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身紫衣站在山巅蝶翠坪,高举着邀月令,山风将她的发丝扬起,她的目光坚定而凛然。

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心头微微震撼,这样看来还不到二十的年轻女子,肩膀上却担负着一整个邀月教的生死。

尤其是大部分年轻辈的弟子,已经有所意动。毕竟在他们有生以来,除了李琅玉冒充邀月教犯下的人命外,确实未曾见过邀月教真正作恶。

——也许真的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放过?怎么可能?”苏掌门与青城派掌门忽视一眼,忽然分别扑向李琅玉和玉微澜,“上次被你侥幸逃脱,此次绝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李琅玉嗤笑一声,已飞身迎击,却是迎向武当苏掌门:“你武当派当年派弟子潜入邀月教骗了我娘,最终害她结局悲惨。我早就想领教下武当苏掌门的功夫了。”

苏掌门对玉微澜的一击被李琅玉挡下了,顿时勃然作色,怒视李琅玉道:“当年我便不赞成留下你这小孽种,偏偏李师弟心软,非要将他抱回去养大,现在果然是养虎为患!今日便由本掌门来替武当和八派清理门户!”说着,他双掌一错,便击向面带讽刺的李琅玉。

玉微澜只觉得手被人猛地拽住一拉,便被拉到了叶灵修的身后护着。也不知他何时到了自己身边,如今拉着她那双从来稳定的手正不停颤抖,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激动。

她来不及反应,刚才攻向李琅玉的青城派掌门已反身攻向他们。

青城派擅近身战法,掌门盛同方又身具数十年功力,一掌掌轰向二人,掌掌皆带开山裂石之力。叶灵修却依旧只是拉着玉微澜四处闪避,似顾虑着什么。幸好,他显然也对青城派的招式十分熟悉,每次都能险险逃生。

于是盛同方也体会到了刚才崆峒派掌门招招落不到实处的憋闷感,不由心中暗惊这邀月教长老竟对八派武功熟悉至斯,并能料敌机先每次都算准他出手的方位,天资实在是深不可测。

那边李琅玉却明显落在下风,苏掌门毕竟是武当一派之掌门、八派联盟的盟主,毕生功力就算在全江湖上也是屈指可数。李琅玉虽然会千机毒指,却终究没有到玉微澜曾经达到过的高度,偏又执拗地不去使用武当招式,虽然凭着轻功高超姿态看着还潇洒,实则却是左支右拙险象环生。

见此叶灵修的眸中闪过忧色,然而看到青城派掌门一时拿他不下,旁边观战的崆峒派掌门也挥舞月牙铲凑了上来。叶灵修压力骤增,一时间也腾不出手来,只能不时关注李琅玉那边。

又数个会合后,苏掌门觑到个破绽,将功力运至十成,双掌若奔雷般向李琅玉拍去。苏掌门杀意十足,是真的对这个瞒着自己犯下累累血案的弟子,起了清理门户之心。这一掌若拍上李琅玉,只怕立即脏腑寸断,大罗神仙也难救。

围观的众弟子间已经响起数声惊呼,其中莺歌叫得最为凄厉:“玉儿师兄!”

同一时间,青城派掌门与崆峒派掌门的攻势也加强,青城派掌门盛同方锁定叶灵修收起之前层出不穷招式,双掌手势一变,竟使出青城派绝技“万化归一”。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招“万化归一”讲究天人合一、大道至简,乃是青城派最上乘的功法。

盛同方的双掌缓缓推出,好似极普通的一击,却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这才是真正属于一派掌门的致命一击。

一边的崆峒派掌门晁正志则将手中月牙铲轮出一个半圆,似在夹击叶灵修,实则攻向了被他护在身后的玉微澜。虽然晁正志有几分疑惑,这紫衣女虽然身上威势不凡,却似乎脚步虚浮没有什么功力,但是他无暇细想。诛杀邀月教也是他自幼进入门派后,不断接受并巩固下来的观念,如今几十年过去,这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只要有击杀邀月教主的机会,他绝不会错过。

在这千钧一发一时,叶灵修一咬牙,忽然一个闪身,在众人的惊呼中闪过盛同方的攻击,迎向了正一掌拍上李琅玉的苏掌门。苏掌门眼前一花,双掌拍上的人已变作了魔教护法叶灵修,不由也是一惊。更令人意外的是,叶灵修被击中喷出一口血后,却借着他这一掌的推力,又更快地倒飞回了玉微澜的身前,正巧替她挡下了晁正志的月牙铲。

全部过程仅仅两个呼吸都不到,玉微澜只觉得鼻尖一阵血腥味传来,叶灵修已经在苏掌门一掌的推力下飞快地退回到她身前,他的双眸依旧那么冷静深邃,一个翻身迅速地紧紧地抱住了她,晁正志的月牙铲就在下一刻划过他的肩胛,最后深深地扎在他的后背上。

无数的血顷刻间涌了出来,玉微澜脑中刹那一片空白,只知道他的血溅在自己脸上时,是那么滚烫。那个总是说着要守护自己的男人,这一次,真的用生命来守护了她吗?

叶灵修又吐出了几口气,然后再也压制不住的咳嗽声,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伴随而来的,是更多的鲜血从他体内淌出。

这咳嗽声中,苏掌门的脸色剧烈变化了起来,想起了叶灵修那双一直让他觉得似曾相识的双眸,和他刚才飞身替李琅玉抵挡时所用的武当轻功。他的双掌抖了抖,走上前去试图再看一眼背对自己,趴倒在玉微澜怀里的叶灵修。

之前的战斗和此时剧烈的咳嗽,早已令叶灵修脸上的面具脱落开来,过于沉重的伤势和过量的出血,令他意识开始模糊。尽管如此,他还是紧紧抱住了玉微澜,不想松手,也不想再去思考。那么久的分离,那么艰难却无果的寻找,在以为再也不能看到她,却在他想豁出一切独战八派,来试图了结百多年来恩怨的时候,她再度出现。就算她看着自己的神情冷漠而疏离,但他已经满足,她终究还是在意自己的。

苏掌门只走近了几步,便不再向前,他已经不用再仔细看,也能认出那个背影。

“琅轩……”苏掌门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在颤抖,他伸出那双刚才重创了弟子的手,颤抖着将无力地倚靠在玉微澜肩头的叶灵修轻轻托起,果然看到一张将脱未脱的面具,半贴在后者的脸上,随着咳嗽的动作不断翕合。

再揭去那片布满皱纹的薄薄面具后,便露出了一张年轻却失去了生气的脸,俊美苍白却熟悉。这张脸令场中所有人都静默了下来,一种从未有过的难以置信和悲戚的气氛,开始蔓延全场。

“大师兄!”莺歌突然凄厉地叫了一声,从人群中跃起,冲向玉微澜和苏掌门之间的那个血人。随着她的这一声呼唤,场中人仿佛被唤醒了呆愣的意识,也纷纷悲呼了起来:“大师兄!”

苏掌门突然觉得自己双腿无力,连站立都是那么艰难。他之前竟然没有认出来。自己费尽心思悉心教导十余年的弟子,甚至花费的心血比对自己唯一亲生女儿还多的那个弟子,一直被自己当做一生最得意的成就,一直认定是自己衣钵传人,能将八派带入下一个鼎盛的天才……如今,却化身自己最为仇视的魔教长老,死在了自己带领的八派手中。

如果他只是以魔教长老的身份出现,自己顶多会以师尊的身份斥责他,怒骂他被魔教蛊惑,甚至不惜断绝师徒关系,下江湖追杀令。就好像对自己那唯一的女儿苏翩翩一样。

但他如今却要死了,不管他有什么错事,终究是自己疼爱了十多年的弟子。

在知道真相的同时,却什么也做不了挽回不了。

苏掌门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这是上天给自己开的一个玩笑吗?

诸位掌门也震惊无语,没有人会想到叶灵修竟然会是李琅轩。方才与叶灵修过招的青城派掌门,总算对于刚才他总是能预先料准自己出手方位,知道了其中真相。

但就算八派因同盟而常在武功上进行交流,但能在十余年间将八派武功套路了悟于心,连他这样数十年功力的一派掌门都难以奈何的少年奇才能有几人?果然不愧是八派中最优秀的弟子。只是不管他是真的助纣为虐,还是其中另有内情,如今眼看着都是要失去了。

这早已看淡世事的青城派掌门盛同方,心中此时也不免一阵恻怛。同样的心情,其余辈分较高的武林中人心里也是一样,对李琅轩生出爱才之心的同时,却眼看着他满身是血,生命力不断消减而无可奈何。

崆峒派晁正志早已倒退数步,看着插在李琅轩背部的月牙铲,不断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李师侄……”懊悔之情溢于言表,如果是李师侄的话,至少他会坚持查清楚再动手。果然……是他们八派对邀月教的偏见太过深重了么……

也许是回光返照,渐渐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的李琅轩,忽然微微睁开了眼,喘息着勉强唤了诸掌门一声:“师父,师伯,师叔……”

“琅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掌门还是很想像往常般斥责他,却终究忍住了,甚至连他仍紧紧抱着那魔教教主,都忍住了没有分开他们。

李琅轩此刻倚着玉微澜时的神情,太像许多年前处于弥留之际的师弟,也太像他那失踪许久的女儿。

那个爱上魔教女,又为了八派与邀月教的宿仇而抛弃她,却在之后的十多年里为之后悔,在得知她的死讯没多久也随之亡故的李师弟。在他最后的时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忆,也露出了这种满足的神情说:“这一刻,我只想随她而去,这于我是种解脱……”

那个月夜,为魔教护法离家出走的女儿也是用这样的表情,满足而愉悦地对他说:“父亲,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你永远无法理解和接受的,但那不代表它不存在。总有一天,那些无谓的仇怨都能因此被化解,我希望到那一天,我们能一家人团聚在一起。”

他曾经无法容忍这种为了感情而轻视师门的行为,但是当再一次看到这样的神色,他却忽然有了种崩溃的感觉,好像从前那些坚持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被那不断掀起的潮涌,拍击出了一个缺口。

李琅轩喘息了会儿,终于积聚到了说话的力气,轻声道:“如果邀月教和八派的仇怨一定要做个了结的话,我希望能在今日终结……用我的命……够不够?”

他希冀恳求的眼神扫过诸位掌门,最后落在苏掌门身上,强提一口气道:“我怀里的女子,今年不过才十九岁……至今未曾害过一条人命。难道前人犯下的罪业……就定要让一名无辜少女背负,为此赎一生的罪……而不得像普通女子那般生活吗?”

苏掌门握着李琅轩的手,输送了一道真气过去,试图替他延命,此时方恨自己为何没有带上能救命的培元丹。

“师父……”李琅轩嘴角又淌出几口血,微微摇头。

早已在之前就没好好调理过身体,又在之后疯魔般寻找玉微澜的那段日子里,耗尽了最后一点健康,他心知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不可能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此时他只希望,怀里的玉微澜能好好活下去。他要为她争取活下去的希望。

苏掌门的眼眶有些湿润,他也看出了自己弟子此时是强撑着一口气。

回望了诸掌门的神色,紧紧握着弟子的手,苏掌门沉重地点了下头:“师父允你……”

李琅轩被血洇红了的唇轻轻弯起,似乎想微笑,却终究连微笑的力气都没了。

他只能就着靠在玉微澜肩头的姿势,声音极轻极轻:“以后,你出门在外,不用再怕被人识**份……明年花灯节……你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去……镇上看灯……”

从李琅轩在自己怀里受伤开始,玉微澜脑中就空白一片,失去了思索的能力,只是被他抱着浑身发抖地感受他生命力逐渐减弱,四周不管发生什么都好像隔了一层雾,看不清听不清。但李琅轩此时的话却传进了她的耳中。

她身子一震。原来他一直都记得,有一年花灯节,路过城镇时,她坐在黑暗的角落里,远远地望着街头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却不敢走进去。只因为那里也有许多八派弟子正在赏灯。

他一直都记得……可是他却总是顾虑重重,想爱却不能好好爱,因为心上人的仇敌是他的师门,想孝敬师门又没法好好孝敬,因为他爱上了师门的仇敌……他总想着去调和其间的矛盾,最终却将好好的人生走到了这一步。今日是他在以为再也寻不到她后,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解脱方式……

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玉微澜眼角滑落,落在李琅轩脸上,透明晶莹。他努力睁开眼,看到了泪流满面的玉微澜,震动了下:“你流泪了……”

玉微澜摇摇头,抹去脸上的泪水,慌乱地放开他,从自己怀里找出了一堆的药丸,悉数塞进他嘴里,双手颤抖间,许多药丸滚落地面。

“没用的……”李琅轩摇摇头,目光有些散乱,但嘴角却带着欣慰的笑。

他一直都记得她曾发誓不会做流泪这种没有意思的事情,但此时她却为自己哭了,自己终究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些位置,也算值了……

“我想起来了!我看到过她!”莺歌突然的尖叫声打破了这一片悲戚中,她惊骇地指着玉微澜,“上次,你不是被我喂了那种药丢给了个乞丐?为什么你还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你竟然会是邀月教主?”

莺歌竟在这样的时候,想起了那桩事,还自己说了出来。周围众人虽然不知她话中的意思,但纷纷皱起了眉头。峨眉怀淞师太已出言呵斥:“莺歌,你要做什么!”

玉微澜眼底掀起暗潮。如果当时不是遇到秦卿,自己今日还会不会在这里确实是个未知数。

但她此时实在没有心情去收拾这个内心丑恶行事鲁莽蠢笨的八派女弟子,在众人或不解或惊讶的眼神里,她只是淡淡道:“是啊,我还好好地活着,没有如你想象那般活得卑贱如泥土,叫你失望了。”

“莺师妹,你说什么?你对她做过些什么?”一旁目睹兄长为救自己而命在旦夕的李琅玉,本也颓丧地立在一旁,闻言他突然脸色一变,狰狞地望向叫嚣不停的莺歌。

莺歌从未见过这样表情的李琅玉,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一眼望见站在人群间的燕语,慌不择言地指着燕语道:“是燕师姐,那天是大师姐跟踪了大师兄,回来告诉我大师兄要跟一个女人远走高飞。她还给了我一袋药,帮我出主意,说只要把那女人解决了,大师兄就会继续留在八派,我就还有机会。都是她的主意!”

“她胡说!”一向隐在莺歌身后的燕语,见众人看向自己,也慌了忙走出来辩解道,“玉儿师兄,你要相信我,我怎么会好端端帮莺歌去害别人?”

“你想抵赖!”莺歌听到她否认,顿时凸瞪着眼睛,指着她大声道,“你一直说你喜欢天下第一美男子秦卿,但是却有次在追杀邀月教主途中,意外发现秦卿竟然带着个女人到处躲避着什么。你小心跟踪他们,结果差点被发现,但是记下了那女人的身形。那天也是你告诉我,那个女人极有可能就是大师兄要与之一起离开的人,因为你发现她们的身形别无二致。燕师姐你一向在记住别人身形方面有特长,若非你如此说,我又怎么会深信不疑?”

燕语这方面确实极擅长,也因此之前八派追剿邀月教时,常常将她派出去。再加上她平日虽然同莺歌交好,但熟知她的人都知道她为人阴险,常做背后捅人的事。此时众人看向她的目光,不免多了几分深思。

在这样的目光下,燕语有些失了方寸,慌张地上前与莺歌继续辩解,几乎与其面目扭曲地打起来。

这样丑恶的画面,叫八派中的长辈们突然感到羞愧和难堪。魔教妖女正在拼命救他们的弟子时,身为同门的她们却在天下豪杰面前毫无形象地激烈争吵。

这就是他们精心教导出来的弟子。

本已气息微弱的李琅轩,此时似乎受了刺激般,又睁开眼紧紧盯着玉微澜的表情:“是不是……与你那日后便消失……有关……”他喘息着,看向玉微澜。

玉微澜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血渍,她的衣袖却无意中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藕臂。

是的,白皙光滑,不同于以往带着黑气和脓包,但是上面却少了样东西。

曾经在那手臂上有一点殷红的印记,如同三月里的樱桃般娇艳欲滴。那是女子清白的象征,如今却消失无踪。

李琅轩怔愣了下,深渊般的眸中瞬间溢满痛意和怜惜:“对不起……”又一股鲜血随着他剧烈震**的情绪而自嘴角淌出。

慌乱地替他擦拭的玉微澜,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突然发生的变化。

剧烈扭打间的燕语突然一掌拍开莺歌,莺歌重重地落在地上,下意识地拉了一把玉微澜。毫无防备的玉微澜被她这一拉,顿时失去重心往蝶翠坪外滚去。

他们本已身处蝶翠坪的靠边沿,再过去便是歌月山下的万丈深渊。

玉微澜却停止不了自己滚落深渊的势头。

莺歌那一拉,竟是带着内力,故意要置她于死地。

离她最近的李琅轩狂喷一口鲜血,猛地伸手拉她,却只是拉住了她的手,而无法阻止她。他已经是只剩一口气的人,哪里还有余力将她拉回。

目光离乱已经开始失去意识的李琅轩,只知道自己抱住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再也不愿放手。

他们一同滚落蝶翠坪下的万丈深渊。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不禁露出了微笑——至少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蝶翠坪陷入可怕的安静,莺歌没有想到李琅轩也会跟着玉微澜落下山崖,只是不停地向后倒退,慌张地叫着:“那该死的妖女,自己死也就算了,竟然还害死了大师兄。她该死,她实在该死!”

下一刻,她停了下来,发出一声刺耳惨叫,紧接着她的身旁又是一声惨叫。

莺歌和燕语都倒在了地上,一剑毙命。

“你……”苏掌门震惊地看向场中剑刃仍在滴血的李琅玉,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琅玉却没有理睬他们,只是径直走向蝶翠坪的边缘。

他今日依旧一身清爽的白袍,头上绾着发髻,固定发髻的簪子正是玉微澜那夜随手替他插上的那根。

“明明我才是恶人,害了那么多人命,可为什么死的是他们?”他神经质地一笑,将手中染血的武当青钢剑掷在地上,看也没看身后众人,也跟着跃下了蝶翠坪。

没有人知道,他也没有来得及说。

刚才落下去的女子,曾是他的未婚妻……

在许多年前,是他将她捡回来,就如同在她新婚那夜,他在街头曾告诉她的那段故事一样:

——芳兰振惠叶,玉泉涌微澜……娘亲,便叫她玉微澜吧。这样我们名字里都带上了“玉”字,就像一个能把我们两个锁在一起的咒语一样,我们以后都不要分开。

刚刚四岁已容貌十分精致的男孩趴在一堆书中间,伸出手指逗弄一旁正咿呀笑着的女孩儿,也跟着露出天真的笑容。

——我要她当我的新娘。

被带去八派的那么多年里,她纯真的笑容,是留存在他心底唯一的光,她的存在,是他心灵唯一的救赎。

初次重逢,她不记得他,他也没有认她。因为想等待更好的时机。

他虽然态度温和,却从来与同门客气而疏离。她是唯一能让他背在身上走许多路,都不会感到疲倦和厌烦的人。她不知道每次看到她的笑容,都能轻易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但没想到相认的时机还未到来,他却看到她成为了别人的新娘。他只能握紧了双手,任凭指甲刺破了手掌,也只是微笑着祝福她,然后请她为自己束发,权当了结当年与她结发的那个念想。

事情的发展,偏离了他的预想。

除了那个他赠与她的名字外。而名字……终究无法成为套住一个人的咒语吧?

歌月山脚,他埋伏了人马,预备今日将八派一网打尽,但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曾经一心想报仇,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除了报仇竟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她都没有了。

但是不要紧,从此以后,再没有谁能伤害她了。

因为他不要报仇了。他只想下去陪着她,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