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芙不禁朝他瞪眼,却听他又缓缓道:“你虽然说自己不会告密,可惜如宁浣亭那种观察入微的人,但凡你有一点表现出异样,便别想瞒过他的眼睛。何况我这次筹谋的事,乃是向当今地位最高最尊崇的那人发难,你必然会生怕事情万一不成会牵连到自己主子,令整个宁国公府陷于危机之中。所以就算你不会主动向他坦白一切,也会做出一些暗示,以你主子的心智自然很容易就能查清楚。你说,我怎能让你回去,有同他接触的机会?”

他几句话便将沛芙心中所想全部说尽,沛芙不由哑然无语,片刻后才嗫嚅道:“你现在毕竟是宁国公府的世子妃,万一这次事败,宁国公府也是会被株连的……少主往日里待我那么好,我怎么能明知有危险却不通知他?”

“只是这样吗?只因为他是你的少主?”虞立薰突然坐起身,目光中带着审视,“宁世子风度翩翩容颜甚佳,在京城中一度是各家闺秀梦寐以求的郎君,你虽是暗卫却也是女子,朝夕与他相处难道就不曾对他心动?若今日是他问你是否同他一起走,你是不是就会答应?”

沛芙一愣,从虞立薰那颇有几分认真的眼神里,隐隐觉得他的问话另有缘故,不由诚实道:“我是暗卫,职责便是不管少主到了哪里都得跟着,根本就没有答应不答应那回事。”

虞立薰眸中暗了暗,随即哼了声,又躺了回去。

正当沛芙考虑作为一名称职的暗卫,此时是不是应该跳车表示反抗时,眼角却瞥见车窗外一人,当下她便不假思索地飞身掠出了车窗。

这里是京郊荒凉之地,离官道也有些距离,远远的却有名女子独自站在乱草间。

沛芙飞快地接近那女子,在来到她身边时,却倏地停下躲在一旁仔细打量她。

“喂,你……”来不及拦阻沛芙跳窗的虞立薰,只得也随着跃出马车跟了过来,刚要出声问她,沛芙却突然又从隐蔽处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女子身边。

女子的容貌只是清秀,身上穿的也只是一件极普通的碎花裙,看来就跟这京郊任何一个村落里的村姑没什么区别,唯一还算入目的大约就是她的气质还算清新。

沛芙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背着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道:“姑娘,你是在等人?”

女子闻声抬起头来,面容看来疲惫憔悴,嘴唇更是在这火辣的日头下有些干裂脱皮,似乎在这里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绝心离世那日至今,已有两天两夜,也确实是段不短的日子,并且看着模样,她还要继续在这里无止境地等下去。望夫石毕竟只是个传说,她这是要在此等到自己虚脱而死吗?绝心一定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形。

沛芙看着她,想起就在不久前才在夜市中望见她满脸欢喜地奔向绝心,如今却憔悴成这般模样,咬了咬唇道:“你等的人不会来了,回去吧。”说着她取出一物在她面前晃了晃又收起,这是暗卫身边带着的身份牌,形制都是一模一样。只不过各自佩戴的位置凭个人喜好,绝心往日里便习惯坠在腰间,亲近之人必定看到过。

女子单薄的身子似风中枯叶般颤了颤,目光破碎地盯着被沛芙收起的身份牌,她应当是信了沛芙说的那人,就是自己苦等不来的意中人,却摇摇头:“我与他约好在此见面,不见不散……我不能离开。”

“不见不散?”沛芙轻轻叹了口气,模仿着虞立薰的样子,脸上充满嘲讽与骄傲,“与你约好的那人啊,他马上要与我成亲了,又怎么会过来呢?你还是早早死心,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该过日子过日子,不要再来碍事!”

女子的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退后几步,在沛芙担心她受到打击会有什么过激反应时,她却只是扶着身边的树苦笑了起来:“我本已不是完璧之身,配不上他了。他这时候才选了别人,虽然太不负责任,但还是让我伤心的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沛芙皱眉,想说绝心绝不是那种会介意心上人贞洁的人,也不是不负责任的人,但嘴张了张说出来的话却变成:“既然你明白,那再好不过。走吧!去找个不会嫌弃你的人,将来一样是男人孩子热炕头,有大把的好日子过,何必去等一个不会来赴约的人。”

说完,她便转身要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那女子颤抖的声音:“其实他不是不负责任不愿来,而是来不了了是不是?他一定是被二皇子发现了,是我……是我拖累了他……”

沛芙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那一瞬她想起了许久之前,绝心曾经笑着提过那个被二皇子掳去后又抛弃的村姑,他反复地说着那村姑的可怜,眸中却带着一抹柔情。那时候她便察觉到他的异样,但没想到他其实已经动心了,更没想到他会在后来决定做出叛主的事与这村姑私奔。

果然动了情的暗卫是没有好结局的么……

她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一向水灵的大眼只有沉寂:“你想多了。这年头再也没有一个男人,会傻到学尾生为情魂断蓝桥。不管是身份还是容貌,我都比你高出不少,你又哪来的信心觉得他不会背弃你?”

女子仿佛承受不起这句话的分量般,靠在树干上摇摇欲坠。

沛芙再度转过身,这次她径直走远一直到上了马车都没再回头。

上了车才发现虞立薰早已坐在其中,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你这样残忍地掐断她的念想,真的好吗?”

沛芙在他对面坐下,突然夹起面前早已冰凉的烧卖吃了起来。一直到全部吃完,虞立薰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似乎想要看出这个一直显得傻傻的小暗卫,此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冰凉的烧卖失去了鲜美的口感,入口有微微的腥,她努力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筷子,叹了一声:“以前想吃这烧卖都没有多少机会,不是我没有假期,就是绝心正在出任务。难得有那么几回大家能凑到一块儿,便会不惜用上小擒拿手争着抢着吃。绝心比我功夫好,时常能抢到更多,让我恨得牙痒痒。可是今后……都不会再有人同我抢了。”

转头发现虞立薰仍在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似仍在等着自己的回答,她想了下道:“常听人说,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断了她的念想,她还能及时寻找另一份幸福,总比让她在这里痴痴苦等几天几夜,或者一辈子念念不忘一直陷于苦恼中要好。”

说话间,马车开始继续行驶,虞立薰倒了杯热茶递给沛芙:“以后这种已经冷却的食物还是少吃为妙,容易伤肠胃。”别的他却没有再多说。

沛芙端着热茶望着窗外,望了没一会儿却发现外面景致那么眼熟,不由疑惑地望向虞立薰,冷不防却被他敲了下脑袋:“就说你傻吧,你还真以为我要把你软禁起来?”

他凑到窗前指着外头那渐渐出现在眼前的碧蓝湖面道:“听说近来晓季湖上莲花开得正好,不输你家主子那一小池莲花。今日好歹出来一次,不如顺便游湖赏莲如何?”

所以他刚才惊吓了自己一通,结果只是带着她出城来游湖赏莲的?

沛芙朝他瞪眼,却发现两人此刻都凑在窗前,距离那么近几乎能呼吸相闻,不由向后让了让。

“这么怕我做什么?”虞立薰挑眉,目露不悦,索性向她靠近了些,近得沛芙能清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的阴影。

他身上的气息仍是那么清爽,闻不出一点脂粉味。这种气息沛芙其实已经十分熟悉,毕竟他们相拥过不止一次。

可是,真的可以与他这样接近吗?沛芙的手不由又按在胸前,那里藏着的药瓶代表着一个自由的选项,但她水润的大眼中却渐渐浮上了迷茫的雾气。那一夜他急切地抱紧自己时,她以为也许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救赎。然而她终究要失望,只要他心中存有那个震惊世人的计划,离开这里的提议便不用说也知道不会被他接受。

这样的雾气令沛芙的双眼看来氤氲而朦胧,令虞立薰无法看清她的神色,却觉得这样的她比往常更动人,心中顿时升起一抹怜惜,不由又朝她凑近了些。

沛芙只觉得唇上一暖,已经被虞立薰的唇覆上。她怔住了,只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忘记了做出任何反应。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直到马车外传来下人的声音:“主子,舟已备好。”马车内的人才似如梦初醒般分开。

“我们去游湖吧。”虞立薰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裳,拉起沛芙的手。他的手那么温暖,就像那一夜,他满脸急切地主动抱住沛芙时那般,沛芙只觉得心头暖暖的,那是不同于夏日炎热的温馨暖意。

沛芙放开了捂在胸口的手。

等回去后,她定然会将虞立薰的打算告知少主,届时不管宁国公府是将他的谋逆扼杀在摇篮,还是选择睁一眼闭一眼,她作为宁浣亭的暗卫都势必再不会与眼前之人有什么交集。

晓季湖与初春时相比,百花已经被满湖盛放的莲花所取代,但相同的是依旧游人如织。

湖中画舫无数,其中最为醒目的是湖心一艘巨大而精致的画舫,船头正有数名容色艳丽身姿曼妙的歌姬舞姬正或抚琴或起舞,愣是给这炎炎夏日添了几分春色。

她们的身旁,正坐在鸡翅木凳子上观赏这美人歌舞的数人,看起来十分眼熟。尤其主位上斜躺榻上的那名脸色苍白泛黄、眼睑青黑浮肿的男子,虽然身上着的只是普通贵公子服饰,沛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正是二皇子。想不到他今日也此游湖。而他身边那几人,正是上回被侥幸逃脱的鳄龟双煞,另外几人看打扮多数都是新网罗的高手。

那二皇子正由数名美婢服侍着,有的替他扇风按摩,有的在替他端茶倒水,真是无比享受。其中赫然便有以前沛芙在二皇子别院中看见过的韦小姐,和另一名二皇子外室。此时二人似正暗暗别着苗头,一个殷勤地喂二皇子各种薄皮去籽的果肉,一个则娇羞地偎着二皇子撒娇。

如此温香软玉随侍左右,二皇子却仍是一脸不豫,忽然猛地一把推开身边美婢托着的果盘,美婢一时拿不住,果盘便落在了地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声,令船头的歌舞一静。

二皇子脸色更是不好,头点了点,便有侍卫上前要拖走那托果盘的美婢。

美婢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殿下何必动怒?这般美人儿直接砍了未免可惜,不如交由我兄弟好好管教一番吧。”沛芙听到坐在鸡翅木凳子上的鳄龟双煞出声,带着邪意的目光不断扫在那美婢身上。

二皇子厌烦地挥挥手:“这等不伶俐的蠢物,你们要便领去。”

这次二皇子话音一落,美婢直接吓得晕了过去。

鳄龟双煞其名由来便是因一个背上长了个极大的肉瘤看起来像驼背,另一个嘴唇生来便是豁嘴又长相丑恶。这身体上的缺陷令他们心理上极为扭曲,对付女人的残暴手段也算是江湖上有名的,惨死在他们手上的良家女子没有上千也有数百,落到他们手里真还不如直接被二皇子的护卫砍了。

晕过去的美婢被鳄龟双煞带走,应是急不可耐地要去“管教一番”。船头又开始了歌舞,只是在二皇子阴沉的面色下,诸位歌妓舞姬无不战战兢兢,美婢们更是一个个头都不敢抬起,唯恐惹着二皇子的注意。

画舫中虽仍春光无限,却多了几分紧张。就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岸边忽然冲来一人,向着那画舫大喊着:“殿下!”

沛芙闻声一惊,转头望去,发现竟是那之前才见过面的村姑珍娘。

此时这珍娘已不复之前的憔悴虚弱,脸洗得十分干净,看起来还抹了些胭脂令她的脸看来色若春花。她就这般俏生生地站在岸边不断大声喊着“殿下”,就仿佛在呼唤自己思慕已久的情郎。

这样的喊声果然引起了二皇子的注意,当他的视线转过来发现那正含情脉脉呼唤着自己的娇俏珍娘时,原先脸上的阴沉倏地一扫而空,站起身哈哈大笑道:“是美人来了,还不快快让她上来。”

手下人都是知机的,二皇子话声刚落,便已有人殷勤地驾着小舟去岸边接了那名村姑。

珍娘坐着小舟慢慢接近画舫,二皇子已等在船舷边,对她笑道:“美人,你可是终于回心转意了?”他笑的时候,眼中的阴鸷却是藏也藏不住,就似对面的不是娇俏的村姑,而是他窥伺良久志在必得的猎物。

“殿下。”珍娘目光盈盈地望着二皇子福了福。就仿佛她从未在那京郊荒凉的小道上等了绝心两天两夜,而只对面前这浮肿着眼泡酒色过度的二皇子情根深种一般。她那么深情地望着二皇子,嗔道:“二皇子说放民女归家,却怎的真忍心从此不闻不问?自归家后,民女便发现对殿下早已动了心,如今实在忍不了那相思之苦,只得不顾女儿家的颜面和矜持来找二皇子,只求能见着二皇子一面也好。”

这个在绝心口中,十分喜欢与自己强抢的民女玩要身又要心把戏的二皇子,笑中带上了得意,似乎觉得自己果然是运筹帷幄、善于虏获美人芳心的高手。

“好!好!”他仰天笑了一会儿后,朝珍娘招手,“珍娘,还不快快上来?本殿下今晚就要好好慰藉一下你的相思之苦!”

珍娘露出欣喜之色,由二皇子的手下太监按流程检查确认过她全身未带什么危险品后,便提着裙摆上了船头。在走近二皇子时,似是船不太稳,珍娘苗条的身子一晃便倒在了二皇子怀中。她嘤咛了一声,顺势偎紧了二皇子:“二皇子,民女真是太过思念你了。”

二皇子越发得意,心情大好地搂紧了怀中美人:“本皇子就知道,只要下了功夫就必能得到美人的芳心,这点便是那宁世子也远远及不上本殿下。”却原来他总在心底拿一向被众多闺秀爱慕的宁浣亭来比较,难怪对强抢来的民女,还要玩什么得到芳心。

沛芙缩在莲叶间的小舟中,望着这一幕,感到难以置信。眼前这个在二皇子怀中讨好笑着的村姑,真的是那个得到绝心倾心相爱,并与他相约私奔,又等了他两天两夜还未死心的痴心女子?

“她是被什么魇住了不成……”沛芙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困惑地低声喃喃自语。

“恐怕并不是如此。”虞立薰边慢慢撑着小舟穿行在遮天蔽日的莲叶间,边说道,“她的演技骗过别人还行,比起本郡主来就差了太多。”

沛芙闻言怔了下正想追问,下一刻,船头突然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声。她一惊抬头望向那画舫,发现二皇子正向后跌去,胸口血流如注。而那前一刻还柔顺地依偎在二皇子怀里的珍娘,手中正提着一把淌血的簪子。

“你这贱妇!”二皇子捂着胸口的伤处,面目因痛苦而越发狰狞,“你找死!”

“找死?呵呵……我确实已经活够了。”珍娘提着簪子在惊呆的众人目光中,向前走了两步,“二皇子,你明明说过只要我陪你一晚,便会放我们离去……为何,你要杀了他?你杀了他,我还活着做什么……”她的声音凄切而充满绝望,还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却是回过神来的护卫上前一刀将她砍翻在地,鲜血顿时染满船头。

二皇子那两名外室慌乱地上前扶起他处理伤口。珍娘毕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村女,手中又没什么武器,因此二皇子的胸口只被刺进一寸,并未伤及性命。

但被平常视作猫狗一般的贱民刺伤,身为地位尊贵眼里从来视百姓如猪狗的二皇子哪曾受过这等屈辱,当下扭曲着面目一掌拍开身边人,便夺了护卫手中刀向倒在地上的珍娘狠狠劈去:“一个叛主的贱奴而已,杀便杀了,你这贱妇竟然胆敢为此妄图行刺本殿下!”

本已奄奄一息的珍娘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右半边身子被这一刀齐肩砍断,转眼如花美人就此香消玉殒且死状凄惨。

在周围诸美人惊呼连连声中,唯有韦编修家的小姐先前被二皇子一掌推倒在地,恰好被珍娘的血溅了一身,一时倒在原地连惊呼都似忘记了,只是直愣愣地望着眼前血泊中死无全尸的珍娘发呆。

二皇子犹觉得不够解恨,又恨声道:“将她丢进万蛇窟,本皇子要这贱妇死都不得安宁!再将她的九族都捉来剐了!”

沛芙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血往头上冲,便想冲出去。下一刻,她蠢蠢欲动的身子却被虞立薰及时按住:“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身边那些高手你不是没有见识过,何况还有不少暗卫隐在附近,此时冲动不得。”

想起绝心死时的惨状仍在眼前,今日却又眼见他的心上人惨死在二皇子手里,她不由咬住了唇,双手一翻试图从虞立薰的手中挣脱,却被他用巧妙的手势握住。竟是用的小擒拿手,她也会。她迅速双手翻转自空处滑下,虞立薰的手却仿佛被黏在了她手背上,也立即跟着滑下去,总能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阻截住她。

转瞬间在这小舟中,他们悄默无声地施展小擒拿手交手了几个回合,沛芙却始终无法摆脱虞立薰跳出小舟的范围。但经过这么一通挣扎,她心头的火气也慢慢有所消减,停下手颓然道:“我也知道不能冲动,甚至作为暗卫连冲动都是不该有的,但我还是好不甘心……”

他们都是皇家所设暗卫传习所训练出来的暗卫,用来保护重要人物或者暗中执行任务的工具,在二皇子这些天潢贵胄们眼中连人都不能算。绝心打算带着珍娘私奔的举动,理所当然被视为叛主,万死都不足以赎其罪。

但真的好不甘心,多年好友就那么惨死,连他的心上人,她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惨死在二皇子的刀下,却不能做些什么。沛芙将头埋进了膝盖间。

看着沛芙情绪低落的样子,虞立薰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声音也柔和了起来:“愤怒、悲伤、不甘心……这些都不是暗卫该有的情绪。所以说,你根本就不适合当一个暗卫啊……”

他抬起头望向那艘画舫,慢慢眯起眼:“如今外敌不断滋扰边关,当今圣上却只知猜忌有功之臣,保全自己的皇位,弄得朝中忠臣良将凋零,却奸佞四起祸乱朝纲。众位皇子则一个比一个残暴荒**,便是将来继位,怕也无法让人产生什么期望。这些年来官府又是横征暴敛,弄得如今京城之外民不聊生……只怕就算不是我,也迟早会有人揭竿而起为民请命了。”

转头见沛芙正迟疑地望着他腰间锦囊,他抚了下摸到装在里面的那两枚真假虎符,顿时明白了她的担心,不由自嘲一笑:“放心,我还不至于要用这虎符去号令天下兵马造反,不过是想以此为证在天下人面前还我父亲一个清白……或许这是异想天开,但我同你一样,就是为了这‘不甘心’三字。”

晓季湖上发生了行刺皇子的事,转眼便有皇帝派了一队御林军前来保护二皇子,这一来四下里的游人哪里还有游兴?转眼晓季湖便冷清了不少。

“可惜了,本想摘些莲子回去熬粥。”虞立薰叹口气,撑着小舟也随着离去的人潮划向岸边。

沛芙本来就没想来游湖,此时便也跟着虞立薰又回到岸上。兴许是照顾到沛芙的心情,这次虞立薰没有再要求她一定离开京城,马车一路又驶回了宁国公府。

府内宁浣亭仍安静地躺在**闭目休息,沛芙担心地坐在大梁上看了他一夜,却见他睡得极沉,整夜连翻身起夜都不曾有过。

看来这蛊毒是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了。

黎明将至时,沛芙终于忍不住翻身从窗子出去,出声唤道:“僚友!僚友!”

她反复喊了几声,见没有动静,又改口喊道:“绝情!绝情!”

以往只要这么喊,三声之内绝情都会无声无息地出现,但这一回沛芙喊了数声都不见他现身,也不知是否又去执行什么任务了。最近这位僚友真是越发神出鬼没。

等再回到屋内,宁浣亭却已睁开眼醒转,借着屋角夜明珠微弱的光,望见正从夜色漆黑的窗外悄悄翻进来的沛芙,禁不住笑了声:“蝙蝠不做,改做夜猫子了?”

“少主,你醒啦!”沛芙闻声一喜,飞身到他床前。这次宁浣亭睡了快七八个时辰,始终一动不动不见醒转,她心里也跟吊了十五只水桶似的七上八下。

宁浣亭对她笑笑,吃力地坐起身。沛芙见他也没唤侍女进来服侍,忙学着侍女的样子伸手扶着他的肩,替他在背后垫了引枕,又倒了杯茶递给他。

明明刚睡了七八个时辰,宁浣亭看来却分明比上一次清醒时更为憔悴,他接过沛芙递来的茶,轻抿了口润过喉才道:“将桌上那叠书取来。”

少主寝室中总摆了好多书供他随时取阅,普通人的书房也未必有如此多的书。沛芙本以为他是想趁着难得清醒过来,好好看会儿书,却见他接过书册后将叠在最中间的那本取出,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露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宁浣亭便拿起这张纸展开,细细地抚平。沛芙偷眼看到那纸上绘的是一幅疆域图,却分辨不出是属于哪一片疆域的,只能认出上面依稀有大片的海却极少有陆地。

沛芙在被分派到宁国公府前,曾见过一次大海。

那是暗卫传习所的一次考验,暗卫被要求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能丝毫不受影响地完成任务,因此大海也是必须克服并且战胜的其中一种……明明是那么湛蓝的一片海,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波纹,那么美,却不知吞噬了多少同伴的生命。

她甚至记不清那时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记得在最后通过考验的时候,她回头最后望了眼那片海,心中只盼望有天能像那海面上的海鸟一般自由飞翔。

“这是东海外一些岛屿的分布图。”沛芙陷入短暂回忆之时,宁浣亭淡淡道,他的面上带着倦容,手下却指着其中一些偏远的岛屿,“这些,都是我历年来派人出海摸索出来的一些尚未被人发现的岛屿,其中有不少适宜居住……”

适宜居住的意思是……

没等沛芙领悟过来,宁浣亭继续说道:“当年先祖因拥立之功而受封宁国公并受赐宁姓,之后宁国公府都秉持蹈光养晦的原则,几乎不参与政事更不曾结党,也因此得以维持了家族百年的安稳……然而在外人看来宁国公府目前依旧圣眷隆厚,其实却正被提上了风口浪尖。若非今上已起了猜忌之心,又如何会将如此低调的宁国公府推到烈火烹油的位置上去?恐怕宁国公府一旦有个什么行差踏错便会……”

“虞立薰之前的话其实说的不错。若非早已打定主意要对宁国公府下手,今上当初又怎会宁可将胞妹送去庵堂,也肯允下婚事?不过是为了将来宁国公府抄斩之日,不会连累长公主的性命罢了。他对自己的胞妹也就剩下这点慈悲了。”他伸手掩去一个哈欠,强打着精神道,“可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若想对付谁,那是怎么也逃不过的。所以多年前我便开始命人出海,意图将全家迁往海外,只愿图个太平安宁。”

他说到这里,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地打着,仿佛那困倦如汹涌而来的巨兽,正在逐渐吞没他的意识。他哈欠连天完全无法保持往昔的优雅从容,连眼角都泛起了水光。

“沛芙,我不知道下一次醒来会是什么时候,所以……”他双手握拳强撑着看向沛芙,“所以我必须让你知晓我的计划,必要的时候,由你替我带着宁家的人逃到这其中一座岛上去,再也别回中原……”

辛苦地说完这几句,他便又眼一闭睡了过去。甚至没等沛芙问上一句:“你为什么这样信任我?”

沛芙低头默默地看着手里的疆域图。暗卫的记忆力都是受过训练的,其实只要一眼便能记住这张图,但她却看了许久。直到破晓的光穿过窗棱照射到房内,她才轻叹了声小心地将疆域图放回原来的书中,再将书放回原位。

外间逐渐有下人早起的响动隐约传来,沛芙飞身坐上房梁,低头望着宁浣亭安逸的睡颜。

这一次少主清醒的时间,还没有上次的一半长久。不知下一次他又会何时醒来?又能醒着多久?

就在这清晨宁静的时分,原本忧愁地看着宁浣亭的沛芙,却渐渐察觉了不对劲。外头的响动竟越来越剧烈,远处似乎有许多人正在吵嚷着什么。在诗礼传家的宁国公府内即便下人都是极懂礼数的,哪曾有过这般吵嚷的时候?

沛芙猛地从房梁上跃下,翻身出了院子。

潜行没多远,便见宁浣亭的贴身婢女正狼狈地朝这边冲来,沛芙也顾不得暗卫不能见光的原则,跃出去一把拉住她便问:“出了什么事?”

那婢女面色惨白衣衫不整,闻声也顾不得看来人是谁,便哭喊道:“有人告发老国公爷通敌叛国,方才御林军奉旨包围了宁国公府,搜出了老国公爷与敌国的来往信件,宁国公府要完了!”

沛芙一怔间,婢女已挣脱了她的手,狼狈地冲向前方,看方向应当是打算试图从后门逃脱。但若是宁国公府真的被包围了,后门难道就能逃脱得了?

前院的喧嚣声正在渐渐席卷过来,沛芙闪身隐入暗处,果然不久便望见一队御林军执戟朝内院过来。

进了内院,御林军为首的御林军统领喊道:“快快找出宁浣亭带走!”

那气势汹汹地直呼宁浣亭名字的模样,哪还有一分往日进宫之时,对宁国公世子的恭敬讨好。这一队御林军领命在内院中到处肆无忌惮地搜索,伴随而来的还有宁国公府众位下仆的哭喊声,和各种撞击摔砸声,四下里一片兵荒马乱。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老皇帝竟连让宁国公府辩解的机会都没给,直接下令抄家。看来少主说的没错,老皇帝早就对宁国公府有了猜忌,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便会毫不容情地出手抹杀这个百年功勋世家。

沛芙也来不及再多看,在吵杂声中她迅速地向宁浣亭所住的院落掠去。

宁国公府的后院极大,越过后花园吵杂声便小了不少,宁浣亭的院落内却分明没了往日的安逸氛围。众多侍女正慌乱地在院里团团转,有的在嘤嘤哭泣,有的却在匆匆收罗金银细软准备找机会跑路。但这时候想跑路不过是天真的幻想。

房内原本沉睡着的宁浣亭仍未醒来,正被他的几名贴身侍女慌乱地推着身躯,苦苦哀求:“世子!世子快醒醒!奴婢们要怎么办?”

然而侍女们推得再用力也是无用。他仍毫无知觉地沉沉睡着,原本玉雕般的容颜此时面色泛青眼下青黑,就好似几天几夜未曾合眼过般贪婪地沉浸在梦乡之中。反倒是他的身子因为被推得太用力,几次差点要从**滚落。

沛芙皱了皱眉,正要出去阻止,忽地外头传来兵刃交鸣之声夹杂着几声喝骂,她听得出那是宁浣亭身边护卫在阻止御林军闯入院中。

那些推搡着宁浣亭的侍女们也听到了这声音,顿时吓得个个四肢发软抖如筛糠,也顾不上再去喊醒宁浣亭,便在地上哭着爬着要寻找隐蔽之处躲起来。

眼见刻不容缓,沛芙闪身扑向房内大床,一把背起宁浣亭便要离开。

宁浣亭却突然轻嗯了声,慢慢睁开眼,也不知是方才侍女们的折腾终究起了效果,还是他又一次睡醒了。他充满倦意的眼扫了眼周围,在看到毫无平日里的教养哭喊着满地爬的贴身侍女们时,他怔住了,而后猛地将眼睁大,似在倾听外间的声响。

不过两三息功夫,他便又垂下眸子,已经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脸上却毫无惊愕,只轻叹了声:“终是来了……只是来得比预期早太多,是我近日来疏忽了。”

若非近日蛊毒发作令他是不是陷入沉睡中,也不至于连防备都没有就落入这样明显的陷阱中。而此时,他迁走家族的计划才刚刚要开始实行,却骤然接到圣上对宁国公府抄家的旨意。

“少主,别耽搁了,我先带你走。”沛芙急急地要去拉宁浣亭。宁浣亭却动也不动,眸色沉沉地望着房门外的天空,不知似在思考脱身的法子,还是在等待御林军的到来。

沛芙心急火燎之时,外间突然静了静,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宁国公府百年功勋之家,世代沐浴皇恩,何曾敢有过一丝叛国的念头?却不知为何要横遭此祸?”

竟是一直缠绵病榻的老宁国公的声音,宁国公府遭遇如此危机,他已经无法继续躺在自己院中养病,在下人们的搀扶下匆匆冲了出来。

“我宁氏一脉虽为功勋之后却从不敢居功,百余年来族中子弟不说有什么功业,却也都是循规蹈矩,以忠君爱国为家训……为何圣上今日无端端听信奸人谗言,连讯问都不曾便下旨抄斩宁国公府?究竟是何道理?说通敌叛国,又有何证据?”老宁国公的声音因带着极度的悲愤而显得凄厉,说到后来由于气竭而停下喘息。然而就算悲愤至极,他依旧说得句句在理,不曾对皇家露出一丝不敬之意。

外间传来御林军统领的冷哼:“宁国公此言差矣,既然宁氏的家训便是忠君爱国,那今日为何还要有此不忿之语?圣旨便在此处,方才也已宣读过,为何还不好生接旨?要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好、好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宁国公听到这里,哪里还能不明白皇帝的真实意图?不管今日被搜出来的与敌国的书信究竟是被哪方势力栽赃,今上不过是想借着这个理由顺势铲除宁国公府罢了。

宁国公声嘶力竭地笑了几声:“我宁氏先祖当年随太祖皇帝一起打下江山,膝下八子……战死七人,唯余一子得以延续血脉。太祖皇帝感念先祖功德,封其为宁国公并赐下宁姓。之后百年宁氏亦是忠君爱国,从不参与党争……但自圣上登基后,这数年来先是从无败绩的虞将军突然战死沙场,接着宫中皇后牵涉巫蛊之祸,连同所出太子公主及其娘家景国公府全数被赐死,之后又是远在西南的西平侯被人揭出筹划谋反,在搜出龙袍印玺之后被朝廷派军剿灭……现如今,终于也轮到我宁国公府了吗?”

“放肆!”御林军统领大喝着阻止宁国公继续说下去,这次连对宁国公的敬称都不用了,“你这老匹夫竟敢在此胡言乱语非议圣上的旨意?还不快给我绑起来!”后一句却是对手下人说的。

随即一阵甲胄的撞击声响起,却是宁国公一把推开了来绑他的御林军。宁国公年轻时也曾带兵冲锋陷阵,虽然久病但力气仍是极大。宁氏直到宁浣亭这辈才开始弃武从文,族中人也不再身居武职,便是意图令猜忌心重的皇帝放下心来。但想不到便是如此,依旧不能保全宁氏一族。

“尔等岂敢!我宁秉均还轮不到你们这些杂碎来作践!”宁国公吼了一声后,外间蓦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一阵短暂寂静之后的惊呼。沛芙听到在这惊呼声中,有清脆的当啷落地声。

宁浣亭猛地从**坐起失声喊道:“父亲!”他急切地从**要爬起,却因蛊毒发作后睡眠太久全身无力,又跌回了**。

沛芙忙飞身上屋顶望了一眼,赫然望见宁国公已倒在一片血泊中,手中紧握根拐杖。却是他方才将手中拄着的混铁拐杖重重敲在自己头上,死在了御林军统领手捧的圣旨之前,竟宁可自行了断也不愿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御林军绑去天牢,受此奇耻大辱。

沛芙自打进宁国公府后,除了第一日曾至宁国公所居院中向其见礼,之后便一直在暗处跟着宁浣亭,再没与其打过什么交道。想不到老宁国公竟会是如此性情刚烈之人。

她跃回屋中时,也不敢说出自己看到的情形,只匆匆道:“少主,我扶你离开这里暂避吧。”

勉强重新坐起身的宁浣亭却自喊出那声“父亲”之后,一动也未再动,聪慧如他即便没有亲眼看见也猜到了自己父亲的命运。鲜少有激烈情绪的他此时也不禁面露哀伤,喃喃低语:“想不到圣上连这样蹈光养晦的宁氏都不肯放过……”

“少主!”情势紧急,沛芙不得不打断他。

宁浣亭摇了摇头:“我不能走。若是在此时逃脱,那便是畏罪潜逃,反而落实了宁国公府的罪名。”

他环顾房内,望见那几名缩在角落和桌底瑟瑟发抖的侍女,轻叹声:“幸好,我多年前就开始准备,今日虽事出突然,但宁氏少了我与父亲也不至于伤及根本……”

宁浣亭脸上的悲痛逐渐被浓重的倦意压迫,他强撑着伸手碰了不知床铺的哪里,床板便无声无息地移开,露出一个黝黑幽深的洞口。

“这条密道可以通向城外……”他叹了声,声音涩然,“这样的密道只有宁国公和世子房中各有一条。”

沛芙轻轻地“啊”了声,突然想到凡是百年世家,必定不会没有为子孙准备后路。宁国公房中既然也有逃生的密道,自然也早就可以离开府中逃往他处,然而方才宁国公却当场自裁于御林军手捧的圣旨之前,选择了与这宁国公府共存亡……

心中升起不祥之感,沛芙伸手去拉宁浣亭道:“少主,我带你下去。”果然她的手被宁浣亭推开。

“我身为世子,他们必然不会放过我。何况我蛊毒已深,本就命不久矣……”宁浣亭垂下头去,果然如此说道。

宁氏一族乃是百年世家,虽然宁浣亭这一脉子嗣单薄,但其余旁支人数加在一起至少千数,宁浣亭如果独自逃生,又如何对那一千多条宁氏族人的性命负责?何况除了房内这几名侍女外,还有众多更为无辜的家仆侍女同样困在这里,将来等待他们的命运还不知是什么。

他今日,是不可能走的。

宁浣亭双眼又忍不住要合上,他猛地抠住了自己的手臂,抠出五道深深的血痕后,终于神智略微清醒。

趁着这片刻清醒,他竭力喊了声:“事不宜迟,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四下里在房内的侍女们毕竟是跟随宁浣亭多年,此时见到有逃生的机会,纷纷向宁浣亭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抹着泪依次钻入密道。唯剩下两女站着不同,向宁浣亭拜倒哽咽道:“世子不走,奴婢也不走。世子不能少了服侍的人。”

沛芙看去认出那二女正是从前夜半时分曾私下议论她鄙夷她的那两名侍女,想不到当此生死关头她们却愿意放弃生路留在这里,陪在宁浣亭身边。不但是因为身为忠仆的一片忠肝义胆,更是源自对他的一片痴心。实在可叹。

宁浣亭挥挥手:“走吧,留在这里也不过一条死路罢了。”

二女却只低泣不语,非但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反而站起身坚定道:“世子,我等愿先行一步,在下面继续服侍你。”说罢,她们互看一眼,突然一个撞向房内柱子,一个撞向墙壁,顿时头上血流如注,齐齐香消玉殒了。

其余诸女见此竟也有所触动,纷纷停下步子,连原本已钻入密道口的都重新爬了出来,一同跪在了宁浣亭身前。她们先前还吓得浑身颤抖,此时却不知哪里来了股勇气,竟不畏生死起来。其中一女喊道:“奴婢身在宁国公府,受世子多年照拂,吃穿用度甚至不比别家的小姐差。既享了此福,今日主子有难我等又怎能独自偷生?愿舍去贱命一条,不论生死皆追随世子左右!”说罢,几女互相看了眼,目光都如此坚定。

宁浣亭见此叹息,也没要求她们离开:“也罢,既然你们都有此决心,今日我们主仆便同生死罢了。你们先去院中守着,我尚有些事要处理。”众女应声领命出房,虽然身子依旧在颤抖,却没有一个再露出退缩之意。

房内转眼安静了不少,在外间激烈的打斗声里,虞立薰费力地指着桌上的书道:“沛芙,替我这少主做最后一件事吧……希望你能将宁氏幸存的族人带出中原,依此寻一处世外桃源,让他们生活下去……”

桌上的书正是前不久宁浣亭同沛芙说起过夹着海域图的那本,越是如此随意地摆放,越是至今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而这种如同交代遗言的语气,令沛芙只觉得眼眶微热。

近来宁浣亭因蛊毒发作沉睡的时间一次比一次久,而每次醒来他所说的话,也一次比一次像在交代最后的遗言。那时候沛芙尚且还能抱着一丝希望,盼着他下次能再度睁眼醒来,如今却无比真切地意识到,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我担不起的……我这么没用,每次都要靠别人帮忙才能度过难关……”沛芙上前取过那本书,声音带着微颤,瞬间觉得这本书重逾泰山,烫得难以拿在手里,忍不住跪倒在宁浣亭身前,“这样没用的我,又怎么能担负起延续宁氏血脉的使命……”

宁浣亭费力地睁眼望着她,沛芙依旧脸小小的,又圆又大的眼睛永远水润地好似要溢出水来,然而他却从未曾见到这双眼中真的流出泪水。

终究是名经过严苛训练造就出来的暗卫啊……

他将自己的手覆在沛芙握着书的手上,眸中似有万千言语,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叹息:“沛芙,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这样的话,沛芙觉得自己几乎一辈子都没听到过,然而她的少主今日却临危授予她那么重要的使命,并且告诉她,他相信自己……

沛芙不禁反握住了宁浣亭的手,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动令她声音哽咽起来,冲口说出的话更是带着从未有过的激动:“少主,为什么要这样信任我?你明知道我和绝情一样,都是被圣上派来的……”

是的,传习所出来的暗卫,其中有一部分是由皇帝亲自指派。她是,绝情也是。表面上是去各显贵高官家中负责暗中保护,实则同时承担着暗中监视这些家族的任务,一旦察觉有什么异动便需及时向暗卫传习所汇报。因为暗卫传习所,最初本就是皇家设立的。

但是沛芙从不觉得自己能够瞒过这个智慧超群却蹈光养晦的少主,从他有时望着自己和绝情时那复杂幽深的眼神,便总会让她升起一种他其实什么都明白的感觉来。

“从你第一天进府时候,请求我允你改名叫‘柏沛芙’开始,我便知道你与别的暗卫是不同的。”宁浣亭果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伸手缓慢地抚摸沛芙的头发,“所以有些事我总试着不瞒你,想给彼此一个机会……”

宁浣亭的话未说完,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嗤:“宁国公府遭逢大难,宁世子与小暗卫却在这危急存亡的要紧关头,还在房里你侬我侬,倒是叫我这名正言顺的世子妃情何以堪?”

这声音依旧妩媚中带着丝嘲讽,熟悉得让即便此时心情沉重的沛芙也忍不住想抛个白眼。她抬头向上方望去,果然望见虞立薰不知何时坐在了这间房内的大梁上。他今日未穿世子妃累赘的服饰,只一身轻便的短褐在身,一头乌发也只简单地在头上绾成个髻,却依旧美得男女莫辨。

也是,府内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又怎能不被惊动,然后找来宁浣亭房中?

虞立薰未再多言,只轻飘飘从房梁落下,站定在宁浣亭身前,望一眼那幽黑的密道洞口:“果然,我就知道这里必然有逃生的密道。”

沛芙这才发现他语气虽一如往常般讨人厌,但神色中却也多了抹不去的沉重。毕竟他作为虞将军后人,多年前也曾遭到皇帝的打压,家族离散血脉零落,自己也不得不离京去了偏远的光州。而今当着此时此情他又怎能不触景伤情,有物伤其类之感?

“你来了,那便好。”宁浣亭似早料到他的出现,指着那密道口淡淡道,“你们就从这里逃出去吧……”

“果然,我就知道……”虞立薰望向宁浣亭,“你是不打算走了吧。”

这屋内他与宁浣亭都不是愚笨之人,只是望了宁浣亭一会儿,虞立薰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一把拉起沛芙:“既如此,我便带着小暗卫一同逃了。放心,你若死了,我是不会为你守寡的。”到最后,他也不忘苦中作乐调侃一句。

“不用你守寡。”宁浣亭嘴角弯起似露出了一个笑,他疲惫地躺在**,望着沛芙忽然道,“沛芙,其实我一直想说……那一夜拜过天地之后,我觉得便就这样以你为妻,也是不错的……若来世能再见,不妨你便嫁给我吧。”

什么?沛芙瞪大眼望向他,却只见到宁浣亭那双向来如水墨丹青般沉静美好的眸子,渐渐合上,又沉睡了过去。

他这一次闭眼,也许下一次睁开,真的是来世了吧……

沛芙捂住嘴,觉得眼中有什么热烫的东西要急于涌出来。

“走吧!”虞立薰用力拉住沛芙,在越来越接近的兵刃交击声中,飞快地跃进密道中。落下去的瞬间,他反手将扣在掌心的扳指弹向床畔,密道便又无声无息地合起,不留一丝痕迹。

通道很长很长,仿佛没有尽头般,他们走了不知多久。若非两旁都缀有夜明珠,在这样幽深寂静的空间里,简直能让人发狂。沛芙一手紧紧抱着夹有海域图的书,一手被虞立薰紧握住,耳边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回响着。

四周越来越冷,他们身怀内力并不惧寒冷,然而内心对温暖的渴盼却越来越强烈。他们交握的双手,不由自主越握越紧。

这样长久的一条路,便似用了一辈子去走一般,那么漫长。等到重见光明的时候,她望向身边虞立薰那张绝色的面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令她对虞立薰竟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依恋。

她不由望向虞立薰,如同第一次见到他一般。明明是美得雌雄莫辩的美人,侧颜却棱角分明,仿佛隐藏着从未展现人前的孤傲和倔强。

出口处,是京郊一所不起眼的小屋,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床,全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像是许久不曾有人居住。

虞立薰也不管那些灰尘,直接往**一坐,却未曾放开沛芙的手,沛芙只得在他身旁坐下。这一坐下,才发现自己真的乏到了极点,然而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沛芙却又毫无睡意。转头,她赫然发现虞立薰竟一直在看着自己,不由被那眼神吓了一跳,他那眼神仿佛怕看一眼便少一眼般,令沛芙心头一揪。

她刚要张口,虞立薰却先轻笑了声:“刚才真怕你要留下来陪着他送死,毕竟你是个傻到不可救药的小暗卫。”说着他放开了沛芙的手,站起身来,“现在放心了,你这小暗卫啊,接下来就乖乖依了你家少主的吩咐,去找个世外桃源好好过日子吧。”

“那你呢?”沛芙也站起来。

“我?”虞立薰回过头来,又是那种带着轻嘲和戏谑的笑,“我自有我的打算,比如可以悄悄回我那将军府去睡上一觉……”

“然后去施行你的计划?”沛芙几步上前,伸手想抓住虞立薰的手,却被他闪身让过。

她不由急道:“你总说我傻,可你自己呢?都这时候了,你以为自己的计划还能顺利实施吗?你现在回京不是自投罗网?”

“但我也不可能随你走。宁浣亭出事,不代表我就要暂停我的计划。”虞立薰语气不变,但其中坚定不移的意味却如此明显,“我知道事情有变,毕竟,最近没人见到绝情,不是么?”

沛芙闻言悚然一惊。是了,最近绝情去了哪里?

她的手不由握紧,眼中却仍带着企盼:“郡主,你这么聪明,何必坚持一个注定会失败的计划?不如就这样离开,将来也许能积存实力……”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虞立薰打断:“将来?到那时,朝中还有几名股肱之臣活着?不,也许那时外族蛮夷早已入侵,能骑在我汉人的头上拉屎了!”

他俯下身去,轻轻沿着沛芙的眼眶描绘她圆润的眼睛,声音变得那么轻柔:“沛芙,说真的,我还没到离开这里的时刻。有些事,就算明知有去无回,我也是必须去做一做的……那样总比永远没人去做要强些。何况,就算我同你走了,这辈子也过不了自己心头这关。”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你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沛芙张嘴想问,但是下一刻她的话未出口已被虞立薰用唇堵住了。

那一吻如此温柔缠绵,仿佛要将虞立薰从未说出口的情意,都在此刻通过这种方式尽数传递给她。

然后未等沛芙回过神来,虞立薰忽然猛地放开她,推开屋门便飞身离去,再没有回头顾望。沛芙匆匆赶到门外,却哪里还能望见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