就真的成了‘矿霸’了。桐山有这么多矿,哪还得了?他们吃矿啃矿,谁还愿意来投资?”

杜光辉说着,情绪就有些激动。喝了口水,稍稍平息了下情绪,他又道:“至于上缴,四百万的数字,也不是我个人提出来的。是一达书记同意后,我才跟强总他们谈的。现在要改,这个情况我想请其它同志去和强总他们说。我是开不了口的。政府信用,难道就是想变就变?现在人家愿意来了,前期工作也做了,就加码。这叫‘杀鸡取卵’,谁还会来?”

“光辉同志,不要……啊”林一达打断了杜光辉的话,转头望着岳池,说:“四百万是我定的。就暂时不要动了吧?招商引资,关键是引。引就要有政策,包括各种优惠政策。这就算是我们的一项优惠政策吧。不过,光辉同志要在适当的时候,给强总把这话挑明。桐山欢迎他们,我们要的是‘双赢’。”

杜光辉没有说话,眼睛只是望着茶杯。林一达干咳了两声,“周边关系的处理,这个问题很复杂。光辉同志最好要进行一次调研,了解一下实际情况。下次会议再研究。光辉同志,你看呢?”

“也好。就这样吧。”杜光辉语气生硬,显然他心里还窝着火。

会议进入了第三个议题:招商引资。这项工作年前开会时,曾确定由李长和杜光辉两位副书记负责。但是,到现在,招商办还没有能正常运转起来。林一达望了望大家,说:“考虑到工作分工,招商引资工作就由李长同志负责。”

李长笑笑,道:“还是光辉同志负责吧,我……”

杜光辉说:“李长书记负责合适。我同意。”

刚说完,手机又震动了。杜光辉抱歉地笑着,就拿了手机出门。常委会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接听手机,都得出门来接。手机显示的是个陌生的外地号码。杜光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对方却没有声音。

杜光辉问:“谁呀?”

还是没有声音。

杜光辉又问了遍:“谁呀?”

这时里面才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我。莫亚兰。”

“莫亚兰?你在?”杜光辉心一下子悬了上来。

“我在……不说了吧,反正我在外面。这是山里,一个人住着,真清净。本来我以为我挺不过来了。现在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请你放心。”

“我放心?我怎么放心?”杜光辉突然想哭,“真的好吧?”

“真的。”莫亚兰道:“年前,我发现自己情况不太好,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算了。我从网上看到这个地方,说这里气候宜人,而且有许多生病的人,到了这里就恢复了。我就来了,虽然才十几天。可是……”

“……”

“感觉真的很好。现在我可以走五里路了。每天跟着这里的老乡们,说说笑笑,真的很好。”莫亚兰说着,还笑了两声。杜光辉听得出来,那笑声是比她生病时清亮多了。难道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看情况吧。凡凡还好吧,上学了?”莫亚兰问。

“上学了。他还一直问你呢。”杜光辉问:“这就是你的号码。”

“不是。我没带手机。这是别人的,用一下,主要是告诉你一声。好了,你忙吧。”莫亚兰说着要挂。杜光辉道:“那你一定要保重。一定!知道吗?”

“知道了。你也是。”莫亚兰挂了。

杜光辉拿着手机,愣在走廊上。他心里的感觉,就像春水一般,微微地泛滥,却又一寸寸地压抑着。他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给李强和程飞虹发了个短信,告诉他们莫亚兰现在正在外疗养,一切情况很好。发完短信,他长嘘了口气。过年的晚上,他和凡凡共同举杯时,他还想到莫亚兰。凡凡说到他们在海南的事,说莫阿姨气质好,有时病着,还真有点像古代的病美人呢。杜光辉问凡凡:喜欢莫阿姨么?凡凡说:我喜欢她和爸爸的关系——好朋友与知己。

这孩子!杜光辉当时就笑了。凡凡真的是长大了,以一个小男人的心理,来审视这个世界了。应该说,孩子的判断是正确的,也是符合事实的。在杜光辉的心里,莫亚兰仿佛是他内心深处灵魂的一部分,那是脱离了物质的,更是脱离了世俗的情爱的。那是朋友!是几十年沉默相守的知己!

走廊上飘着淡淡的兰草香,据说这些兰草,都是高玉从窝儿山那边让人送过来的。正是兰草花开的时节,这一幢楼上,都轻漾着山野的气息了。

杜光辉正要进去,时立志出来了。

时立志笑道:“光辉书记在赏花呢?”

“哈哈,只是看看。”杜光辉道。

时立志走到边上,“我还是同意光辉书记的意见的。有些同志把政府作用都丢了,还……这能干好事?”

“啊,是吧?”杜光辉含糊着。

“不过,光辉书记啊,那个公园的拆迁可是块硬骨头啊。不容易,不容易啊!”时立志道:“以前也拉过阵势,可是都没干成。这回,杜书记可是……”

“边走边看吧,到时少不得还要请立志书记支持。”

“我有什么支持?不过,如果光辉书记需要,我也是义不容辞的。”时立志说着,递过支烟,“抽一支吧,憋得慌。”

杜光辉说:“这有烟瘾的人也难受啊!抽吧。”

两个人点了火,时立志拉着杜光辉,往走廊深处走了走,轻声道:“光辉书记刚才提到孙氏兄弟,那可是……”

杜光辉望着时立志。

时立志道:“那我可听说,他们跟岳……关系近着呢。不然上次,怎么他一出面,事情就……难道他比一达书记面子还大?”

“这个……是吧,我好像不太清楚。不会吧?他们那可有些涉黑性质了。”杜光辉道。

“没有人保护,他们敢?唉,不说了,不说了。现在这官场……”时立志摇摇头,将烟蒂扔到垃圾筒里,拍拍身子,伸了个懒腰,说:“光辉书记先进去吧。”

杜光辉明白时立志的意见,像这样的会议,不碰到为难的问题还好办,碰到为难或者争执的事情时,离开会场出门是很有讲究的。最好不要同时,免得让人感觉是去交换意见了。当然,也最好不要同时再进去,这也容易让人联想到两个人议论了什么。时立志请杜光辉先进去,大概也是这意思。杜光辉进去后,坐了足足有三分钟,时立志才慢吞吞地进来了。

林一达正在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不,确切点说茶碗。然后问:“大家还有什么吗?”

没有人做声。

林一达说:“那好,今天的常委会到此结束。”

散会后,时立志跟杜光辉一道下楼,刚走了几步,被林一达叫住了。林一达让时立志上去一下,说还有点事。时立志朝杜光辉笑笑。杜光辉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孙林的电话就到了。孙林说晚上就在绿杨山庄吧?杜光辉说这不行,他想起小王说的那事,还有平时听到的关于绿杨山庄的议论。孙林问:“那杜书记说,在哪呢?”

“就在招待所吧,就近。”杜光辉道。

“这……”孙林好像有些为难,迟疑了会,还是说:“就按照杜书记的安排吧,我马上到招待所。”

杜光辉说:“那好,我晚上两个人。”

快下班时,杜光辉接到省委宣传部高处长的电话,让杜光辉把一年来挂职工作的总结,发一封到部里。部里要集中给省委组织部汇报。杜光辉笑着说:“一年总结?总结什么啊?不就是三百六十五天吗?”

“那不能这么说。你们下去挂职,可都是重点培养了。老杜啊,看看时间也快了,也得活动活动了啊!”高处长说。

“活动?”杜光辉一想就明白了,是指回去的安排,就道:“管他呢,现在没什么想法了。反正都是一样呗。”

“那可不一样。你看人家简……好了,不说了,快点发过来啊。回来的时候过来坐坐。”高处长在部里,也是个老资格的处长了。她跟杜光辉的关系一直还算不错,而跟简又然就……

杜光辉道:“放心,我尽快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