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郝国光从黄小娜的身上滚下来,瘫成了一堆软泥。每次都是这样,郝国光一定要尽兴,不尽兴的话,他压根儿就不会从黄小娜的身体上下来。

黄小娜是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总经理,年龄刚跨上30岁的门槛,独身主义者。在蓟原县,像黄小娜这样既有财、又有貌的年轻女性,多了去了,大街上整天开着红色宝马车遛圈的女士,不下二三十个。

这些女人里面,一小部分是煤老板的妻子,大部分则是煤老板的小蜜。老百姓平时闲得无聊,饭后讨论这辆是某某老板“小蜜”的,那辆是某某老板“二奶”的,那那辆是某某老板“干女儿”的,后来,老百姓干脆戏称红色宝马为“二奶车”。但像黄小娜这样拥有自己的公司,而且公司的煤炭外销额度,占了蓟原煤炭外销份额的50%以上,好像除了黄小娜以外,还没有哪个女的能有这样的实力。

除此而外,黄小娜的漂亮在蓟原也是出了名儿的。打个简单的比方:黄小娜只要在大街上走,凡是看见她的男人,一准儿在内心深处已经把黄小娜意**了一遍,甚至若干遍——这一点儿也不夸张。当然,黄小娜很少在街上步行,她原先也有一辆红颜色的宝马,后来嫌“二奶车”难听,就处理了,换了一辆白颜色的奔驰。

郝国光有个特点,就是在有的时候,可以做到一心二用,就像刚才,他在黄小娜身上大肆动作的时候,在他大脑里面盘旋不去的,却是刚来蓟原就任县长不久的李明桥。郝国光本能地意识到,这个新来的县长李明桥,对他这个煤炭局长不怎么感冒,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李明桥的不友好。在郝国光看来,这是一个不大好的苗头!一个县长,刚刚上任,就对手底下的某个局长不怎么感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十有八九得“下课”。如果换了是别个局长,这个局长非PASS掉不可。好在李明桥不感冒的局长是他郝国光——他郝国光是谁?他郝国光才是蓟原县的老大,真正的座山雕。只要他郝国光愿意,稍微动一下手指头,就够县长李明桥好好喝一壶的。

黄小娜去卫生间冲了凉,穿了一套粉红的睡衣出来。她打开冰箱,问郝国光:

“喝什么?啤酒还是饮料?”

郝国光的心思还在李明桥身上,就顺口说:“随便,都行。”

黄小娜拿出两罐红牛饮料,递给郝国光一罐,顺势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

“听说,红牛富含维生素,强身健体不说,还美容。”

郝国光哈哈大笑,说:“宝贝儿,你也太天真了。这年头,谁还相信电视上乱七八糟的广告,净是骗人的玩意儿——只要生产厂家给钱,他们什么不敢说?”

黄小娜娇嗔地说:“看你,又武断了。”

郝国光说:“我怎么武断了?我要是红牛的老总,我就让电视台大肆宣传:喝红牛能够长生不老……专门骗你这种小女孩。”

黄小娜说:“谁是小女孩了?我就图个爽口而已——你还别说,这玩意儿挺提神的。”

郝国光没心思跟她讨论红牛饮料的提神问题。他问黄小娜,时间马上就进入夏天了,公司的运营情况怎么样?

黄小娜说:“一切正常,销售额度比去年同季度提高了3个百分点。”

郝国光在大脑里面过了一遍,换算了一下,看3个百分点能换算成多少钱。

黄小娜笑他财奴:“别算了,去年一季度的销售总额是4.5万吨,销售码洋两千万搭个零头;今年一季度的销售总额,接近4.8万吨,销售码洋将近两千三百多万……多了一百来万。”

郝国光掐了一把黄小娜的屁股,说:“还是我的甜心聪明,三个点就是一百来万啊,行。财奴怎么啦?谁不爱钱啊?千万别告诉我,说你不喜欢钱。”

黄小娜说:“我当然爱钱啦,我呀,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走过来,都不是人的样子,全是铜钱的形状。”

郝国光就挠黄小娜,黄小娜咯咯咯地笑着求饶。

当年,郝国光还是煤炭局安监科科长的时候,管着矿山上的安全生产这一块儿,那时候官小,大钱小钱都看上,属雁过拔毛那种。有煤老板背地里溜怪话,说:“郝科长那人啊,天上飞过一只蚊子,都要刮下二两油来;前面走过来一人,搭眼瞅过去,压根儿不是人形,都是铜钱的形状……”这话传到郝国光的耳朵里,他当时没吭声,时间不长,该煤老板的洞子就以不符合安全生产为由,给封掉了。这次,该老板身上刮下来的,可不止二两油,二斤膘都不止。

黄小娜常常拿这个来取笑郝国光,郝国光也不以为忤,权当闹着玩儿,喜欢钱又不是罪过,没什么丢人的。

郝国光的逻辑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使磨推鬼,总之,只要有钱,鬼推磨也罢,磨推鬼也罢,主动权就在你手里。他认为,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千万不敢没有钱。有钱多好,有钱就什么都有了,权力,地位,美女……如果自己是穷光蛋,黄小娜会跟自己吗?大概连正眼瞧自己的心劲都没有;如果自己是穷光蛋,能稳稳当当地从最小的股级干部做起,一步一步爬上局长的宝座,而且让比自己官大的领导都围着自己的屁股转圈吗?刚开始,是权力带来了金钱,后来,就是金钱带来了更大的权力,紧接着,更大的权力则产生了更为可观的效益……说白了,官场也是一种投资,稳赚不赔的商业投资。当然,这样的投资,不是人人都可以玩的,不是人人都可以坐大的。这就跟玩魔方一样,会玩的人,能玩出千百种花样来;不会玩的人,把自己转晕了,也不见得能转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郝国光说:“小娜我告诉你,这个新来的县长,你得想办法接触接触,摸摸底……这个人,给翟子翊当过几年秘书,跟县上其他领导不太一样,弄不好,是个威胁。”

黄小娜说:“能有什么威胁?杜万清不也让着你三分,他一个县长,头上的‘代’字都没去掉呢,能把你怎么着?”

郝国光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谨慎点好。如果他跟杜万清一个脾性,我就有把握对付他,问题是,我怀疑这个李明桥,点子比较硬,别扎了我们自己的手。”

黄小娜说:“行,我试试看。”

郝国光说:“把握分寸,千万别搞砸了,让李明桥抓住什么把柄。”

黄小娜说:“放心吧,前面灰溜溜走了的那个县长,还不是说整翻就整翻了?李明桥怎么啦,不行就让他挪地儿。”

郝国光拉过黄小娜绵软的小手,轻轻地拍了拍,说:“小甜心,官场上的事情,你不懂,复杂着呢。换个县长容易,但换个一半次可以,再换,会出乱子的,何况,姓李的才来一个多月,头上的‘代’都没有去掉呢。”

停了停,郝国光又说:“九月份,县上要召开人代会,在会上选举李明桥的县长,如果姓李的真打算挡我们的财路,那就想办法在人代会上把他选下去。”

郝国光考虑,要不要给省城打个电话,真跟李明桥掰脸较上劲儿,从上到下,会卷进去一大批人的——官场如战场,但绝不是某一两个人的战场,而是一群人的战场,一群,一大群……

沈小初赶到报案现场,看到刑警队和派出所的人已经先到了,现场用红白相间的警戒绳拉了一个圆圈,周围站着一些围观的闲散群众。

刑警队副队长韩大伟迎上来,汇报说:

“沈局,是附近一个村民报的案,尸体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估计是山上煤窑的煤工,死了以后埋在山坡上,被山洪冲了出来。”

沈小初问:

“找人认尸没有?”

韩大伟说:

“还没来得及安排。”

沈小初又问:

“有没有让人去附近问问情况?”

韩大伟说:

“刚走,一拨去了附近的村子,一拨去了附近的小煤窑。”

沈小初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两边是大山,中间加逼成了一溜狭长的峡谷地带,有一条小河,水流不大,河水是黑颜色的。

沈小初跨过警戒绳,走到尸体旁边。一名干警掀开盖着的白布。摆在沈小初面前的,是一具黑不溜秋的尸体,毫无疑问,是长年累月在煤矿上干活的工人。尸体腐烂得厉害,四肢已经露出白森森的骨茬,根本看不出本来的五官面目。

凭直觉,沈小初估计死亡时间应该在三个月以上,尸体烂到这个程度,认尸也就是走个过场,没有确切的身份证明,一般很难认定死者的身份。身份确定不了,案子根本就不会查出个什么眉目来,除非找到其它确凿的证据。根据沈小初多年的刑侦经验,这件案子,十有八九又是一个悬案!类似于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山上千疮百孔的,全是大大小小的煤窑,有合法的,有不合法的,死个把人几乎成了家常便饭。煤窑雇佣的工人,来自全国各地,四面八方的人都有,人杂,身份就杂,有的煤窑工人把命丢在这块儿,家里人知道都不知道。

沈小初曾经给领导提过几次,建议县上加大对矿山的整顿力度,最好把非法的小煤窑全部关掉,不然,矿山的治安问题就是一大隐患。但人微言轻,沈小初提的建议,等于根本没提,因为压根儿就没人搭理他。

韩大伟说:

“我已经安排人去调查最近半年来的报失人口了……但如果是外来的黑劳工,认定身份,估计难度很大。”

沈小初点点头,没言语。公安局三令五申,要求各煤炭企业和煤窑主,对自己雇佣的煤窑工人,一定要到当地派出所等相关部门登记。但在实际操作的过程中,很少有煤窑主在意这个,尤其是那些证照不齐的非法小煤窑,就更不敢让工人去登记了。现实情况是,光滞留在矿山上的外来黑户劳工,就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这部分人口,根本不在公安部门的掌握之内,也就是说,大部分外来的黑劳工,蓟原公安部门压根儿就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事情很棘手。死的是什么人?怎么死的?什么原因让他死的,事故?他杀、自杀?病死、猝死?你一概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作为蓟原县公安局副局长兼刑警队队长,沈小初唯一知道的是,这个人死了,尸体腐烂得一无是处,被山洪冲了出来,瘫在河岸上,如同一堆黑乎乎的垃圾……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周围的群众指指点点,发出唧唧嗡嗡的声音。这些人,大部分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民,多为留守在家的老叟妇孺之类。沈小初想听听百姓们都在议论些什么,就朝围观群众最多的一边走去,韩大伟跟在他的身后。沈小初还没有走近人群,人群就已经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沈小初一愣,这才意识到,老百姓把自己当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老百姓对所有当官的,都存了一份敬畏心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老百姓跟干部之间,有了如此之大的心理上的隔阂?这让沈小初的内心多少有些不舒服,他也是农民的儿子,在他的血管里,流的也是属于农民的血液,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他这个副局长兼刑警队长,根本算不上多大的官儿。

沈小初只好停下脚步,朝离他最近的一个小伙子招招手,意思是让他近前来。

小伙子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沈小初问:

“小伙子,哪个村的?”

小伙子回答:

“就前面,半山村的。”

沈小初知道半山村。该村率属于黄杨镇。黄杨镇有山,叫牛头岭,是全县最大的煤炭产地,半山村就座落在牛头岭的半山腰上,因此而得名。

“村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不多了,都去山上挖矿了,也有些去外地打工了。早些年人多,早些年百十口子呢。”

“你怎么没去挖矿?”

小伙子腼腆地笑笑,回答说:“俺娘不让俺去,让俺在门上娶媳妇。”

沈小初呵呵一笑:“娶了吗?”

“没……没呢……”

“相得有吗?”

“嘿嘿……”小伙子光笑,不回答。

“还没相得有,是吧?”

小伙子这次挠挠后脑勺,腼腆地说:

“相了几个,俺看上的,人家看不上俺;看上俺的,俺看不上人家……”

沈小初和韩大伟都笑起来,小伙子也跟着傻乎乎地笑。

沈小初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子说:

“俺名字不好听,不好听……黑蛋,俺叫黑蛋。”

沈小初说:

“黑蛋?好听,这名字好听,怪亲切的。”

小伙子就又笑。

“听说附近死什么人没有?”

小伙子谨慎地看看四周,说:

“没听说死人,没听说,但山上天天响炮,轰隆轰隆的……”

韩大伟去旁边接了个电话,又踅回来,说:

“虞书记打来电话,他在镇上安排了饭局,请您中午一起吃饭。”

沈小初“哼”了一声,很不客气地说:

“告诉虞大麻子,让他把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整安生了,比请我吃饭的强。”

黄杨镇镇党委书记虞守义,长了一脸的大麻子,几年前在市委党校进修时,跟沈小初是对铺,沈小初一直叫他虞大麻子。虞大麻子还有一个外号,叫“挥霍光”——虞守义先后在四个乡镇当过党政一把手。最初,虞守义只是某个乡的乡长,离任时,乡财政账户上,给后任留下了二十九块八毛钱;接着,虞守义又调去另一个乡当书记,算是上了个台阶,一届期满,平调到另一个镇子继续当书记,这次,他留给后任的财政账户上,只有五毛钱。虞守义在第三个镇子上干的时间久一些,等他离开的时候,他统辖的镇财政账户上,不但一分钱都没有,还给继任者留下了三十来万的欠账单——这下,后任不干了,去县上闹腾过一回,不得已,县财政只好替虞守义擦了屁股,把该镇外欠的三十来万,一次性由县财政核付,这才让继任者心里面总算平衡了一些。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人们给虞守义起了个绰号,管他叫“挥霍光”,有好事者振振有词地认为,像虞守义这种做法,放在战争年代,是要立大功的,不给敌人留一针一线嘛。

沈小初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收获,就给韩大伟他们安排了一下,自己掉头回县城。临走的时候,沈小初特意跟黑蛋告了个别,他觉得,小伙子挺憨厚,怪有意思的。

4

财政局长周伯明来找书记杜万清告状。

周伯明说,这李明桥也太霸道了,他来蓟原才几天,就想把财政大权全部揽过去,说什么要一支笔批钱。

杜万清没吭声。他知道财政局长是什么意思,财政局长想让他表个态。如果换作是以前,杜万清也许就顺着财政局长的话头,拿个意见出来了。但今天,杜万清的情绪不怎么好,就不想表这个态。

见杜万清没有说话的意思,周伯明就又说:

“杜书记,你说,这还让不让我们开展工作了?他一支笔批钱,连黄副县长批钱的权力,都给收了回去,这会给我们的工作造成很多障碍。”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杜万清再没个态度,显然说不过去。但他没有站在财政局长周伯明的立场上,而是站在了代县长李明桥的立场上。他告诉财政局长,身为一县之长,李明桥提出一支笔批钱,试图规范财政收支制度,这没有什么不稳妥的地方……更何况,李明桥之前跟他通过气,他是点头同意了的。

周伯明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事实上,书记杜万清说了假话。

蓟原县的财政情况,怎么说呢,在衢阳市下辖的十七个区县里,是最好的,主要是沾了煤炭资源的光。财政上有钱,管钱袋子的财政局长周伯明平时就牛皮哄哄的,除了县上的主要领导,其他副职,除了跟他穿一条开裆裤的常务副县长黄志安,他一概不放在眼里。

杜万清心里非常清楚,这些局长手里面的权力太大了,分管的常委和副县长根本就指挥不动他们。李明桥一心要调整这些局长,原因就在这里。但杜万清还是否决了李明桥的意见,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干部。他今年58岁了,老了,头发都白了,他这个县委书记也当到头了,再坚持个一年半载,他就该解甲归田,彻底退休了——一个快要退休的县委书记,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树一大堆敌人呢?李明桥不一样,人家年轻,三十五六岁,正是干事业的时候,加上又有翟副书记在背后力挺,是很容易干上去的。年轻人有闯劲和开拓精神,这没什么不好的,他杜万清当年也年轻过——但蓟原的情况特殊,一些不该招惹的人,最好不要招惹。杜万清很想告诉李明桥一句话,他很想对李明桥说,要爱护自己的政治羽毛,不能轻易让自己折了翅膀。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杜万清看得出,在自己否决了李明桥的意见之后,李明桥的面部表情中,流露出了相当程度的疑惑和不快。但他不想跟李明桥解释什么。有些事情,是没法子解释的。当李明桥失望地离开他的办公室的时候,杜万清也曾产生过一瞬间的犹豫,怀疑自己的决绝态度,会不会挫伤年轻县长的积极性,但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一晃,就过去了。

就在上一周,李明桥主持召开了一次县长办公会议。会上,李明桥明确提出,今后所有的财务行政性支出,无论多少,都要由他这个县长“一支笔签批”。李明桥这样做,等于把其他副县长手上的财权,一古脑儿收了回去。这件事情,杜万清也是事后才知道的,李明桥不但没有跟他通气,而且,压根儿就没打算征求他这个县委书记的意见。这让杜万清的心里多少有点堵,不大痛快。他之所以告诉财政局长,李明桥这样做是经他同意了的,原因是他不想再助长财政局长周伯明的嚣张气焰——都把财政局开成自家的银行了,他这个财政局长,眼里面还有没有县委县政府,还有没有党纪国法?黄志远怎么啦,一个小小的常务副县长,仗着分管财政城建交通口儿,动不动给这个工程追加预算,给那个工程追加预算,天知道追加的钱都干了什么。杜万清知道,常务副县长黄志远和财政局长周伯明关系密切,属于那种能够随时随地尿在同一个壶里的人,李明桥收回黄志远的财权,就等于削弱了财政局长周伯明的财权,周伯明当然不痛快。在内心深处,杜万清并不反感李明桥的这种做法,他只是隐隐地有些担心:李明桥这么干,无形中又给他自己树了一批敌人,而且这批敌人,就盘踞在他的身边,是他手底下那些副县长们,尤其是黄志远,这个人很不简单,富有心机不说,在蓟原干部当中的根基也比较深,如果不是李明桥从市上空降下来,蓟原的县长有可能就是黄志远。杜万清曾经很直接地提醒过李明桥,说他头上的“代“字还没有去掉,行事应该低调些。但李明桥显然没有听进去,依然我行我素。

到杜万清跟前来告状的人,财政局长不是第一个。之前,水电局长、城建局长就来找过他,很委屈地对杜万清诉苦,说李明桥官僚主义,把他们叫去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就差让他们停职写检查了。李明桥没有停水电局长和城建局长的职,但却勒令自来水公司的头儿和城建局负责市政工程建设的一位副局长,向县委县政府写出辞呈。李明桥当时的原话是:“撤职太难听,给你们留点儿面子,自己提出辞职好了。”这位年轻县长的火气很足。

李明桥之所以大发雷霆,是因为有段时间,他每天上下班的时候,发现有一条街道老是被挖开,街道堵塞了半边,成了单行道。李明桥让办公室主任卫振华去问了问,回答说是在埋下水管道。哐当哐当地折腾了大半个月,下水管道埋完了,路面修补一新。过了没几天,那段街道的另一边又被挖开了,又堵住了半边街道。这次,李明桥火了,让司机把车停到工地边上,亲自去问正在施工的民工。民工告诉他,这次是要埋自来水管道。李明桥不去办公室了,他让卫振华通知分管交通城建口的副县长,还有自来水公司的经理,以及水电、城建、交通等部门的头头,让他们统统赶到工地来,他这个代县长临时决定现场办公。

李明桥的现场办公只用了十五分钟时间,他向与会的各部门领导提出了一个非常技术性的问题:埋下水管道挖开的壕沟,能不能同时把自来水管道也埋进去?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李明桥说:“既然从技术上来说不存在什么难度,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不希望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你挖你的我挖我的,你埋你的我埋我的,各部门要有互助协作精神,如果自来水公司和城建局沟通一下,在埋下水管道的同时,埋自来水公司的管道,这样,两个项目的施工周期将大大缩短,提高工作效率不说,还可以节省至少50%以上的施工经费。”

接下来,李明桥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他说,他以县委副书记、代县长的名义,建议自来水公司经理和城建局负责市政建设的一位副局长,向县委县政府提出辞呈。

自来水公司率属于县水电局,水电局长试图解释一下,他告诉李明桥,各个项目,负责的部门不同,专项经费不同,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基本上也是迫不得已,很正常。

李明桥不听。李明桥说,不管哪个部门负责,都是共产党的部门;不管哪个项目的专款,都是政府的钱、纳税人的钱……能节省的时候为什么不节省?

杜万清明白,李明桥是那种比较强势的领导,年轻,有想法,工作上有闯劲儿,这多少有点儿像他服侍过的主子翟子翊,翟子翊在市委常务副书记的位子上,作风泼辣,以敢谏直言著称,有时候,连市委书记和市长都惧他三分。但是,大凡比较刚硬的物件儿,更容易折断受伤——杜万清觉得李明桥太过理想主义,有点儿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当今这个社会,历来是各守各的山头,各发各的财,指望政府下辖的各部门为了节省经费、提高工作效率相互协作相互配合,门都没有——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管得了蓟原县,管不了全国各地的其他县市啊。

告状的这些人中,财政局长不是第一个,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年轻人啊……杜万清挠挠花白的头颅。杜万清比李明桥大出二十多岁,十年一茬人,二十多年,隔着两代人呢。看来,他这个临近退休的县委书记,跟这个年轻县长之间,还是有着年龄悬殊造成的隔阂和代沟。

杜万清今天的心情比较郁闷,应该说,非常郁闷。这与他之前接到的一个电话有关。电话是从省城打来的,打电话的人是他高中时的一位同学。杜万清的这位同学,在省人民医院供职,内科主任医师,心脑血管类专家,他是杜万清多年来的专职保健医师,大凡杜万清有个头疼脑热的,别的医院不去,别的大夫不找,只找他这位同学。两个月前,杜万清感到胸口某个部位隐隐作疼,刚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疼的频率越来越快,疼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就去了省人民医院。同学建议他做个全面检查。他同意了,于是,化验血、尿、大便,检查心、脑、肝、肾,等等,凡是需要检查的部位,统统检查了个遍。今天早上,同学打来电话,说是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发现肝部有一块不太明显的阴影,究竟是什么东西,暂时还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老同学说,让他哪天有空闲时间了,上省城一趟,再检查检查。

挂断电话,杜万清的心里面突然就咯噔一下。他承认,跟自己的老同学在电话中闲聊的过程中,他都没有多想,甚至当对方要求他去省城复查的时候,他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一切都是在放下电话以后发生的:阴影?杜万清突然意识到,老同学用的这个词,对他这个年龄段的人而言,感觉特别不好。阴影,一块尚没有得出确切结论的阴影,而且在肝部——一个很容易坏死的部位——想想看,会是什么后果?尽管同学一再声明,这样的阴影,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太大问题,放在普通人身上,根本不会有大夫在意。同学开玩笑说,杜万清是一县的父母官,身份特殊,责任重大,所以他这个内科专家格外认真,需要重新复查,确诊阴影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看有没有其他病变的可能。

但杜万清的心里还是不怎么踏实,他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他感到自己老同学用的“阴影”这个词,对他这个在官场上浸**了一辈子,而且仕途之路即将走到尽头的县委书记来说,带有某种宿命的味道。

骆晓戈在电话中嚷嚷:“李明桥,你在蓟原折腾什么呢?家里都成集贸市场了。”

李明桥说,请骆晓戈护士长说话放尊重点儿,他现在是蓟原县的县委副书记、代县长,几十万百姓的父母官,身份放在哪儿,应该得到骆护士长的尊重。

骆晓戈“扑哧”一声,笑了。

她说:

“得得得,就一七品芝麻官儿,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显摆起来了?”

李明桥说:

“七品芝麻,它也是芝麻啊,又不是霉烂的豆子什么的。”

骆晓戈说:

“不跟你贫嘴,正上着班呢。说正经事,你们蓟原的干部最近老往家里跑,大包小包的,尤其是有一位什么公司的经理,用报纸包了十万块钱的现金……”

“哪个公司的经理?你收了?”李明桥警觉地问。

“收了,当然收了,送上门的钱,凭什么不要?”骆晓戈咯咯咯地笑。

骆晓戈一笑,李明桥就放心了。他知道骆晓戈的脾气,除非对方放下钱转身就跑,否则,借她仨胆,她也不敢收别人的钱,这女人胆小,只希望守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他问:

“哪个公司的经理?留得有名字吗?”

李明桥对这些往他家里跑的干部和老板,是有戒心的,蓟原的煤老板多得跟牛毛一样,各人有各人的门道,背景复杂——这些人,工作上可以打交道,平时的私人关系,还是不要有什么牵扯的好。李明桥不期望谁给他送钱送东西,他只想当好这个县长,干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名字忘了,好像是什么自来水公司的经理,说你准备撤了他。”

李明桥明白了。他告诉骆晓戈说:“不是准备撤了他,而是已经撤了。”

“李明桥,我知道你的臭脾气,认准的事情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但是,你得策略一点儿,别老是直愣愣地得罪人——有些人得罪不得。”

李明桥问:

“还有哪些人往家里跑?”

“记不清了,反正都是蓟原的干部,这个局长那个局长的,我是门让进,水让喝,东西怎么拿进来的,让他怎么拿回去。”

李明桥说:

“这样吧,以后呢,只要是蓟原的干部,你就连门都不要开。”

骆晓戈说:

“我是不想开来着,可是,你手底下的那些干部,摁门铃特执著,你说,我要是不开门,还不得让门铃声聒噪死?”

“放心,我老婆命大着呢,死不了。”

“死了就遂了你的心了,正好换老婆——老百姓怎么说的,当今社会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你不就能沾上两样了?至于发财嘛,李明桥,我看你还是别指望了,你这辈子发不了财。”

骆晓戈说得对,他李明桥这辈子发不了财,他也不准备发财。母亲临去世的时候告诉李明桥,他父亲在世的时候,是一位很有政声的领导,虽然只当了个副县长,但在当地老百姓当中的口碑是非常好的。李明桥有意无意地把自己英年早逝的父亲当作自己的楷模。他不是不想发财,而是认为,有些个物件儿,是具有杀伤力的:比方说,金钱;比方说,欲望;比方说,女人……等等。这些东西,无一例外,自身就裹挟着无与伦比的杀伤力,尤其对身在官场的人,杀伤力尤甚。

自来水公司的经理,算是撞到了他李明桥的枪口上,别说十万块钱,送一百万都保不住他的帽子。那段时间,李明桥本来就窝火,结果,他上下班经常路过的一段街道,动不动被挖开,今儿个埋下水管道,明儿个埋自来水管道,弄得一片狼藉。两家部门完全可以相互配合,既节省经费又能缩短工期,但他们偏偏各干各的,你埋了我再挖开,我埋了你再挖开……问题还不仅限于此。李明桥知道,除了下水管道和自来水管道,说不定那天,通信部门又会给街道动手术,埋什么光纤光缆之类的。李明桥狠狠地把城建部门和水电部门的领导批了一通,他觉得,街道是用来通行的,是给这个城市服务的,又不是伤病员的肚皮,说开刀就开刀了,说破膛就破膛了,即使是伤病员,肚子上划开上一两次还可以,那经得起你三天两头折腾?各管各的山头,还不是为工程上的那点破利益?把各自的利益放在了第一位,却把原本应该放在第一位的工作,放在了次要的位置上,李明桥最反感这个。有些时候,你占点儿公家的便宜,李明桥也许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前提是,你得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干扎实干漂亮了,否则,你就最好别伸手。李明桥当场拍板,让自来水公司的经理和市政工程公司的经理停职检查,捎带把城建局负责市政工程的一位副局长也给撸了下来——该副局长从李明桥来蓟原赴任的第一天起,告状信就不断线,据说,城建局局长只是个傀儡,真正当家的,就是这位副局长,市政工程上的事儿,百分之九十以上由这个副局长说了算。这次撤干部,李明桥有点儿杀鸡骇猴的意思,他没有跟县委书记杜万清通气,只是按法定程序,该政府内部处理的,县长办公会就决定了,该组织部管的干部,备好材料报县委常委会过会。书记杜万清也没有表示反对,默认了李明桥的决定。

李明桥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他知道,自己头上的这个“代”字,还要戴一段时间,但形势不等人,他不能为了自己能顺利地当选县长,而昧着良知听任个别局长占着茅坑不拉屎,在蓟原的地面上招摇。过几天要召开一次县委常委会议,重点研究个别领导职务空缺单位的人事任命,不管郝国光他们有什么背景,有多大的官儿给他们撑腰,李明桥都决定在这次会上碰碰这些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