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思右想,她才想起,在民间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说法,之前的事若是放在普通人眼中确是只有夫妻间才可以做,一般做了就得负责任结为夫妻……她抖了抖,他们暗卫怎能以常人论!

她站起来,壮着胆伸手拍拍绝情肩:“我们同僚之间哪有什么男女之分,不用介意那么多啦。你受伤我帮你包扎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什么负不负责的说法。放心,你不用负什么责任。”

忽然觉得身边有点寒气逼人,想起自己前不久还在绝情面前提过“细胸论”,现在又大谈暗卫没有男女之分,明显前后矛盾……她收回手心虚地往墙角里缩了缩。

开玩笑,僚友作为一流暗卫,功力深厚轻功卓绝是没错,但要跟他过一辈子的话,还不把自己冻死?

虽然……他的身材是真的很有看头。

随着阳光的转移,沛芙往阴影里挪了挪身子,继续埋头往嘴里塞点心。原本她就没来得及吃早饭,如今一吃起来便停不下来。

身边的绝情一直没再有什么动静,仿佛与宫墙上雕刻的瑞兽化作了一体。不知用不着对她这样的弱脚暗卫负责,他面巾下是否也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埋头解决完杏仁酥,沛芙又摸出一袋绝心给的无花果干,正打算慢慢嚼着打发时间,宫门外却又来了一拨人。

能有资格来皇宫的都不会是普通人,然而宫门外出现的这群人看似寻常,却反而越发不寻常。因为这只是一群道姑。

道姑这种脱离了世俗的存在,通常与庄严华丽中透着粉香脂腻的皇宫是沾不上一点点边的。此时她们却恰恰出现在了这座皇宫的内城门外。

沛芙眨了眨眼,安静地蹲在墙角仔细打量。

这才惊奇地发现,这群道姑身上的蓝色道袍,虽然远远看着似乎朴素无华,但走近了便能认出这蓝色道袍竟是用上等的细罗宫纱制成,并用同色丝混金银线密密地绣着各种郁罗萧台、日月星辰、宝塔仙鹤等吉祥图案。而道袍的外头甚至还罩了层同样染成蓝色的香云纱,这种价值高昂的轻薄纱绸非但没有丝毫遮挡道袍上的绣纹,反而令那些因金银线绣成而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的亭台楼阁仙家苑囿,越发显出朦胧的神秘感。

这本应带着隔断凡尘寓意的道袍,偏生用料如此昂贵,宫内的皇妃命妇所用衣料也不过如此。

这哪里是道姑,分明就是一群移动的银票!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这群道姑的最中心处,有八人正抬着一座朴素的小轿。

沛芙见觉得自己应该算见过世面的,却也没见过这么一群移动的银票,恭敬簇拥着一顶朴素青昵小轿的场面。

不知轿中到底是什么人,既然有钱让一群道姑穿得如此豪富,为何自己却坐一顶这么朴素不起眼的轿子。

广敬门前原先还杵在道路两旁小声闲聊的轿夫与护卫们,早已在这群道姑出现时,便静了片刻,显然也同样在观察这群道姑。

这群道姑目不斜视地越过他们,抬着轿子静默地向前走着,神态那般庄重肃穆,好似前方不是红尘间第一等富贵荣华之地的皇宫,而是即将做法事的道场。留身后众人暗暗猜测着轿中人的身份。

当她们簇拥着小轿径直来到广敬门前时,门前守卫禁军恭敬行礼时的一声:“长公主千岁!”解了所有人的惑。

沛芙也恍然大悟,忍不住朝身边除了散发冷气外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绝情道:“我听说过她!”

事实上,本朝唯一一位自愿入道的长公主,天下间又有谁会没听说过?

长公主,自然就是当今皇帝的姐妹。而这位长公主,听说本是先帝宠妃之女,老皇帝唯一同胞的幼妹,差了老皇帝二十来年,比二皇子大不了多少。

当年传闻她为京城第一的美女,及笄之时容颜倾国倾城,只是在先帝驾崩之后,她便自请前往京郊道观出家,为先帝祈福,道号清悟。到如今已默默修行了不少年头,因此京中人士虽然听说过她,却也没几个见过真人。

若非今日恰好瞧见,恐怕在场人等早已想不起来这位长公主的存在。

如今乍然见到这位出身皇室的清悟仙姑出现,又是这样的排场,在场人等都越发好奇地朝那青昵小轿打量。

正当沛芙也随众人的目光一同,试图透过那厚厚的青昵轿帘看到轿中人的模样时,那抬轿的八名道姑却缓缓落了轿,随即轿帘一掀,出来个素白道袍的女子。

就如同那顶朴素的青昵小轿一般,这道袍女子浑身上下也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朴素。

她发束洁白无垢的莲冠,身上仅着一件用料普通的白色道袍,外加一件同色素白披纱。她的脸前蒙了白纱,看不清楚容貌,只能看到一双眼睛。若非身段高挑窈窕,气质又典雅出尘,恐怕早被身边那群看起来美貌又昂贵的道姑们比下去了。

众目注视之中,这朴素白衣道袍女子手执拂尘口中道:“无上天尊,清悟乃世外之人,已非长公主之身,无需对贫道行此礼。贫道亦从此处步行进入即可。”说着缓缓抬起头来。

早就听说这位长公主容貌酷似先帝宠妃,也是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只是可惜这般绝色的容貌今日被白纱挡住,无人得以窥见美人。而唯一露在外头的那双眼睛则神色寡淡,仿佛凡尘一切皆不在她眼中,让人一眼便意识到她年轻轻就已做了道姑。

不过即便是道姑,她也的确人如其名,算得上是道姑中的仙姑级别了。这站在内宫门前依旧超脱世俗的眼神,但总让人有种她走错了地方的感觉。似乎这样的人物就该在深山里头潜心修行择日飞升,而不是出现在在这人世凡尘间最为华丽奢靡的皇宫之中。

而众人发呆之际,这位原长公主、现在的清悟仙姑已轻轻甩动了一下拂尘,带了身后数名道姑款步走入内宫门。

待她们行动间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逐渐消失后,这广敬门前霎那热闹了起来。虽然那青昵小轿边仍留了几名道姑在,但根本挡不住在场人等的熊熊八卦之心,只一会儿这关于长公主的各种话题便在窃窃私语间展开了。

沛芙从刚才开始,便一直觉得这位清悟仙姑给她一种极不和谐的感觉。她托着下巴倾听了一会儿外头众人的讨论,无非都是在追忆当年清悟仙姑的美貌,惋惜她入了道,感叹身为长公主却如此谦恭地步行进入……

她忍不住叹气,暗暗吐槽:“谦恭……见过哪个普通道姑能随意进出皇宫的?真觉得自己不是长公主,她能这么大模大样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带那么多人走进内宫门?”

而且脸上还蒙着面纱,只露出双眼,倒是与他们这些见不得人的暗卫有点异曲同工味道……

此番她连传音入密都懒得用,只是声音控制得极低。内力嘛,能省则省。

也没期待绝情给她什么回应,她说完之后便掏出无花果干大嚼,反正现在外头那么热闹也不怕她咀嚼的声音太大让人发现。只是才吃了两口,她便听到耳边有隐约的呼啸声,身边一直不动如冰山的绝情忽然动了,出手如电地接住了一枚射向沛芙额头的附骨钉。

“吧嗒……”沛芙叼在嘴里的无花果干落在地上,傻傻地看着眼前那枚亮闪闪的附骨钉,又看向绝情,惴惴道:“僚友!”

她意识到刚才只差一点,她就被这根附骨钉穿透额头,驾鹤西游去了。

为什么在这么安全的皇宫里头,会有人刺杀她!她既不是招眼的玉雪妖孽,又不是金贵的皇帝陛下,这是招谁惹谁了!

绝情没理她,只是用手指一弹,附骨钉便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飞而去,在那处发出隐约的闷哼声后,他才朝那方向拱手致意:“绝情。”

“绝情?圣上派给宁国公府的暗卫?那个暗卫排行第一的绝情?”远远的竟真有声音绵绵不断地传入他们二人耳中,是个沙哑难听的女人声音,带着讥讽和冷笑,“在下乃清悟仙姑贴身暗卫绝冥。你身边那算什么暗卫?背后说人是非!下回若再如此,恐怕不只是附骨钉招呼了!”

但从略短促的喘息来看,说话人显然受了点伤,想来应当是中了绝情还给她的附骨钉。

想到此人身上插着根亮闪闪的钉子,还嘴硬地说着威胁的话。沛芙忍不住撇撇嘴:有暗卫第一的绝情在,这样的威胁真的一点不吓人好么!

那边的声音已经隐没,也不知对方是不是去拔附骨钉疗伤了。

“说我背后说人是非算什么暗卫?哼,背后偷听别人说是非的就算是好暗卫了?”沛芙这次吃过亏,没忘记用传音入密进行吐槽,“还贴身暗卫!看吧,我果然没说错,哪里有普通道姑还能配备贴身暗卫的道理!整个京城也只有皇亲国戚身边有那么一两个好么!”

那一副目下无尘姿态的清悟仙姑就是让她看着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果然连贴身暗卫都那么讨人厌。

吐完槽,她又直起身子感激地拍拍绝情的肩膀:“好僚友,有你一起共事,我觉得世上简直没有我过不去的坎儿!”

绝情不言不语,只是看看她,又看看她好兄弟般搁在他肩上的手。沛芙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缩回了手。这位僚友又要开始散发寒气了……好吧,她承认自己这么多嘴,确实不太符合暗卫的准则。

今日运气看来尚可,宁浣亭与虞立薰仅仅进去半天功夫,便出来了。

出来时,两人脸上神情依旧一个云淡风轻,一个笑靥如花,远远望着真是俊男美女天作之合,令广敬门前的侍从禁卫们纷纷私下里投以艳羡赞叹的眼神。

他们一直到坐进马车,脸上的表情都丝毫看不出在宫内有无发生过什么事。

也是,能在宫内行走的人,又有几个能随便就让人从简单的一两个表情就瞧出端倪?

绝情在他们还未走出内城门时,便已消失了踪影,沛芙则熟门熟路地潜回了马车顶上趴着。

这角落里蹲半日,而是浑身难受,她正在慢慢行进的马车顶上悄悄伸展四肢。

马车刚出了外宫门,下方突然发出咄咄的敲击声。她双手撑着从车窗处探头望进去,发现玉雪郡主正拿着那柄贵重的碧玉如意,好似一把不值钱的棍子般捅着车顶,见她探头他笑笑招手:“小暗卫,进来!”

沛芙疑惑地瞧瞧他,小心地从车窗窜了进去,见宁浣亭正坐在一边闭目养神,而虞立薰则一脚搁在宁浣亭平日用来放茶杯书籍的小几上,一手按着额头轻叹:“这身行头,真是重死本郡主了……快,帮我揉揉脑袋。”

她见状忍不住抽了抽,见宁浣亭没有反对的意思,还是不情不愿上前伸手按在虞立薰光滑的额角,轻轻推按他的太阳穴。只是……为什么自己这个暗卫在虞立薰面前,总会变得好像一个最普通的侍从?

不过虞立薰的皮肤真不错,摸上去滑润细腻。不知是他天生如此,还是这些年来养在深闺,保养方面比较不遗余力。沛芙不客气地在他头上摸着按着,心里头又是各种浮想联翩。

不知道自己与沛芙究竟谁在吃谁豆腐的虞立薰,舒服地闭上眼睛发出享受的叹息,不时还提出意见:“用力点……对,再快一点……嗯……”

“郡主。”大约宁浣亭都看不过自己的暗卫像个老妈子一样被使唤,睁开温润的双眸道,“沛芙是暗卫。”

“嗯……”虞立薰应了声,依旧舒服地歪在车内眼都没睁开,“本郡主知道……哎呀,小暗卫,再用些力!”

马车不知磕到了什么,咯噔一声剧烈摇晃。沛芙只觉得身上一重,原本就挨得极近的虞立薰,竟顺着马车的摇晃直接倒在了她盘坐的双腿上。

“嗯……这样也挺舒服的……小暗卫,要不你顺便再给本郡主按按肩敲敲腿。”虞立薰竟赖在沛芙腿上不想动弹了,还舒服地蹭了蹭。

沛芙只觉得自己寒毛都瞬间炸起,虽然虞立薰美得雌雄莫辩没错,摸在他身上的手感也确实不错,但突然这么抽风还是挺渗人的。她顿时没了继续吃他豆腐的兴趣,努力克制想拍他一掌的冲动,只将他用力一把推开。

宁浣亭眸光有点冷:“郡主,沛芙是暗卫,她只负责保卫你的安全。”

“暗卫啊……”虞立薰咯咯笑起来,笑声听来妩媚却无端让人有些森然感,“我怎么听说你们这些京城里的贵族皇亲们,但凡有女暗卫在身边的,少不得最后都会收用到**去。白天做暗卫,夜晚当侍妾……呵呵,这日子真是快活似神仙……”

他将手探向沛芙脸上的面巾,嘴角的笑森冷中带着嘲讽:“小暗卫,你也别老蒙着脸了,青春年华就那么几年,赶紧摘了面巾让你家少主瞧瞧,说不准就他就看上你也把你收了房呢?”

沛芙一掌拍开虞立薰要揭开自己面巾的手,因为激动有些小结巴:“胡说!我家少主光风霁月,怎……怎么可能会跟其他人那样,收……收暗卫……那……那种事……那种事少主他……不可能!”

说着她慌张地瞥了眼一边的宁浣亭,后者却是依旧那样平淡的语气,唯有冷冷的眸光与平日不同:“虞立薰,我知道进宫对你来说是件十分煎熬的事,但也别把气无端撒在暗卫身上。”

“我说错了吗?这些表面光鲜的贵胄们,私底下的龌蹉谁不知晓?你宁世子看着光风霁月,但从那种烂到根子里去的京城权贵之家成长出来的,又有那个会是真正磊落不凡?”虞立薰忽地扔掉手中玉如意,坐起身冲着宁浣亭冷笑,“我父亲当年在沙场拼死拼活,最后马革裹尸之时,这群京中权贵只会用虚假的表情来表达毫无诚意的哀悼,然后在那狗……”

他说到这里顿了下,及时收了口,但依旧恨恨难平地攥紧身上华丽的女装道:“若非我今日这般模样,说不定早死在他们手里,如今的虞氏恐怕早已绝了后。”

此时的他眼中已无丝毫媚态,有的只是深深的仇恨盘踞在眼底:“十多年前如此,十多年后这群蠹虫依旧在我面前如此恬不知耻!”

他说到这里,手握得紧紧的,能听到手指关节的爆响声。这样的动作与他倾城美人的形象极为不搭,却反而让她更感受到他此刻心中难以压抑的愤恨。

沛芙作为一名暗卫,此时理应选择保持沉默,假装自己不存在。但她还是觉得作为一名忠心为主的暗卫,自己此时此刻应该仗义执言:“妖……郡主,少主家虽然是权贵出身,但宁国公府绝对不会烂到根子里去。况且就算根子里烂了,少主也绝对会长成……”她苦思了下形容词,最后总算挤出来,“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原本沉浸在愤怒情绪中的虞立薰在她这句出口后,竟“噗嗤”一声被逗乐了:“宁浣亭,这么有趣的小家伙一天到晚闷在角落里,实在是浪费!你这小暗卫还是送我算了。”

被自家暗卫比喻为“白莲花”的宁浣亭难得的脸黑了黑,没有搭理他的话,只是沉沉地望着他道:“虞立薰,你方才失态了。如今只是进了一次宫你就这般沉不住气,我觉得需要重新考虑与你的约定。”

似乎这句话点醒了虞立薰,他收起笑沉默了半晌,最后闭目似有些疲倦:“对不住,是我一时触景生情,失态了。”他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没出声,只是垂着头坐在原处,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见他不再提要少主把自己送他,沛芙也暗暗放下心。

马车快驶近将军府的时候,忽然从后头传来呼唤声:“前方可是宁国公府的车马?”

已经回到车顶的沛芙抬头望了眼,发现一顶颇为眼熟的青昵小轿正匆匆向这边赶来,簇拥着轿子的正是之前见过的那群满身奢侈的道姑。想不到她们还会轻功,尤其抬着轿子的那八名道姑速度脚下步子毫不凌乱,却每一步都能跨出数尺,竟然速度不输马车,很快就来到他们的车旁,平稳地放下轿子。

“车中可是宁国公府的宁世子?”为首一名道姑手持拂尘行礼问道,听声音正是方才发出呼唤之人。

宁浣亭掀起车帘从马车上下来,脸上依旧是平日里温和有礼,他向轿子恭敬一礼:“正是,宁浣亭见过长公主千岁。”虞立薰也随之下车,向轿子行礼。

“免礼……”对面的轿帘缓缓升起,露出面蒙白纱的长公主清悟仙姑,她看了会儿宁浣亭,眸色慈悲地轻叹道,“贫道早已不是什么长公主,如今只是西城门外妙月观里的一名普通道姑罢了。”

普通道姑能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一群移动银票吗?

伏在车顶上的沛芙忍不住撇了撇嘴,想偷偷看眼少主的表情,不料却正巧与为首道姑阴森的视线对个正着,不由吓出了冷汗。长公主身边道姑的功夫竟这么高,一点小小动静都瞒不过她们。

那边轿中的长公主清悟仙姑又出声了,声音和蔼似在回忆着什么:“时光过得着实快,本宫幼时与宁世子在宫中嬉戏的情景尚在眼前,一转眼竟已有多年未曾见过世子了。听说世子将与玉雪郡主成婚,此番婚期可有定下了?”

宁浣亭应了声:“皇上已命钦天监卜算过,日子定在了下月初。”

“下月初,倒是近在眼前了。”长公主又叹息道:“本宫在妙月观中多年清修不问世事,如今匆忙间闻得此事,便想趁难得出来一趟,送个礼聊表心意,还望宁世子莫要嫌礼物太轻。”

说着她下得轿来,一旁道姑已知机地捧上一只朱漆匣子,里面装的是一串金丝楠木的珠子,上面依稀刻了些字。

“此乃太上老君却病延年十四字真言。”长公主说着,示意宁浣亭抬手,“来,宁世子快些戴上。愿戴上之后从此无痛无病,平安长寿。”

“不敢。”宁浣亭见长公主要亲自替自己戴上,忙道过谢,自行接过串珠戴上。他本就有几分仙人气,如今带着这串珠子倒是相得益彰。

长公主又望了宁浣亭一眼,便告辞回了轿中放下帘子。青昵轿子在轻功不赖的道姑们簇拥下,很快消失在他们眼前。

“这位出家修行多年的清悟道姑,难得倒是颇为关心他人的婚姻大事。”虞立薰回到马车上时,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里熟悉的慵懒,他打量着宁浣亭,话中颇有深意,“按照这位出现的时辰,应当是才进宫面了圣,没有多作停留便匆匆出来了。恐怕不只是为了当面送个贺礼那么简单。”

宁浣亭微皱眉:“你想暗示什么?”

虞立薰耸肩笑笑:“只是想说,宁世子果然不愧天上有地下无的妙人儿,连出家的道姑都难以抵挡你的魅力。不过出家修行嘛,还是有还俗机会的。”

他微微上挑的眼角瞥向宁浣亭,手中玉如意随意地敲着手掌轻叹:“只是可惜呀……如今宁世子已有在下这名未婚妻。”

车顶上的沛芙再一次默默搓着自己胳膊。这虞立薰实在妖孽,说出来的话总害自己起鸡皮疙瘩。

宁浣亭没有理会他后面这句,只是沉吟道:“你这话中有话,难道是说……”他的视线转向自己手上带着的串珠,那是方才清悟送给他的新婚贺礼。

“长公主与我年岁相仿,自小也算一同长大,她……应该不会,她性情温婉,又是自请出家清修的,怎会有什么俗世杂念。”他考虑了会儿,还是摇头否决。

“原来还是青梅竹马……”虞立薰将玉如意敲了敲一旁原本装串珠的朱漆匣子,“既是新婚贺礼,为何只是送你一人?若说因为你们有交情,那为何又对故人的未婚妻一眼不曾看过?甚至,从头到尾无视了我这玉雪郡主的存在?”

虞立薰眯眼靠在引枕上,又叹息道:“也是,你都收过十四次新婚贺礼了,这第十五次贺礼有没有,对你来说,确实算不上多要紧,自然也不会太多注意。”

宁浣亭罕见的脸色变得不太好,似乎想捋下手上的金丝楠木珠子。

“别,我不过是调侃你几句。这好歹是皇族所赠,怎么也该戴上几天意思一下。”虞立薰制止了他,又仔细打量了眼串珠,评论了句,“雕工虽说不上多精致,寓意倒是极好。这位清悟仙姑也是有心了。”

马车在将军府前停下的时候,早已等在门前的护卫头目匆匆上前,打断了坐在车窗边沉思的宁浣亭,忐忑地禀报:“世子,今早行刺郡主的两名侍女押回去还没来得及审问,却被发现死在了关押的柴房里。”

“想不到宁国公府竟潜藏的内鬼还不少……”虞立薰在一旁轻笑出声。

宁浣亭皱起眉,挥退了护卫头目:“时辰不早,不如我们就此别过。若有什么新的发现,我会再派人来送信。”

依据礼法,在婚礼吉日前,他与玉雪郡主作为未婚夫妻是不能再见面的,这也就代表着沛芙短期内也再见不着自家少主了。她依依不舍地目送少主的马车离去,然后跟随虞立薰进入身后将军府。

虞立薰在马车上抽风之后,如今是一脸温柔的微笑,一直道走进垂花门,他依旧是这般温柔笑着挥退仆从婢女,然后独自在游廊上缓缓走着。

一边走,他一边将头上精致的金钗玉簪珠花一一拔下,随手抛在身后的地上,仿佛在抛弃自己灵魂中最无用的累赘。

一直走到演武场,他才停下来,站在残旧的兵器架前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满头失去约束而披散下来的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容,令沛芙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是那一刻,他孤寂的背影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所知道的虞立薰一直是慵懒的、华贵的、骄傲的甚至无赖的,却还没见过他这般落寞的模样。沛芙想起他之前在马车里说的话。

不知站了多久,他才抬起头,伸手无意识地拨弄兵器架上的兵器,闭目倾听它们与指尖护甲相击发出清脆的金属交鸣声。“铮铮”的声响越来越快,如疾风暴雨般不绝于耳,仿佛带着沙场云涌尘飞的肃杀之气。那是一个不屈的灵魂在挣扎的声响。

最后一声尖锐的铮鸣后,虞立薰那做工精致的护甲断做两截落在地上。沛芙赫然发现他没有护甲遮盖的小指竟是断了一截的,不由惊呼出声。

“小暗卫……”惊呼声虽轻,但还是惊动了虞立薰,“出来。”

沛芙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小心翼翼从藏身的角落跃出,恭敬行礼:“郡主。”

虞立薰缓缓转过头来,本有些空茫的眸子,在沛芙这一声“郡主”的呼唤后才似回了些神,但神情间依旧带了分寂然。他将自己的手举起来,对着青白的天光仔细看着那断了一截的小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是不是没想到?”

谁能想到这样看起来金娇玉贵的美人,那双纤长白皙像是能弹出琤琤悦耳曲音的十指,会断了一截小指呢。

“这节小指是我自己砍断的。”虞立薰放下手,平静地说着惊人的话语,“当年我离京前,生怕自己长大后会被岁月磋磨得忘记了仇恨,所以砍下小指,对着父亲灵位发下毒誓。”

他没有说出毒誓的内容。沛芙已觉得骇然,当年虞大将军战死,虞立薰被带出京城时,才不过八岁。

一个八岁的少年便能对自己下如此狠心,那该是多么深似海的仇恨。

“这次赐婚,是上天给予我最好的机会。”虞立薰放下手,许是发未绾起云鬓的关系,此刻他的面容看来比往日刚硬了许多,“若非如此,我身为封地遥远的郡主,要回到京城还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情。所以我与你家少主做了约定——我帮他一起查出破坏他婚事的背后之人,而他则让我以宁国公世子妃的身份留在京城……”

“不可能!少主怎么可能答应帮你做这种欺君犯上的事,这是会株连九族的!就算要报仇,你也不应该牵扯到无辜的少主!”沛芙脱口而出,随即慌忙低头。

虞立薰审视地看着眼前的小暗卫。

沛芙原本就身形娇小,平日里罩在黑衣之下更显得瘦小,唯有露在外面的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波光流转,会时不时暴露出她的各种心思。

“柏沛芙,什么欺君犯上?我说过要找谁报仇么?”虞立薰这次没有戏谑地称她“小暗卫”,他蹲下高挑的身子,双眼慢慢眯了起来,“你,好像知道太多了。”

“知道太多了”通常是指,主子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竟然知道了,并且还让主子知道你知道了。接下来自然会考虑,关于如何不让你多嘴的事……

沛芙在他的逼视下,几乎要像某种胆怯的鸟类般,将脑袋全部埋入胸前,最好扎进泥土中不出来。但是一只纤长有力的手,却伸过来托起了她的下巴,她紧闭着双眼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属下只是一时失言,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沛芙慌乱地睁开眼睛,正对上虞立薰幽深的双眸,她吓了一跳试图向后退,却发现托住自己下巴的手简直固若金汤。

沛芙此刻才惊骇地发现,自称十多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虞立薰,不但武功没有丢下,内力还不弱。她在他的禁锢下竟然无法动弹。

也是,镇国大将军的后人,又怎么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不知道吗?那你慌什么?又怕什么?”虞立薰嘴角溢出一丝冷笑,脸又逼近了些,沛芙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我一直十分好奇,天下间怎么会有你这样迷糊的暗卫?要知道,能从暗卫传习所活着出来成为暗卫的,有几个是真正的善茬?真正的良善之辈早已永远留在了传习所的训练处了。”

此时单膝跪在他面前的她,黑衣下的身体努力蜷缩着,就好像一只被染上黑夜之色的小兽,毫无威胁性,反倒有种叫人心底生怜的感觉。然而……

“宁国公府中有那么多别人布置的棋子,暗卫这种能轻易窥探到重要私隐的位子,也很难排除嫌疑。说不定……在你装迷糊骗取宁世子信任的时候,那块蒙面巾下其实藏着一张阴险狡诈的脸?这真是让人好奇啊……”他说到这里,空着的另一手猛然伸到沛芙面前,将一直蒙在她脸上的蒙面巾一把扯去。

沛芙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脸上一凉,便见面前虞立薰盯着自己的脸,慢慢露出讶异的神色。在他的手里,还攥着自己从未在人前摘下的蒙面巾。

午后的风吹在脸上,虽然没有寒意,却让沛芙莫名有种自己此刻浑身没穿衣服一般的难堪,反而从慌乱中清醒过来,恍然明白他竟是怀疑起了自己的身份。他怀疑自己是别人派来探听少主隐私的奸细?

她心中不禁升起屈辱,双手用力去推虞立薰,大声道:“我柏沛芙从头到尾都是少主的贴身暗卫!我对少主之心日月可鉴!我不过就是猜出来虞将军不是真的战死沙场,从而猜到你想找谁报仇。难道忠诚的暗卫就一定要让人一眼就看出忠诚,我偶尔犯点迷糊就一定是阴险狡诈的伪装?你这个以己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混蛋!”

这一次虞立薰不知为何仍处于讶异中,没有防备竟然被沛芙一下就推了开来。

她一获得自由便立即用自己双手挡在脸前,也顾不上夺回蒙面巾,迅速地转身逃进了隐蔽处。

一躲进去,她两眼就湿了。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被揭下蒙面巾,对于暗卫来说是一生的耻辱。并且是在被怀疑人格的前提下,毫无抵抗能力地被揭去。

绝情此刻定然不在附近,否则刚才那般情景他不可能不出来解围。

她擦擦眼角的水意,将头埋进膝盖低声自语:“柏沛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眼泪,没有人想看到一个脆弱的暗卫!”

脆弱、无助、委屈、羞愤、感伤……任何与情绪相关的东西,都是暗卫不该有的。

可是此时,她真的好希望能有个人在身边,看到自己的委屈。哪怕只是一座沉默寡言的冰山。

之后的几日,沛芙除了偶尔会去厨房偷偷取些吃食外,一直窝在角落里不出来。

两日后,当初护送玉雪郡主轿辇的侍女们,竟有数人找了来。虽然均身受重伤,但能在刺客追杀中生还,仍是件不容易的事。

大约是虞立薰自此有了侍女服侍,也一直没有再主动唤过沛芙。

绝情不知在忙些什么,时常不见踪影。倒是少主将宁国公好好清洗了一遍,又派了不少护卫,把将军府内保护起来,绝情也时不时会露个面。尽管如此,随着婚期的临近,刺客的暗杀还是越来越层出不穷,沛芙连缩在角落里打个盹的功夫都没有。

虞立薰倒是恢复了平时的慵懒,每日里只是坐在庭院里赏花逗鸟,别的事情一概不做,无聊起来他干脆会倚着绣榻睡上大半天,把沛芙羡慕得眼都红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十来天,沛芙困倦得躲在角落里偷偷培养起瞌睡虫的时候,将军府来了客人。

虞立薰自搬进将军府后一直谢绝访客,但这位访客的到访方式比较特别。是在黄昏天色将暗未暗时分,由绝情带着翻墙进来的。

待揭下头上幕离,果然露出了宁浣亭温雅如仙的面容。

沛芙见到久违的少主,差点没忍住冲出去唤他一声。

“哟,这不是本郡主的未婚夫么?这时候来此,是迫不及待要在婚前找本郡主先偷个情?”正倚在榻上喂鸟的虞立薰见他如此出现毫不惊讶,反而**地抛了个媚眼过去。

宁浣亭走到他身前,轻咳了声,无视他的媚眼,开门见山:“来此,是与你说一下新的进展。被关在我别院中的龙虎山寨那群人,按你说的故意放跑后,探子跟踪到其中一人找去了京郊的一处庄子……”

他将一封密信取出来,递给虞立薰:“而自那日十里亭部署的假刺杀,用了之前刺客落下的毒箭之后,果然某些人沉不住气了。前些日那人府中管家的侄子偷偷去了京郊一处庄子,那庄子是何人的尚未查到,但巧合的是,恰好与龙虎山寨强盗找去的庄子是同一处。派去查探的人还意外发现,管家的侄媳妇娘家与礼部陈侍郎府里的某个灶上婆子有姻亲关系。藏得如此之深的关联,若非认真去查,几乎是无人能联想到其中关节。”

礼部陈侍郎之女,正是少主的第二任准新娘,当初身染重疾在成亲当日嗝屁。令少主的第二次婚事宣告失败。

虞立薰接过密信,扫了两眼便轻笑:“就说他有问题,果然不错。我虞氏三代前好歹是六扇门起家的,谁有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说到这里,他不经意望了眼沛芙藏身的方向,神色间闪过一抹歉意。

“但他素来与我及宁国公府也是无冤无仇。我第一次成婚时,他还未从宫中搬出来。”宁浣亭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看虞立薰榻边小几,空****只摆了个巨大而做工精巧的金丝鸟笼。

那只鸟笼还是沛芙第一次见到虞立薰时,他手中所提的,也不知又从哪里寻了回来。如今那只羽毛鲜艳的鸟儿正在硕大的笼子里扑腾不停。

宁浣亭微微蹙眉,“沛芙。”

少主呼唤自己了!

沛芙掩着心头的小激动,自角落跃出,恭敬而急切地应道:“在,少主!”

大约她语气中的激动有些明显,宁浣亭怔了怔仔细看向她,发现她一双大眼睛此时水汪汪忽闪忽闪,甚至眼角都泛着淡淡的红:“你怎么了?”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出来,沛芙原本就水汪汪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声音更是哽咽起来:“少主,属下好想你!”

她此时的感受可不正像那远方的游子乍然见到亲爹娘么,离开少主身边不过半月光景,竟觉得好似过了半年。

想来应是极少有人同这位宁国公世子说如此直白的话。宁浣亭似美玉雕成的脸上少见地闪过一抹红,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声,正要说什么。

旁边的虞立薰已冷哼一声,插言道:“怎么着,待在我这儿委屈你了?打算找正经主子告状哭诉?”

沛芙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新换的蒙面巾,决定不要去理睬这个蛮不讲理的假郡主,只是恭敬地对宁浣亭道:“少主,刚才唤属下出来可是要沏茶喝?”虞立薰的小几上连杯茶水都没有,又不方便唤院外的下人进来沏茶,那就只有唤她出马了。沛芙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头脑越来越灵光了。

“不错。”宁浣亭的脸色此时已经恢复正常,目光温和地对沛芙道,“这些日子确实苦了你,等此事告一段落,便放你几日假好生休息吧。”

放假好啊!最近有点睡眠不足的沛芙,觉得自己随时都想倒头大睡个几天几夜。

听到这个好消息,她顿时心情大好地跑去屋里沏茶,连背后那虞立薰对宁浣亭颇为不满地说着:“你待属下未免太宽松了,也不怕她骑到你头上去。”这样挑拨离间的话,她都没放在心上。

等沛芙端了新砌的茶回来,虞立薰正漫不经心地逗着笼中的鸟儿,同宁浣亭说话:“也许你第一次成婚失败真的是个意外,却因此启发了某些人。就是不知他们没事频频破坏你的婚事作甚。”

“他们?”宁浣亭接过沛芙递来的茶,捕捉到了虞立薰话中的关键词。

“对,这件事如今看来,显然并不止一人藏在幕后。”虞立薰瞥了眼侍立在宁浣亭身后,完全忘记斟茶给他的沛芙,慵懒地躺回榻上,“你以为我那些侍女晚回来两日,真是只因为在被刺客追杀?其实是我传信让她们分别假扮成洗心阁、闲心楼、凉心居的杀手,试着混在袭击的杀手中跟随撤退回去。虽然很快就被发现,但还是偷听到他们交谈间,提到几个十分重要的字眼。”

被江湖排行前三的杀手组织发现的混入者,自然九死一生,难怪最后只逃回寥寥数人。其中经历的凶险和付出的牺牲,虞立薰如同早已司空见惯,只字未提。

他低头看着自己精致的雕花护甲,慢慢说道:“那几个字是:京城、贵人、金盆洗手还有升官发财。”

“金盆洗手、升官发财?”宁浣亭重复了一遍后两个词。

“显然有人向江湖上排名前三的杀手组织头目,许下了将来可以让他们金盆洗手后,脱离江湖升官发财的承诺——想不到本郡主如此值钱。”虞立薰感叹了下,随后摇头,“又或者是宁世子你的婚事,竟能让人如此不惜代价去破坏。”

宁浣亭坐在椅上,手中茶杯轻轻叩击着小几,发出哒哒的声响:“这些天,我会让人好好查查那处庄子。”

虞立薰笑道:“听说宁世子在京郊也有几处庄子,大婚前是否需要先去巡视一番?”

“你是说……”宁浣亭思索着。

虞立薰冲他斜斜飞着媚眼:“咱俩就快大婚了,为了今后生活的和谐美满,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抓紧时间培养下感情?比如巡视的时候,偷偷带心上人一同去庄子里幽会之类的?”

“也是,与郡主才相见便分别如此之久,确实该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叙一番别后离情。”平素都比较正经的宁浣亭,终于有些适应这位假郡主的调戏了。

他将茶杯往几上一放,忽地话题一转:“郡主如此坦诚说出曾命手下侍女假扮洗心阁杀手,难道不怕我怀疑前几天运送官粮的官船,在京郊被洗心阁劫走之事,与你有关?”他抬眼审视地望向虞立薰,“毕竟,洗心阁作为杀手组织平时做的都是杀人买卖,极少会做劫官粮这种会惹到朝廷之事。”

虞立薰在他审视的目光下,却妩媚一笑:“世子,瞧你这模样,好好的,愣是透出一股子大理寺的腐味儿……啧啧,咱俩谁跟谁,马上都要拜天地了,坦诚一些总是应该的。”

宁浣亭凝视了他半晌儿,嘴角也弯了下:“也是,咱俩好歹是快要拜天地的人了,有些事确实该坦诚些。”说着他站起身,准备离去前,看了眼侍立身后正偷偷搓胳膊的沛芙,眼底不由闪过一丝笑意,“沛芙,不管何时你都需好生护着郡主。”

只怕还不知道究竟谁护着谁……领教过虞立薰深浅的沛芙,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心中暗暗腹诽。但作为忠心的暗卫,她还是恭敬地点头应是。

宁浣亭离开后,沛芙正要回去她的阴暗小角落,默默回味少主方才仙人般的风姿。

“小暗卫。”虞立薰却叫住了她。

虽然不情愿,沛芙还是勉强停下来,恭敬地应道:“是,郡主。”

然而虞立薰却只是看着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沛芙等了又等,等不到下文,索性主动开口:“郡主若是没有什么吩咐,属下就告退了。”

“小暗卫。”虞立薰终于发话了,话题却有些偏远,“你今年多大了?”

“啊?属下是孤儿,年岁只是估算出来的,今年应当……有二十一二岁了吧。”沛芙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茫然,但还是如实答了。

“二十一二岁啊……”虞立薰轻叹,“若是寻常人家姑娘,将是桃李好年华,早可以寻一户好人家嫁了,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过过虽平淡却和美的小日子。”

沛芙疑惑地偷瞄虞立薰。此时的他似乎与往日里又有些不同,竟发梦似的跟一个暗卫慨叹起这些。难道他自己要嫁人了,也恨不得全天下人都像他一般不管男女不管职业一概都嫁了么?莫非这是抽风的另一种表现?

“小暗卫。”虞立薰慨叹完,又开口道,“你可曾想过不当暗卫?去做个寻常女子?”

果然是抽风了。这样的问题根本不适合用来问一个尽忠职守的暗卫好么。

沛芙很想翻白眼,但还是回答道:“禀郡主,属下对暗卫这份活计十分满意,暂时没有改行的打算。而且这些年不想当暗卫的暗卫,早就全都毒发身亡了。属下还想多活几年。”

“你这小暗卫,说话总如此直白又逗趣。”虞立薰轻笑。

她这是实话实说,明明是陈述一个残酷无情的事实,哪里逗趣了!

只要一天是暗卫,就终身是暗卫。当初凡是进入暗卫传习所接受训练的人,都要服下特制的毒药。这种毒药每隔三月发作一次,需要在每次发作前得到主人赐下的解药就会没事,否则时间一到立即会毒发肠穿肚烂死得很惨,其目的就是为了控制所有暗卫的自由。

沛芙进入传习所至今也有十来年,看到过不少很傻很天真的同伴,妄想逃脱这种毒药的控制,或四处暗访名医或过了三月期限滞留外头不归,当然这些同伴们如今的坟头草,最长的应该也可以齐腰高了。

“说起上一回,真是对不住了。”虞立薰又道,“是我一时受刺激太过,连你都列入了怀疑对象。其实像你这样一眼就能看出心思的傻姑娘,根本没可能给谁当奸细。你以后也别躲者我了,看着累得慌。”

他什么意思!沛芙瞪眼。

虞立薰看着沛芙颇有些深意:“不过,你终究是个女孩子,总做这样见不得光的暗卫未必适合。女孩子嘛,还是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花园里绣个花什么的。”

打扮得漂漂亮亮还可以接受,至于绣花……

“禀郡主,属下从小学的是武艺,舞刀弄枪还成,相夫教子缝衣绣花那些根本一窍不通,做贤妻良母更不适合。”沛芙觉得虞立薰太高看自己了。虽然她承认自己当暗卫,远远及不上绝情,但总比喊她去绣花要好些。

这几句话下来,两人几天来有些尴尬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眼见天色不早,虞立薰看了眼小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打了个哈欠:“小暗卫,晚膳时间快到了。你瞧,这些天没你给饭菜试毒,本郡主用膳都有些提醒吊胆……”

已经好些天躲在角落里,没能好好吃顿饭的沛芙顿时激动了,她也受够天天半夜摸去厨房吃冷饭了,当下拍着胸口保证:“郡主,请放心!有属下在,什么样的毒都到不了你的嘴里!”

听说宫里负责为皇帝御膳试毒的太监,常常吃完之后会痛哭流涕,为自己能继续活着而激动。

沛芙今日也有些热泪盈眶,却是对着满桌丰盛的饭菜。她实在太多天没吃上热饭热菜了!

暗卫要吃顿好的,也不容易。以前在宁国公府里虽然有专门为暗卫留的饭,但等自己去吃往往已经放得有些凉了,或者就是面条已经涨烂。要不是偶尔还能蹭少主剩余的饭菜吃,她简直想半夜去找厨子谈谈人生。

“郡主,那我试毒了?”侍女们上完菜后,沛芙便迫不及待地跃出来拿筷子,想想还是先请示一下。

“试吧试吧。”虞立薰从院里将鸟笼提进来放在桌旁,顺势在沛芙身边坐下,笑容竟反常的和蔼可亲,“就像往日那般试毒便可。”

像往日那般?沛芙偷偷吐了下舌。若是像往日那般,饭菜可就不剩下多少了。

最近奉命保护郡主虞立薰,这不但是个挑剔的主儿,还以各种戏耍嘲弄她为乐……机智如她怎能不有所表示?她便借着试毒这个理由,故意蹭了他不少好饭好菜。

虽然期间倒也确实查出过几次被下了毒药或其他秘药的饭菜,但如今将军府已经太平了有段日子,她哪儿敢还让郡主大人吃自己的残羹剩饭?

沛芙十分有分寸地每道菜都用银筷夹了一筷子放碗里,看银筷未变色这才开始进食,耳边听虞立薰又道:“这里没有旁人,要不你把面巾摘了,吃饭会更方便些。”

“不用,我都这么吃了十多年,习惯了。”沛芙摆摆手,像平时一样用筷子夹了菜飞快地送入面巾下的嘴里,手速快到几乎只有残影。

她吃完碗里的菜,忍不住又每道菜夹了一筷子……虞立薰不愧是讲究吃穿的主儿,所用的每道菜都精雕细琢般精致,口感更是没得挑。

沛芙发现,自己完全停不下来!

正捏着筷子内心纠结,旁边虞立薰竟轻笑着替她夹了几筷子菜,又执起汤匙替她舀了一碗:“别光顾着吃菜,这道金丝肚羹味道极为鲜美又能补身,只品一勺怎么够,再来喝一碗吧。”

他这模样哪里像是郡主,倒像是正在服侍郡主的侍女,那个态度之温和,服侍之殷勤,让沛芙顿时感觉非常忐忑!

于是忐忑的沛芙终于战胜了对美食的欲望,没有接他递过来的碗而是放下筷子,毕恭毕敬禀报道:“禀郡主,经过鉴定,这些菜应该都无毒,可以放心食用。”说着她要起身离去。

虞立薰眯了眯眼,笑容越发灿烂:“小暗卫,你这就不够专业了,毒发哪有这么快的?尤其有些毒需要运行全身才能发作,少说也得坐这里再等会儿,才能确定是否有毒。”

他怎么不干脆说,有些毒要十天半月才发作,他等个十天半月再吃饭好了!

以前“试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虞立薰从没像今天这么古里古怪。难道对于快要成为宁国公府世子妃的这种角色转变,让他这个扮惯了女人的老手也有些心情紧张了?

沛芙默默吐槽着,却也只能留在原处再待一会儿,权当坐着消化一下。

虞立薰笑吟吟地坐在旁边,看着她大眼中千变万化的神色,直看得趣味横生,建议道:“小暗卫,你这样天天罩着蒙面巾不觉得憋闷吗?不如摘下来透透气?横竖我也不是没见过你的模样不是?”

“禀郡主,暗卫之所以是暗卫,就在于隐秘性。”在他一脸趣味盎然的表情下,沛芙毫不动摇。

虞立薰又笑了笑。他最近有点疏于打扮,日常躺在榻上的时候仅着一身素色深衣,发髻未曾绾起,全数披散在身上,脂粉也不曾涂抹,却越发显得眉不点而翠,唇不染而朱。此时便连他那精致的容颜也似染了淡淡的红霞。

他就那么轻笑着,起身凑近沛芙,细细地观察她圆滚滚的大眼睛中闪烁的波光,神情忽地有些严肃:“那么,你的脸,给你家少主看过吗?”

刚才还言笑晏晏,转眼这么严肃,这虞立薰果然不愧是个妖孽,喜怒简直无法以常理推断。

但她还能怎样?作为一名暗卫,未来主母发话,她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摇头:“暗卫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不能给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瞪了眼前这个揭过她蒙面巾的人一眼,加了句,“死也不能给!”

“死也不能吗?可我已经看到了,你要怎么办?去死吗?”虞立薰却丝毫不以为意地又轻笑起来,严肃的氛围瞬间消散,艳美如桃花的脸上是沛芙从未见过的柔和。但他的神情越柔和,沛芙就越觉得胆战心惊,总觉得对于这个喜怒无常的人来说,眼下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

“小暗卫。”虞立薰向她伸出手去。沛芙条件反射地朝后缩了缩身子,坚决不要再度被他碰到,并且考虑在他再度抽风前及时躲藏。

见她避开,虞立薰也没再继续,而是将手放下冲她笑道:“不如今后跟了我吧。”

什么!

沛芙吓了一跳,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的美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她这些天的辛苦没有白费,终于让这位“未来主母”认识到自己是一名多么忠心称职的暗卫,值得每一个身份非凡的主子争取留在身边?

但是虞立薰的这个提议,她是肯定不会考虑的。首先,她已经有少主这个好看又温柔的主子了。其次,虽然虞立薰也长得确实不错,曾经让自己十分惊艳,但……她会真的不知道该拿他当男主子好,还是女主子好!

“我是少主的暗卫!怎么可能离开少主!”沛芙毅然表态,“郡主想我做你的暗卫,沛芙心领了。只要今后郡主不再无端怀疑沛芙的忠诚,这段时间沛芙还是会好好保护郡主周全的!”

虞立薰看着她一副立场坚定斗志强的模样,愣了下随即失笑:“却听他又道:“其实,你是喜欢你家少主吧?”

“没……没有!”听到这句,沛芙不知怎么,脸上倏地发烫。

虞立薰却冲她摆摆手,眼带戏谑地叹息:“没有吗?没有就好,否则有你家少主的未婚妻在此,你再喜欢也没有指望。还是早早收起心思为好!”说着,他转头提起那硕大的鸟笼,竟自顾自又逗起鸟来,“你退下吧。”

沛芙被他这话搞得有点晕——这都是啥跟啥?

这虞立薰是扮女人太久,真把自己当成少主未婚妻了?也不对……他如今确实是自家少主货真价实的未婚妻,但是……沛芙觉得头更晕了,正挠着脑袋准备隐藏起来,她却听虞立薰又道:“小暗卫,为了你好,你这张脸,可别再随意让人看见了。”

这还要你说?也就只有这个妖孽会不顾她的意愿,突然出手揭去蒙面巾看自己的脸。

沛芙闪进角落里后,冲着虞立薰的方向扮了个鬼脸,待转回头却吓了一跳:“僚友,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身后那正在散发寒意的黑漆漆一坨,可不正是刚才送宁浣亭离去的僚友绝情么。往常都要差不多半夜回来,今日居然这么快,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背后,简直跟民间传说里的那些怨灵差不离了。

沛芙拍拍胸口压惊,觉得绝情的视线一直投注在自己身上,不由回望他,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古怪。

她不禁有点心虚:“僚友,你几时回来的?刚才我跟郡主的话,你都听见了?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绝情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只是盯着她看。他的眼神一向冰冷,每次被他这么盯着看,都会让沛芙有种灵魂正在接受拷问的错觉。

回想了一下方才虞立薰与她说的话,沛芙咽了咽口水,决定采用诚恳的态度来承认错误:“僚友,会被郡主看到我的脸,那只是个意外,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还有,我也知道,暗卫是不能对自己主子动心思的。你放心,我是喜欢少主,但只是那种对美好事物的喜欢,绝对不是郡主说的那种意思。”她用非常诚恳的眼神望向绝情,“僚友,你要相信我。比起男女之情来,我其实更喜欢香喷喷的烧卖小笼……”

咦……说到香喷喷,怎么好像真的有香气传来?

沛芙停下了话语,用鼻子仔细闻了闻,发现香味是从绝情身上传出来的:“僚友,你藏了什么好东西?这么香的东西怎么可能藏得住?还不快拿出来看看!”

绝情看着前一刻还一副诚恳认错勇于改进样子的沛芙,转瞬便双眼闪亮充满饥渴地望着自己,一时默然。过了会儿,他才似乎很勉强地掏出个油纸包,丢给快要眼冒绿光的沛芙。

是一只用油纸包起来的烧鸡!

她都多久没吃上过这么新鲜出炉的烧鸡了!

沛芙抱紧了烧鸡,一时感动得两眼水汪汪:“僚友,想不到你待同僚我这么好,知道我最近辛苦了,特意给我加餐送炭,不枉我一直把你视作为世上最好的同僚啊!”

沉默的绝情在她谄媚的赞美下,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少主。”

少主?

沛芙想了想,越发感动:“你是想说,这是少主喊你买来给我加餐表示慰问的?”果然不愧是体贴下属的少主,她就知道自己没跟错主子!

幸好今晚的饭菜,她每道只吃了几口,才不至于浪费了少主的一番心意啊!

这刚出炉的烧鸡还是热气腾腾的,她怕四溢的香气传到虞立薰那边去,想了想起身跃上房顶,这样既能放心吃烧鸡,又能守着屋里的虞立薰,吃饭干活两不误。

不知为何,一向神出鬼没的绝情没有隐去身形,而是跟着她跃上了屋顶,就坐在月下的屋檐边角上发呆,似乎在思考一个十分艰深的问题。他最近一段时间时常如此,不知到底碰上了什么样的人生沟壑,让他如此反常。

但是他反常是他的事,沛芙有些不太习惯身边长时间存在一座沉默的冰山,她吐掉一根鸡骨头望向绝情:“僚友,你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吗?”

绝情闻声转头望向她,沛芙立马又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接受他眼神的拷问,只得投降:“算了算了,你不爱说就继续发呆好了,可以当我不存在。”

况且她想起来,就算绝情愿意同她说起自己的问题,以他那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自己要弄懂也会猜得很累。

她说完低头抱着烧鸡继续啃,没啃几口就觉得眼前光线一暗,身前传来熟悉的寒气。她惊讶抬头,赫然发现绝情竟突然闪身到了她面前,一只手快速地伸向她面前,竟似要对她出手。

大惊失色之下,她下意识举起手中烧鸡挡在自己面前,绝情的手抓在了烧鸡上,轻微声响后烧鸡分成两半。

沛芙看看自己手里只剩下小半只的烧鸡,又看看绝情手里的大半只烧鸡,一脸莫名:“僚友你怎么了?想吃烧鸡就直接开口啊,我还能不分给你吃吗?”

绝情沉默地将手中烧鸡翻了一面,露出一支正牢牢插在烧鸡上的淬毒小箭。

原来僚友这是千钧一发之际,冲过来救了自己一命。只是可惜了这只少主送的烧鸡,她还没吃几口呢,就毁了大半。沛芙看着那支小箭,决定诅咒那个雇凶杀人连只烧鸡也不肯放过的背后主谋!

绝情已经飞身向小箭射来处追了过去,但眨眼间又飞身回来。沛芙愣愣地看他,他简短地解释:“调虎离山。”

对了,没朝着目标任务袭击,而是特地向暗卫射箭,显然对方是想玩调虎离山之计,把他们这两个暗卫引开后,再对着虞立薰下手。果然还是绝情反应快,未曾中计。

最近对方明显越来越急躁了,这种冷不防一个暗器袭来已经是家常便饭。

沛芙唉声叹气地啃完只剩下小半的烧鸡,擦了擦手便要跟往常一样去虞立薰的屋里,却被身边的绝情一把拉住。

她疑惑地回头看他,却见他放开自己的手,视线转向别处:“男女有别。”

男女有别,所以叫她不要去虞立薰屋里守着?在她已经待虞立薰屋里守了快半个月,他才想到男女有别这回事?况且以前她不都是在少主房里的横梁上躺着守卫的么?

等等,僚友同她这两次开口说话,居然都有四个字!

沛芙有点受宠若惊,但还是挥挥手道:“僚友,咱们暗卫有什么男女之别呀,再说屋里那个能当成男人对待么?”说着她跃下屋檐,从窗子跃进了虞立薰的“闺房”,熟门熟路地躺在了虞立薰的**。

自打第一夜**发现蛇之后,这张床就一直是沛芙在睡,虞立薰是死活也不愿睡上去,非要推说让沛芙当替身。这倒便宜了沛芙,天天能享受郡主级别的高床软枕,但也因此顺道替睡在榻上的虞立薰挡了不知多少场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