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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接到市委翟副书记的电话,李明桥立马就明白了:事情正在朝着无法让他掌控的方向发展。

但他还是心存一丝侥幸,翟副书记毕竟是他的老领导,他了解翟副书记的为人,这是一个党性原则极强的干部,如果说,在衢阳市,还有那个领导能够做到“心底无私、一心为公”这八个字的话,那肯定就是翟子翊。

但是,翟副书记在电话中明确地告诉李明桥:别碰那几位局长,那不是你碰的。

李明桥试图解释一下,他说:“可是,翟书记,你不知道那几位局长……”

翟副书记打断了李明桥的话:

“没有可是。明桥啊,我告诉你,干部的任免问题,你让书记万清同志去打理,你只管干好政府这边的工作就成了……我提醒过你,任何事情,要注意方法,要讲究策略!你头上的‘代’还没有去掉呢”

李明桥不服气地说:

“不把这几名局长的‘铁板凳’撸掉,蓟原的工作就没法儿干了。”

翟副书记说:

“明桥,你还年轻,要珍惜自己的前途。人家万清同志,在蓟原当县长,当得稳稳当当的,当书记,照样当得稳稳当当的,你要向人家学习——我不妨给你透个底:你手底下那几个局长,上头有人说话了,别说你,就是我,也只能在一边干看着……”

停顿了一下,翟副书记继续说:

“市上的班子最近要变动,市委书记调回省上,市长何培基同志有可能接任书记……”

翟副书记的话说了半截,再没有往下说。

李明桥立马就反应过来了。他跟随翟副书记多年,不敢说百分之百的了解这个人,但对这个人的行事风格、言行举止等习惯,还是比较熟悉的。现在,事情非常明朗了:省上要动衢阳的班子,市委书记调离,市长何培基转任市委书记,市长的位子就空出来了。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如果要在衢阳市的干部当中产生一位市长的话,那么,这个人肯定非翟子翊莫属。

听话听音儿,李明桥不笨,他从翟副书记的话中听出了一丝玄机。翟副书记所说的“上头”,肯定是来自省上的某位重要领导,而且,这个“上头”,完全可以左右翟子翊的仕途命运——也就是说,在调整衢阳市班子的时候,可以让他当这个市长,也可以不让他当这个市长。

对于年届五十二岁的翟副书记来说,这次调整班子的机会千载难逢。谁都清楚,他这个年龄,说提,就提起来了,多年的常务副书记嘛,当一任市长无可厚非;不提你,改去人大政协当个一把手,或者直接退居二线,也属正常,因为现在的干部多得跟牛毛一样,年轻的、高学历的、有背景的地厅级干部多了去了,你翟子翊一个老三届毕业生,有什么优势可言?

滑稽的是,关乎翟副书记仕途升迁的筹码,竟然握在了李明桥的手中:完全取决于李明桥“动”不“动”郝国光他们。如果李明桥执意要“动”郝国光几个,那么,这个“上头”,不但不会把翟子翊扶到市长的位子上去,弄不好,连常务副书记的帽子都得整丢了;如果李明桥听劝,不“动‘郝国光他们,说不定,翟副书记的市长,就当定了。看来,来自省上的这位要员,不但对衢阳市的情况非常了解,对蓟原县的情况,也非常熟悉,而且不是一般的熟悉,否则,要市上领导出面办事情,书记市长都在前面横着呢,哪轮得到翟子翊说话?对方肯定清楚,以自己和翟副书记的渊源,他李明桥有可能买翟副书记的账,但未必会买书记市长的面子。

李明桥似乎听到内心深处“嘣”的一声,有某一根弦,突然间断了。他能够感觉得到,他心脏的某一个角落,已经深深地陷了下去,是陷,塌陷……像是一座大厦在一瞬间倾塌,又像是一块完整的玻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打碎:尖利、刺耳、破碎、疼痛,一片狼藉!

在李明桥的心目中,翟副书记一直是他的榜样,是他的坐向标,是他内心光明的灯塔。现在,这个坐向标的引导作用,似乎偏离了自己的运行轨迹;这座灯塔的光芒,似乎暗了一暗。这让李明桥很失望,甚至很痛心,他有意无意视为学习榜样的翟副书记,并不是他印象中一贯的“刚正不阿”和“大公无私”,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无欲无求”。在李明桥的印象中,翟副书记似乎从来没有屈从于某一种权力意志的习惯,也从来不为个人的前途刻意呵弄,他确实是一名“一心为民”、“一心为公”的好领导,好干部。但是,一顶市长的帽子,就毁了一位优秀干部的政治良心和操守,以至于竟然为了郝国光这样一些常年舞权弄私的人出面说话?

李明桥想不通,他呆立在办公桌前,电话听筒还搭在耳朵旁边,但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跟自己一直敬重的翟副书记,怎么样表明态度?翟副书记在电话那头也不说话,沉默着,似乎能够感受到李明桥内心的波澜起伏和煎熬……

过了良久,李明桥缓缓地搁下听筒,转身走出县委办公室。他没有再回会议室。已经没有必要回去了,甚至这次的常委会,也没有必要继续往下开了。他也没有返回县政府这边,他觉得自己无颜回到县政府的办公大楼上去。他走出县委大院,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动作呆滞、迟缓,像一位年老的瞎子,摸索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躲过一辆紧跟一辆的车流……他不知道在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个方向……他只是默默地往前走着,一味地往前走……

李明桥承认,他处心积虑发起的这场进攻,以他的彻底失败而告终。

但是,击败他的,不是县委书记杜万清,也不是常务副书记年长富,更不是黄志安等其他常委们,而是翟子翊,他一直视若父辈的翟副书记:是翟副书记彻底把他的这场行动推向了绝境,让他失去了任何还手之力。

翟副书记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但他向市长的“位子”妥协了,向那个发话的“上头”妥协了;李明桥也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但他又不得不向翟副书记妥协。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书记杜万清宁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愿意去“碰”郝国光他们,原来,这些人的能耐如此之大,竟然轻易之间就可以动用省上的领导。他们背后的这只“大手”,远远超出了李明桥的想象,也远远脱出了李明桥的掌控范围。有什么办法呢?即使他不听从翟副书记的劝阻,继续一意孤行,又能怎么样呢?在常委会上,他明显处于劣势,就连自己的副手都在拼命反对自己的提议,何况其他常委们?这还不包括书记杜万清,杜万清压根儿就没有表态,也没有打算表明自己的态度。看来,姜还是老的辣,身为县委书记的杜万清,早就预料到事情的结果会是这样子的,根本不屑于在常委会上跟自己交锋。

真是好笑,就好像是李明桥自个跟自个儿玩了一场闹剧,不但没有奏效,反而让他这个代县长在其他常委们面前威严扫地。这还不算,他提议撤换的几位局长,从现在开始,就由潜在的敌人变成了公开的敌人……想想看,今后的工作中,将会遇到多大的障碍?九月份的人代会选举,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局面?

李明桥默立在高耸的纪念碑前,一动不动。他无意之中走到了这里。这是一座解放军纪念碑,刚解放那会儿修的,花岗岩底座,钢筋水泥浇铸,高达37米。半个世纪以前,这座不大不小的县城,曾经遭受过一场战争的洗礼,在这场除了蓟原县志、在任何史书中都没有记载的战斗中,有117名解放军战士,把他们的热血,挥洒在了这片苍黄的土壤之中;把他们的生命,永远熔铸在了蓟原的地面上。在纪念碑的后面,是117座坟茔,有的墓碑上刻有名字,有的墓碑上,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周围簇拥着的,是高大的松树和柏树;再过去,就是麦田,绿莹莹的麦子正在吐穗儿……

死人和活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但却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李明桥在常委会上的举动,不但彻底惹恼了煤炭局长郝国光和公安局长黎长钧他们,也让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嗅出了一丝危机。

他们一致认为,这个新来的代县长,似乎不是易与之辈。他们都清楚,大凡这样的人,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要么就是宁折不弯的英雄——李明桥显然不是蠢材,不但不蠢,而且,聪明着呢。对黄志安和郝国光这样的人来说,他们在官场上面对的人,只有两种:朋友和敌人。既然李明桥没打算做他们的朋友,那肯定就会成为他们的“敌人”,而且,这个“敌人”的出手很快,很辣,不符合常规。

对待“朋友”,有对待“朋友”的办法;对付“敌人”,有对付“敌人”的招数。按郝国光的意思,自己既然能让李明桥处心积虑的常委会中途夭折,也就能把李明桥撵出蓟原县。黄志安认为应该改变策略,他说:

“郝局啊,我知道你手眼通天,能耐大,但是,光把李明桥撵出蓟原县,又能怎么样?你都撵走两任县长了,怎么着?还不是每来一位新的,都打算拿我们这帮老哥们开刀?”

黎长钧说:

“是啊,老黄说得有道理,光把这个县长赶出蓟原县,还不成,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周伯明说:

“我这个财政局长,都成了摆设了,空架子一个,这个姓李的一天不离开蓟原,我就一天没有好日子过……”

郝国光打断周伯明,说:

“周局啊,不是我说你,你就那点儿出息。你是财政局长,钱袋子在你手里面攥着,他李明桥一支笔批钱怎么啦?还不是得从你手里面过?”

周伯明嘴唇蠕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国土局长张得贵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觉得,黎局说得有道理,是该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不然,大家都不得安生。我们啊,不光要想办法把这位新县长赶走,还得想办法把我们信得过的人扶到县长的位子上去。”

黄志安一拍面前的茶几,抢过话头说:

“对对对,得贵说得对,这才说到了点子上嘛……不能光是动脑筋撵人,还得把我们自己扶起来。”

郝国光说:

“不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嘛,不然,老黄早都扶正了,还用得着我们在这儿瞎磨叽?”

提起这件事情,黄志安就有情绪,他不高兴地说:

“郝局,如果你当时给把力,有他李明桥什么事儿?有仨李明桥,蓟原的县长都挨不到他当。老弟当了县长,还用得着老哥你费尽心思跟人较劲儿?”

当初,黄志安暗示郝国光动用一下自己的关系,替自己说点儿好话,但郝国光光是嘴巴上答应,实际上没动弹——否则,一个能把县长撵走的人,把他这个常务副县长扶起来,又能有多大的困难?

郝国光笑着说:

“老黄啊,千万别生气,当时的情形,不是太过于复杂吗?你知道,有些关系,是不能接二连三动用的,不然,关键时刻,连救火的人都没有。”

黄志安说:

“我当了县长,我就是在座各位的救火队长,还用得着你们去市上搬人、去省上搬人?”

周伯明跟黄志安的私交最好,一迭声地说:

“对呀,对呀,黄县长扶正了,我们头上的这顶帽子,才不担心被人摘走。”

郝国光微微一笑,嘴里不说,心里却不住犯嘀咕:真出了事,一个小小的县长,能救什么火?更何况,局长这顶帽子,迟早得摘下来,只不过是迟摘与早摘的问题。

黎长钧说:

“看目前的情形,把李明桥赶走,也不是太现实。我们可是连着赶走了两任县长,那俩位,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呢,就卷铺盖走人了——这次,恐怕不那么容易……”

张得贵说:

“是啊,如果短时间内再把李明桥赶走,让外人看起来,还以为咱们蓟原是独立王国,铁板一块……这可不好,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郝国光细一琢磨:可不是?赶走的第一任县长干了两年,第二任只干了八个月,李明桥时间最短,才来不到三个月。

黄志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

“你们担心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我们要把李明桥赶走,但是,不能动用上面的人,得想别的办法。”

郝国光问:

“别卖关子了,老黄你有什么好办法,直接说出来。”

黄志安略一沉吟,说: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黎长钧有些不耐烦,说:

“黄县长真是,我黎长钧是握枪把子的,粗人一个,不懂掉书袋这一套。”

“我们不撵他,让李明桥自己走人,”停了停,黄志安接着说,“九月份的人代会,我们只要把李明桥选下去,他就只能灰溜溜地拍屁股走人。”

黎长钧拍拍腰间的“五四”手枪,大笑着说:

“就是啊,我怎么忘了这茬呢?姓李的,还只是个‘代县长’,我们不选他,他当个屁的县长。”

郝国光说:

“我也琢磨这事儿呢,在人代会上把姓李的顺顺当当地选下去,再把老黄顺顺当当地选上来,是再好不过了。”

周伯明说:

“这倒好办,只要有两个或者两个以上代表团提名,就可以把黄副县长列为县长候选人,然后,咱们再分头做些工作,成功的把握还是比较大的。”

郝国光说:

“对,周局的儿子是乡镇书记,一把手,理所当然的代表团团长,算一个;工业口,我算一个;公检法口,黎局算一个……不敢说百分之百,胜算还是有的。”

黄志安说:

“胜算肯定有,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怎么样做到万无一失。”

凭郝国光的人生经验,他压根儿就不认为有万无一失的事情,而且,他个人对黄志安当县长,多少有些顾虑。他觉得,这个黄志安,偶尔用一下,可以,但扶到重要岗位上去,天知道会出什么事情?这个人的手伸得太长,太贪,当副手,捞点儿油水捞点儿好处,倒没什么;当一把手,就得奔前途去,不能老朝钱看,不能老朝女人看,不然,全县上上下下的人都盯着你呢,容易翻船不说,真翻了船,能不能挺得住,更不好说。

郝国光多精明的人,他要想当官,县委书记都当上了,上面说话的人有的是,顺当点儿,说不定还能弄一顶副厅级的帽子……但是,既然钻进了生意行道,就不能再琢磨政界的事儿,只要稳住局长的位子,往自己腰包里装钱要紧,其他的,最好甭想……弄翻李明桥容易,把黄志安扶起来也容易;担保黄志安不出事,却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肯让李明桥这样的人当县长,只要自己上头照应得好,他李明桥也不敢把自己怎么着;但黄志安不一样,这位黄副县长,跟自己这几位哥们的关系千丝万缕,万一哪天,伸出去的手被人逮着了,他嘴边上可没站着警察,缺个把门的。

担心归担心,留着李明桥,肯定是祸害;但把李明桥赶走,看来还必须得把黄志安挺起来,也只有黄志安,有资格名正言顺地竞选县长。

黎长钧说:

“公检法这块儿,有我扛着,问题应该不是太大。”

郝国光说:

“黎局最好不要太乐观,凡事朝最坏处打算……我小舅子那件事,可是让你们那个韩什么,狠宰了一刀……”

黎长钧说:

“韩大伟嘛,那是沈小初的人。沈小初你知道,他是副局长,仗着当过全国优秀警察,又兼着刑警队长,凡事爱较真,总得给他个面子吧……再说了,你们家富贵干的那事儿,也真是不够体面。”

郝国光说:

“要是体面事儿,还用得着劳黎局大驾?我这小舅子,是该好好教训教训,多关他几天也行啊,别老是罚钱罚钱的……”

黎长钧心里明白,郝国光这是心疼自己的钱了——刁富贵实际上是空架子,罚的钱还不都得郝国光出?他就打哈哈,不愿意再谈这件事情。

张得贵说:

“老哥们了,别斤斤计较的,相互照应着,有肉大家吃,有酒大家喝。”

黄志安心说,光是说得好听,有肉的时候,还不是都琢磨着吃独食?自己说是常务副县长,可这几位局长,哪个比自己差了?在某种程度上,自己还不如人家呢,拿点儿不大不小的好处都战战兢兢的;郝国光几个,局长当着,矿山开着,美女搂着,舒服着呢。

几个人就人代会选举过程中的相关细节,详细筹划了一番。最后,黄志安一激动,端起面前的茶杯,慷慨激昂地说:

“只要兄弟我能当上县长,甭说别的,蓟原地面上,你们哥几个,就是我黄志安的左膀右臂;我黄志安,就是你们的大后腰……来,我以茶代酒,敬各位老哥一杯!”

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黎长钧几个,各自端起面前的茶杯,“咣”的跟常务副县长黄志安碰了一下,喝下一大口去。

2

杜万清准备上一趟省城。在省人民医院当主任医师的同学打过好几次电话,说是馋酒了,让他捎两箱蓟原老白干上来。杜万清的这位老同学,身为医生,却嗜酒如命,每天早晨,就着二两烧酒啃一颗苹果,权作早餐。老同学的话只能听一半,馋酒是假,让自己上去复查身体是真。杜万清原本不想去,他心里面有顾虑,怕查出什么不好的结果来,自己和家里人一时承受不住。但老同学一再强调,只是例行复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杜万清放心了些,加上不愿拂了老同学的好意,就决定上去一趟。

走之前,杜万清决定开一个小型会议,他让办公室主任通知李明桥等所有在家的常委,来自己办公室。

上次的常委会,代县长李明桥中途离开,会议不了了之。杜万清清楚是怎么回事,他知道,结果肯定会是这样子的,在蓟原县,谁都可以碰,唯独煤炭局长郝国光不能碰;郝国光碰不得,那么,公安局长黎长钧、财政局长周伯明、国土局长张得贵就一概碰不得——他们都是可以穿同一条裤子的人。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李明桥的前任,就是因为不听劝,结果,灰溜溜地走人了。让杜万清感到忧虑的是,常务副县长黄志安跳腾得比较厉害。他固然不希望李明桥在他退休之前给自己招惹来什么麻烦,但也不希望黄志安和郝国光他们骑到李明桥的头上。

黄志安不是个安分的人,杜万清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九月份的人代会,黄志安联合郝国光他们动什么歪脑筋——在人代会上能够威胁到李明桥的,也就只有黄志安了。如果人代会选举出了问题,那他这个当班长的,既无法给上级领导交代,也无法给全县人民交代。李明桥虽然跟他的主子翟子翊一样,都是“犟板筋”脾性,但这个人身上有正气,不玩歪的邪的;至于黄志安,就不好说,这个人平时爱揽权,还喜欢往有钱的老板跟前凑,以他平时对黄志安的了解,这个常务副县长,十有八九屁股不大干净。

杜万清知道,上次的常委会对李明桥是一次重大的打击,小伙子能不能扛过去,还在于自己的一碗水如何端。自己这碗水如果倾向李明桥这边,那么,李明桥绝对可以重拾勇气和信心;如果自己这碗水倾向黄志安他们,那么,李明桥的日子肯定不怎么好过。所以,杜万清决定利用这次去省城,把自己这碗水向李明桥倾斜一下。

杜万清的办公室比较大,将近40个平米,一套阔大的办公桌椅,背西面东,居中摆着;办公桌后面,靠墙站着一排栗色的书柜,书柜里面除了文件,还象征性地放了些零散的书籍;东、南两面,顺墙摆着一圈单人沙发,每两张沙发之间摆一张小茶几,形成一个半圆的弧度,刚好延伸到杜万清的办公桌前;从南面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政府那边的办公大楼。

平时,一些临时动议的小型会议,就在杜万清的办公室里面召开。

过了十来分钟,常委们陆陆续续到来。先是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再是组织部长、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然后是政府那边的黄志安。李明桥最后一个进来,但面容平静,并没有杜万清想象的那样颓丧和气馁。

等人到齐了,杜万清才不紧不慢地说,自己要去一趟省城,少则一周,多则十天半个月。他强调,自己离开蓟原的这段时间,县委和政府两边的工作,由明桥同志主持……

杜万清发现,自己的话一落音,年长富的脸色就是一暗,黄志安的脸上也不大自然。倒是李明桥有些不解,往常杜万清去外地出差,只是跟李明桥通个气,县委这边,一般让年长富临时主持一下。李明桥疑惑地问:

“不就去一趟省城嘛,又不是去出国,工作上的事情,需要你做主的,电话上请示不就成了?”

年长富接过话头,说:

“就是嘛,蓟原虽然离省城远一些,但去省城出差,一年下来少说也得一二十趟,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有事情电话上联系呗。”

黄志安也说,就是,就是,何必搞那么严肃。

在甯江省,衢阳市处于全省行政区划的最南端,离省城最远;而在衢阳市的行政区划里,蓟原县又是最偏远的一个县份,不光离衢阳市远,离省城更远,八百多公里,即使是越野车,也要加大油门跑一天。

远也罢,近也罢,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书记杜万清这次的做法有些奇怪,不就上一趟省城吗,非要郑重其事地让代县长李明桥临时主持县委的工作?

杜万清这样安排,无异于把其他常委往远里推了一步。他不在蓟原的这段时间里,其他常委工作上有什么事情,肯定不能直接电话里找他,而是必须先给李明桥汇报,再由李明桥向杜万清转达。

也就是说,杜万清去省城的这段日子里,代县长李明桥才是蓟原事实上的一把手,不光政府那边由他说了算,县委这边,也得由他说了算。

年长富心里不痛快,脸色就有些灰,张口还想再说什么,杜万清却摆了摆手,不让他说话。

杜万清转过头,面向李明桥,神情严肃地说:

“我这次上省城,是个人的私事,耽搁的时间可能要长一些。大凡县上的一应工作,请明桥同志多担待;其他同志,工作上有什么事情,先跟明桥同志沟通;需要向我汇报的,由明桥同志向我转达。”

李明桥明白了:书记杜万清试图挽回李明桥在常委会上失去的“面子”。

所谓“面子”,说穿了,就是个人的尊严。这个东西,很微妙。作为代县长,李明桥在常委会上不仅仅是丢“面子”那么简单,丢“面子”事小,有损李明桥在其他常委和其他副县长面前的威严事大。当一把手的,如果在自己的副职面前失去了应有的威信,很难想象他的工作将如何开展。

书记杜万清显然煞费苦心。李明桥在心里暗暗感激的同时,愈发捉摸不透这位年龄远长于己的县委书记,他不知道对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李明桥自问,打他来到蓟原的第一天起,一言一行都是出于公心,都是为蓟原的发展着想,从来没有出于个人的什么目的和想法。如果书记杜万清支持他,事情也不至于糟糕到这般田地,问题是,当头第一棒是书记杜万清砸过来的,第二棒是翟副书记砸下来的,当头棒挨了,杜万清又反过来安抚自己,什么意思?怕自己想不开,消沉下去?不至于吧,李明桥相信自己不会脆弱到如此轻易地就被人打倒,他自信还是有一些抗击打能力的。不管怎么说,书记杜万清的态度,无疑是向自己伸出了一支橄榄枝。既然是橄榄枝,就接过来吧,作为蓟原县的两位主官,在他们之间,和平总比战争要来得好一些。李明桥说:

“既然这样,那就请杜书记放心,我一定看好‘家里’,不会给您添乱的。”

其他常委也跟着点头,连说让杜万清放心地去,不会有事的。

时令进入夏季,天气一天天变得热起来。黄小娜向来对时令的变化比较敏感,对她来说,根本不需要看台历之类,只需要关注一下煤炭市场的价格波动,就知道是什么季节了。

一到夏天,用煤量减小,煤炭滞销,价格就会相应地大幅度回落;而一进入秋季,随着用煤量的增加,煤炭价格会逐步回升;到了冬天,越是寒冷,煤炭价格涨得越凶。这几乎成了每年的规律。但今年有些奇怪,销售量明显地下降了,价格却没有落下来多少。她有些犹豫,考虑是否像往年一样,压些货,等冬季来临涨价时再行出手。

黄小娜把自己的忧虑跟郝国光说了一下,她担心煤炭价格回落的幅度太小,冬天时价格涨不上去,差价就没有多少,赚头小,那么,压货除了押进去大笔真金白银以外,就没有任何切实的意义。

郝国光琢磨了一下,分析道:

“价格降不下来,有可能不是市场需求量的问题。我听刁富贵说,最近山上闹腾得厉害,工人们吆喝着要涨工资。刚开始,我还以为这小子又动什么歪脑筋,去山上看了看,工价真涨得厉害,原先150就下井了,现在要180、要200块呢;别的煤窑涨,你不涨,工人们都不下井,跟你耗着……我看啊,工价上涨,导致开采成本增加是首要的因素。”

“那倒也是,”黄小娜审慎地说,“如果是开采成本增加造成的,煤炭价格就不会稳在那儿,到了冬季,还是会有一波大的上涨。”

郝国光说:“肯定会上涨,不管涨幅大小,都有赚头。按老规矩,你联系老周,让他弄些资金过来。”

郝国光说的老周,就是财政局长周伯明。

黄小娜给周伯明打电话,说想从他那里拆借点资金。

周伯明最近上火,腮帮子疼,说话漏气。他哼哼着说,今年不同往年,不好整,新来的这个县长下了硬茬,财权一股脑收上去了。

黄小娜轻轻一笑,说:

“蓟原县的财神爷是你,又不是他李明桥,再说了,李明桥收上去的是权,又不是钱,钱还不是在你腰包里揣着吗?”

周伯明嗞嗞地吸气,说:

“别胡说!政府的钱,在公家的账上放着……”

黄小娜说:

“你是财神爷,政府的钱该怎么花,也得你经手是不?”

周伯明不松口,说今年真的不成,风声太紧,局长的帽子都要保不住了。

黄小娜穿着一条米黄色的裙子,打电话的时候,郝国光就在她旁边坐着,一只手撩起裙边,顺着大腿摸进去,隔着真丝**抚弄黄小娜的私处。

离得近,电话里周伯明的声音,郝国光听得一清二楚。他有些生气,觉得这个周伯明真是没有出息,堂堂财政局长,一个代县长就把他吓成这样……李明桥不就是想撤了他们几个吗?只要他郝国光不答应,李明桥的阴谋就不能得逞,有什么好怕的?转念又一想,这个周伯明向来老奸巨猾,别是借机跟自己打哈哈吧?

想了想,郝国光用自己的手机打通周伯明的电话。他说:

“老周,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蹦跶一起蹦跶,要歇菜一起歇菜,别玩那些虚的……你的路数,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变通变通,不就是半年时间吗?”

电话那边,周伯明嗞嗞地吸着气,半天没吭声。

中国有句俗语,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句俗语放在夫妻情事上,最是恰当不过。男人家,无论在外面怎么花哨,沾个花惹个草,偷个嘴什么的,很正常;但是,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女人给自己戴绿帽子。

那天,郝国光一进家门,看到赤条条的刁月华,和一个同样赤条条的男人在自己的**纠缠,大白天的,连卧室门都没有关,他脑袋里“嗡”的一下,当时就懵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这女人疯了,竟敢把野男人往家里带?竟敢给自己戴绿帽子?

郝国光的第二个反应,就是想自己应该冲上去,掐死那个丑陋的男人。

但郝国光没有冲上去。因为他看清楚了,这个肚腹上满是赘肉、皮肤松弛、双腿细得跟蚂蚱一样的丑陋男人,不是别个,正是自己的同僚,多年的老哥们,财政局长周伯明。

郝国光气得手指头都在不住地哆嗦,“你……你……你……”,你了半天,郝国光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知道背地里有人戏谑性地称自己为“王八局长”,这个原本不带任何暧昧色彩和影射意味的外号,没想到竟然变成了事实,他真的当了“王八”,被妻子刁月华戴了绿帽子。

事情就是这么滑稽,老天给郝国光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两个多月前,刁月华还在为黄小娜的事情拼命跟郝国光闹腾,而现在,刁月华自己反被郝国光抓了个现行,赤条条地和另一个男人一起,被堵在了**。

刁月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嗷”的嚎叫一声,触电一般弹坐起来;财政局长周伯明看看刁月华,又看看站在客厅里的郝国光,再看看自己**的身体,满脸惊恐,他抖抖索索地伸出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衣服。

郝国光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冷静,冷静……但他实在冷静不下来。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妻子背叛自己,尽管他在外面有很多女人。他尤其生气的是,跟自己老婆**的,竟然是财政局长周伯明。

这个女人疯了!

这个女人真是疯了!

一头蠢猪!蠢驴!蠢猪,蠢驴!

郝国光在心里面诅咒着。老天把玩笑开大了,他实在不知道,事情该如何收场。他想掐死周伯明,他还想掐死刁月华,但是,理智告诉他,这都无法解决问题。女人如衣服,如果刁月华仅仅是作为自己的女人,那么,郝国光完全可以把刁月华当作一件穿旧了的衣服,顺手扔掉。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女人,她的身份不仅仅是妻子,还是自己生意上的合伙人,还是自己仕途生涯的知情者和见证者。这就比较麻烦。她知道得太多!一个女人知道得太多,往往容易坏事,尤其是一个比较愚蠢的女人。她怎么就不明白:男人在外面再花哨,只要回到家里,就还是她的丈夫,就还是她的精神支柱,就还是她的一片天空,她始终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她怎么就不明白:她自己一出轨,就会改变整个事件的性质和走向!

郝国光那个气啊,这个蠢女人!

郝国光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点上一支烟,他的手哆嗦着,打火机打了几次,才把烟点着。他心里最清楚不过,自己还不能跟刁月华撕破脸皮,不仅仅是现在,这辈子都不能跟刁月华翻脸。他们必须是夫妻。假如,他们不再是夫妻了,会是什么后果?他郝国光会是什么下场?郝国光想都不敢想。所以,不是他愿意不愿意离婚的问题,而是他能不能离婚的问题。郝国光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自己一旦和刁月华离婚,不用过脑子想,刁月华百分之百地会失去理智——一个韶华已逝的半老太婆,一旦失去理智,可是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郝国光很情愿自己没有看到刚才的那一幕。但是,很遗憾,他看到了,不但看到了,而且,究竟怎么样收场,成了摆在郝国光面前的一道大难题。

刁月华已经穿上了衣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仔细瞧过去,似乎还有一丝隐隐的红晕。刁月华显然知道自己的筹码在什么地方。她慢吞吞地走进客厅,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拿出一面小镜子,给自己补妆。

周伯明脸上的惊惧始终没有褪去。他走到郝国光面前,哭丧着脸,嘴唇抽了抽,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上身穿一件白颜色带格子的衬衣,扣子扣错了顺序,两边的衣领,一边高,一边低;下身裤子的拉链还只拉了半截,漏出底裤的灰白色来。

周伯明的形象,让郝国光更加憎恶。他真想冲上去,朝那张哭丧着的脸狠狠地扇几个耳刮子。他觉得,这个周伯明真不是东西,什么玩意儿,竟敢骑到他郝国光的头上?在蓟原,敢给他郝国光打主意的,还真没有几个人,周伯明算老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怂样儿?

但是,郝国光还顾不上理会周伯明,他只希望他赶快离开,尽快地离开自己的家。他真正要对付的,是妻子刁月华。他们之间的冷战持续了好几个月,如果战争继续升级的话,那么,有可能就是血肉横飞的场面!郝国光当然不希望这样,所以,尽管他咽不下这口恶气,但还是不得不把发起战争的冲动掐灭在萌芽状态。他不希望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大厦,被这个短见识的女人毁掉。

他和刁月华,必须继续做夫妻,现在是,将来也是,永不分离。

现实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