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姚总回心转意

眼看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姚开新却始终不见有什么动静,田晓堂暗暗也有点着急了,华世达更是坐卧不安。这天上午,华世达叫田晓堂和姜珊过去,催促田晓堂抓紧与姚开新取得联系,千万不要幻想姚开新会主动回头。华世达说:“老太太已经出了院,姚开新只怕正在着手处理娜美宁的问题,我们绝不能再守株待兔了!”

田晓堂看出华世达对他很不满,却还是坚持道:“再等几天吧。我们从省城回来后,姚开新一直没给我打过电话。他越是不打电话,我越是觉得有戏。如果他三天两头打电话来表示感谢,那希望反而渺茫了!”

华世达却气咻咻道:“前些天你坚持等一等,我没有强求你。可现在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要一味地傻等,我就不能迁就你了。尽管你立了军令状,保证在一个月内签下娜美宁的合同,可我并不知道你的底气从何而来,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现在,我以局长的身份,安排你迅速去找姚开新做争取工作。这是命令,请你无条件服从!”

田晓堂顿时瞪大了眼睛。华世达居然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居然强令他听从安排,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他感到十分意外和震惊。面对一脸怒容的华世达,田晓堂不得不作出些让步,可他仍然不想完全妥协,就说:“我看这样吧,还等明日一天,如果到了明天晚上仍没有消息,我再去找姚开新。”

华世达无奈地摇着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倔,我实在没想到。”

田晓堂这时还真是犟上了,任凭华世达怎么说,再也不肯松口。

姜珊见势不妙,忙在一旁劝道:“华局长,就按田局长说的,再等一天吧。我想也不至于因为迟这一天,就误了大事。”

华世达没理姜珊,冲着田晓堂叫道:“你贻误了时机,夺不回娜美宁,我决不会轻饶你!”

听这意思,大概是无奈地默许了。可华世达的话,实在太严厉,太生硬了,田晓堂越发惊诧。一直以来,他跟华世达相处还算融洽,配合还算默契,两人从未红过脸,华世达也从未这般斥责过他。

从华世达那儿出来时,田晓堂的心情好不郁闷。

田晓堂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姜珊紧跟着也进来了。

姜珊坐下后说:“你倔起来,真像一头驴!不怪华局长埋怨你,我也想不通,你干吗不主动去找姚总?”

田晓堂苦笑了一下,解释道:“我要求再等一等,是因为我觉得等姚开新主动回来,比我们上门去恳求他回来,对我们更加有利,将来进一步谈判时,我们就有更大的发言权。再说,这也是个面子问题。他能主动回到云赭,我们脸面上毕竟光彩一些。”

姜珊说:“我听明白了……你是想欲擒故纵,可你就那么有把握,断定姚总必然会回头?”

田晓堂笑道:“我不是神仙,没有先知先觉,当然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我还是相信自己的基本判断。姚开新这人,还是晓得知恩图报的。辛怀秋院长为他母亲做了手术,救了老太太一命,他送给辛院长一张金额不菲的银行卡,表达了谢意。我们几个也帮了他的大忙,可他至今却毫无表示。我想,并不是他忘记了,而是他已在考虑给我们一个丰厚的回报,这就是让娜美宁重回云赭。加之海石那边在他母亲病危后的表现实在太差劲,让姚开新对海石的好感一落千丈,这更会促使他放弃海石,投向云赭。”

姜珊说:“既然你这么想,为什么不跟华局长讲清楚?要是讲清楚了,他哪会发脾气。”

田晓堂说:“他今天那么急躁,哪听得进我的解释?”

姜珊说:“你的分析乍一听也有道理,可我总觉得,姚总是个只讲利益,不大讲人情的人,他不一定会按常理出牌。”

田晓堂说:“也许,你是对的……他到底会不会主动回来,我们还是拭目以待吧。”

姜珊离开不久,周传芬突然找上门来。

周传芬是市郊(现经济开发区)的农民,因男人老王身患严重肾病,原本贫困的家庭便雪上加霜。近几年来,田晓堂想方设法,帮她解决家庭困难,无奈老王治病花钱是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好在她儿子王小磊后来在汽车修理厂找了份工作,据说工资还比较高,她的压力才减轻了些。今天周传芬大老远地跑到局里来找他,会有什么事呢?

田晓堂正暗自疑惑,就听见周传芬慌慌张张地说:“田局长,我儿子不见了,打他电话已关了机,我找到那家汽修厂,人家说他早就不在那儿干了。”

田晓堂不由得一愣,顿时有了某种预感。他问:“上次在工地上见到你,你不是说小磊在那家汽修厂做工,待遇特别好吗?他怎么舍得辞职呢?”

周传芬说:“我也纳闷啊,真不知他是怎么搞的。”

田晓堂又问:“给老王治病,小磊先后拿出了多少钱?”

周传芬说:“他先后拿出了5万多。”

田晓堂在心底进一步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其实上次在工地上见到周传芬,听她说王小磊拿了近2万块钱给老王治病,他就有些怀疑了,只是还不敢肯定。而眼下各种迹象表明,他的怀疑十有八九是真的。王小磊仅靠在汽修厂上班,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能拿出那么多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王小磊陷进了赌码中,并且做了小码庄。只有做小码庄,才可能牟取暴利,不过风险也非常大。王小磊突然失踪,要么是被公安部门逮住了,要么是王小磊私吞了码民的买码钱,携款潜逃了,要么是上面的大码庄开溜了,王小磊无法从大码庄那儿拿到特码奖金为码民兑现,才不得不躲藏起来。这三种情况,无论是哪一种,都相当糟糕。

田晓堂心想,这些分析暂时还不能对周传芬说。她要是知道了,只怕会急疯的。田晓堂便宽慰道:“你不要急,王小磊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他不会有事的。多半是手机没电了,等他充了电,就能联系上了。”

周传芬说:“已经有好几天找不到他了。我看不像是手机没电,倒像是他故意关了机。可他无缘无故关机干什么?”

田晓堂进一步劝道:“你不要乱猜疑,他不会有事的。这样吧,我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你,如果过两天他还不回来,你就给我打电话。”

周传芬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吧,又要让田局长费心了。”

周传芬走后,田晓堂马上找到市公安局政治处的一位熟人,托他打听情况。半小时后,那位熟人回话说,在被公安部门抓过的大小码庄中,并没有叫王小磊的人。

田晓堂听后心情更加沉重。他知道,被公安部门抓进去,还是三种情况中相对较好的一种。现在看来,王小磊只可能是潜逃或躲藏起来了。而这两种情况,无疑更加糟糕。

第二天,田晓堂一整天都是在焦灼中度过的。他一直在等姚开新的电话。可直到下午5点钟,期待中的电话仍然没有打来。

田晓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如果今天姚开新没有主动与他联系,华世达只怕会更加严厉地批评他,怪他又白白耽误了一天。他倒不是受不起批评。他知道华世达批评他只是为了工作,并无任何恶意。他担心的是,如果事实不能证明他还等一天的请求确有其道理,华世达只怕更会认为他居功自傲,目无领导,翘尾巴。如果华世达对他有了这种看法,那就十分不妙了。

田晓堂想不明白,姚开新的电话为何迟迟不打来。其实,昨天上午姚华已悄悄给他通风报信,说姚开新一大早就去跟海石的有关领导交涉,想解除那个意向性协议。据此,田晓堂判断,姚开新在昨天下午或是今天,就应该跟他联系。哪想等到现在,仍然没有任何音信。他不得不怀疑,情况只怕有变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田晓堂呆坐在办公室里,心情越来越灰暗。

5点20分,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热烈地响了起来,田晓堂不由得悚然一惊。他任凭铃声响过一遍又一遍,迟迟不敢接电话。他怕拿起手机,会感到失望。

等他终于鼓足勇气,伸手抓过手机,一看画屏上闪烁着姚开新三个字时,人都几乎晕了过去。

揿下接听键,姚开新的大嗓门便在耳边炸响了:“晓堂兄弟,你好啊!”

田晓堂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笑道:“姚总好!老太太现在恢复得还不错吧?”

姚开新说:“托你的福,她恢复得很快,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田晓堂说:“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过几天我们到胜娄来看看她。”

姚开新说:“不用不用,晓堂兄弟你太客气了。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件事。我准备明天上午到云赭来,跟你们继续商谈娜美宁的事情。不瞒你说,娜美宁是不是转移到云赭,我曾经有过动摇,但现在我已拿定了主意。我觉得,还是云赭的投资环境更让人放心哪。”

田晓堂大喜道:“很高兴你能选定云赭,我们明天在宏瑞恭候你的到来!”

结束通话,田晓堂不禁百感交集。现在,终于不怕华世达误会他了,而对华世达立下的军令状能否兑现,也不用太担心了。

田晓堂马上去了姜珊那边。姜珊和王贤荣还是合用大办公室,这时王贤荣也在屋子里。见田晓堂找姜珊有事要谈,王贤荣便拿起桌上的手机,准备出去回避一下。

田晓堂笑道:“我们说说工作上的事,又不是什么机密,你没必要走开嘛!”

王贤荣笑了笑,说:“我出去办点事。我走了,你们谈工作还是方便一些。”说着就挥挥手,消失在门口。

田晓堂告诉姜珊,姚开新刚才已打来电话,说准备明天上午过来,续谈娜美宁项目。

姜珊立时满脸喜气,欢呼雀跃道:“姚总回心转意啦?太好了!太好了!”顿了顿,又道:“看来,你真是料事如神啊。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眼光确实不如你,我不相信姚总会主动回头,可他偏偏就超出了我的想象!”

田晓堂说:“你对姚开新恐怕是有些偏见。你说他只讲利益不讲人情,我看也不尽然。”

姜珊说:“姚总这人性格挺复杂的,还真有点捉摸不透。”

田晓堂说:“你打个电话叫一叫自主,我们一起去见华局长。”

华世达得知消息,立马喜上眉梢,说:“望眼欲穿哪,总算盼来了姚总的电话。”接着,竟向田晓堂道起歉来:“昨天我一性急,说了些过头话,请你不要介意!”

田晓堂没想到华世达这么坦诚地承认自己做得不对,忙笑道:“没事,没事。您也是为了工作,我能够理解。”

华世达说:“不过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没把你的用意说清楚嘛。上午,姜珊把你的一些想法全都告诉我了。要是昨天你对我说清楚了,我哪会怪你。”

田晓堂笑笑,承认错误道:“是我考虑不周。”心里却想,昨天我倒是想说清楚,可你那么急躁,火气那么大,根本没给我说清楚的机会呀。又想姜珊今天上午主动去跟华世达说这事,显然是出于好心,想消除华世达对他的不满和误会。姜珊这么不声不响地帮他,他心底不由得漾起一丝暖意,便感激地向姜珊投去一瞥。姜珊报以粲然一笑,马上又慌慌地把目光移开了。

裴自主说:“我有个建议,在姚总过来之前,我们抓紧把他原来与海石谈判的情况摸清楚,做到心中有数,才好与他周旋。”

华世达说:“自主的建议很好,我们应该做到知己知彼。”

田晓堂说:“建议是你提出来的,这个任务就交给你。”

裴自主答应道:“行啊,我去打听一下。”

田晓堂笑望着华世达,问道:“姚开新明天过来,要不要向唐书记和韩市长报告一声?”

华世达笑了笑,说:“唐书记明天在省里参加人代会,韩市长没去开会,不过这事已不用向他汇报了。”

田晓堂不解道:“不向他汇报,那向谁汇报?”

华世达卖过关子,这才抖出包袱:“你们大概还不知道,省委今天下午刚刚宣布了对云赭市委、市政府领导的调整方案,云赭市委对市领导的分工也作了一些微调。原来的市长调走了,常务副市长毛市长接任市委副书记、代市长。甘泉水部长升任市委副书记,在分管组织人事的同时,还分管工业经济和招商引资。韩玄德副市长则提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这也就是说,今后分管招商引资工作的主要领导,已经由韩市长变成了甘书记。”

田晓堂哦了一声,不假思索地问:“那唐书记呢?”

华世达说:“唐书记还是市委书记,这回没有变动。”

华世达说完,表情显得有点复杂。田晓堂也感觉心里有点乱。大凡上级领导调整,都会引起下面干部的心理波动。待自己不错的领导就地升职了,或是不待见自己的领导调走了,就会暗自兴奋。而待自己不错的领导调走了,或是不待见自己的领导就地升职了,却会倍感失落。

田晓堂的心情失落大于兴奋。这次调整了这么多市领导,唐生虎却没有调走,田晓堂感到很意外。他不愿去做服务唐生虎的副秘书长,是认定唐生虎要么出事,要么调走,总之在市委书记的位子上不会坐太久。可眼前的事实却说明,他的判断不够准确,这让他颇为沮丧。他稍稍感到兴奋的是,甘泉水升了职。他对甘泉水的印象不错,觉得这人还算公道正派。今后甘泉水分管招商引资,他就有更多机会跟甘泉水接触,展现自己的才干,让甘泉水充分了解自己,而甘泉水又分管组织人事,想提拔重用他,替他说话也很有分量。

田晓堂又暗暗揣摩华世达的心态。如果说华世达感到兴奋,那只怕也是因为甘泉水的升迁。甘泉水原本就和华世达关系不错,现在高升一步,今后关照华世达的机会将更多,力度将更大。如果说华世达感到失落,那只会是因为唐生虎没有挪窝和韩玄德得到了提拔。唐生虎一直不喜欢华世达,华世达又多次得罪过唐生虎,唐生虎不调走,对华世达自然不是好事。韩玄德呢,华世达也得罪过他,只想对他敬而远之。韩玄德得到提拔,对华世达来说当然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田晓堂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听见华世达吩咐道:“姚开新能够重回云赭,十分难得。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抓住机会,盯牢他,把合同签下来,绝不能让娜美宁再溜掉了。我看这样吧,今天晚上,我与晓堂去找甘书记汇报,姜珊带自主去宏瑞把明天的房间、会谈室预订好。自主你还要想想办法,把海石那边跟姚开新谈判的情况摸一下。明天早上,我们四个人再碰一碰头。”

田晓堂说:“您安排得很周到。”

姜珊站了起来,说:“我这就和裴主任去宏瑞大酒店。”

华世达笑了起来,说:“也不用那么急,你们吃过晚饭再去吧。”

出了华世达的办公室,田晓堂对裴自主说:“你抓紧找海石那边的朋友,了解姚开新跟海石谈判的情况。现在你就去联系,争取在7点半之前给我结果。”

裴自主笑道:“你比华局长催得还急呀。”

田晓堂说:“不急不行啊。”他想的是,去见甘泉水时,最好清楚姚开新以前跟海石谈下的条件,以免甘泉水问起,一时却答不上来。

2、节外生枝

天一擦黑,华世达直接给甘泉水打过电话后,带着田晓堂去了市委。

进了甘泉水的办公室,甘泉水满脸是笑,招呼他俩落座。

华世达坐下后,指着田晓堂对甘泉水介绍说:“这位是晓堂。您在局里倒是见过他几次,不过好像没有单独跟他接触过,对他的印象只怕还不深。”

甘泉水侧过脸来,冲田晓堂暗暗眨了眨眼,回头对华世达笑道:“我对小田有些了解……小田不错嘛!”

田晓堂琢磨着甘泉水眨眼的动作。看来,尽管甘泉水和华世达关系不错,华世达也在甘泉水面前推荐过自己,但甘泉水一直并没有把唐生虎想调他过去做副秘书长,他曾两次为这事被甘泉水召见的内情告诉华世达。甘泉水到底是做组织工作的,原则性很强,口风相当紧,不该说的话,绝不会往外吐露半个字。

华世达很放松地坐在沙发上,一点也看不到在上级领导面前的那种唯诺和拘谨。他笑道:“真不好意思啊甘书记,为了听我们汇报,害得您把安排好的会都推迟了。”

甘泉水说:“听你们汇报更重要啊……市委这次调整分工,让我这个副书记抓招商引资……可见市委对招商引资工作的高度重视……你们那个娜美宁是目前最大的在谈项目啊……这个项目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你刚才在电话中说,娜美宁的老板明天过来?”

华世达便一五一十地汇起报来,甘泉水不时插话提问,华世达都作了回答。通过两人的交谈,田晓堂发现甘泉水对娜美宁的情况相当熟悉,显然华世达此前早已跟他谈起过。让田晓堂感到更加意外的是,甘泉水居然知道诚飞如何移花接木成娜美宁的全部内幕。这些内幕,华世达一直对唐生虎、韩玄德瞒得紧紧的,却轻易就告诉了甘泉水。可见,华世达与甘泉水早已不是普通的上下级,甚至已超出了一般的私交,华世达对甘泉水的信任程度非同一般。田晓堂相信,物以类聚,既然华世达与甘泉水那么投缘,甘泉水的人品就不用怀疑。

听完华世达的汇报,甘泉水不由得感叹道:“娜美宁的老板能够回来,多亏小田救了他母亲一命……小田功不可没啊!”

田晓堂忙说:“哪里哪里,我只是做了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甘泉水感慨道:“现在竞争激烈呀,想招一个商特别不容易……如果光靠政策投入,我们哪拼得过别人……不过我们可以抓住一条,对客商舍得感情投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感情也是一种软实力呢……姚老板这次吃回头草,就充分说明,感情投入的威力不可小觑!”

华世达笑道:“您这话很有道理。靠政策投入来招商,只能留住老板的脚步,而靠感情投入来招商,就能留住老板的心。老板的心留住了,投资落户才有保证!”

听甘泉水和华世达说着话,田晓堂暗暗着急。他让裴自主尽快把姚开新与海石谈判的情况摸清楚,可眼看甘泉水就将谈到正题上来,裴自主却迟迟不见动静。

这时,甘泉水转头问田晓堂:“你觉得姚总明天过来,还会接受上次谈好的条件吗?”

田晓堂略作思忖,答道:“我看比较难,他多半还要讨价还价,哪怕我们救了他母亲呢!姚总这人,弯弯肠子不少。不过,这次是他主动找上门来的,并不是我们去央求他过来的,他在心理上并不占优势,想提太苛刻的条件,只怕也不好开口啊。”

甘泉水微微点头,陷入了沉思。

就在此时,田晓堂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裴自主打来的。

裴自主告诉他:“费了些周折,总算搞到了。姚开新跟海石那边谈的条件,地价是每亩5.5万元,不过提供的是山地,不是耕地,税收则实行‘三免五减半’。”

田晓堂说:“好的,我知道了。”

收起手机,田晓堂凑到华世达耳边,将裴自主来的电话告诉了华世达。华世达轻轻点了点头。田晓堂知道,此事必须先报告华世达,绝不能在华世达不知情的情况下,就直接捅给甘泉水。那样做了,便有僭越之嫌,华世达难免会不高兴。

甘泉水想了想,问:“我们当时跟他谈的什么条件?”

华世达回答:“主要条件是,地价每亩7.5万元,税收‘二免四减半’。”

甘泉水又问:“海石跟他谈的呢?”

华世达很从容地作答:“地价每亩5.5万元,不过提供的是山地,不是耕地,税收‘三免五减半’。”

田晓堂暗想,真悬啊,裴自主的电话如果还迟来一分钟,这个问题就没法答上来了。

甘泉水笑了笑,说:“海石的条件比我们更优惠嘛,难怪姚总前些天要改弦更张……不过,分析这些情况,我有一种感觉,姚总对跟我们谈的条件不满意,对跟海石谈的条件仍然不够满意。”

华世达笑了起来:“都不满意?总不能白送土地给他吧?”

甘泉水说:“你听我把话说完……据我了解,姚总的钱并不多,他买下整个娜美宁的股份,占用了大量资金,手头所剩只怕也不宽裕……所以我分析,他往内地转移,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就会尽量减少在土地、厂房上的资金投入,以缓解当前的资金压力……而他跟我们以及跟海石谈的条件,无论怎么优惠,都还要拿出大笔资金来。”

田晓堂不禁一怔。他看了看华世达,只见华世达也是一副吃惊的样子。田晓堂暗想,甘泉水到底是大领导,那眼光就是不一样,一下子便抓住了问题的实质和核心。可是,要减少姚开新的资金投入,岂不是只有降低地价?地价如果再降,那损失不就更大了吗?

田晓堂正一肚子疑问,甘泉水却不往下深说了,只是道:“我的分析也不一定对,你们不妨再琢磨琢磨……究竟怎么办,还是等姚总过来后,先看看他怎么说,再见机行事。”

两人起身告辞,甘泉水突然又叫住他俩说:“还有个事情,我得强调一下……这是个化工项目,环保一定要严把关口……环保问题不容谈判,必须确保达标排放。”

华世达说:“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会含糊。”

从甘泉水办公室出来,田晓堂还在想,甘泉水刚才一番分析,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他们又该怎么做呢?

又想甘泉水一贯说话慢慢吞吞、不徐不疾,中间喜欢作些停顿,可今天他停顿的频率,比过去做组织部长时,似乎已低了许多。

第二天上午,姚开新在10点多钟就赶到了宏瑞大酒店。和上次来云赭时相比,姚开新的态度转变了不少。他一看见华世达,老远就伸出了手,老朋友似的握手寒暄。对田晓堂仍然亲热地以“晓堂兄弟”相称。和姜珊握手时,则故作一脸苦相说:“姜局长,你可把我害惨了!”

姜珊不解地问:“我怎么害惨你了?”

姚开新笑道:“我妈天天都在念叨你呢,说你在医院照顾她是多么细心、周到。然后她就骂我不成器,连老婆都跑掉了,害得她生病住院,还要麻烦别人来照料。”

姜珊听了这话,大概是产生了别的联想,两颊不由得微微一红。

进了房间,大家在一起聊了一阵,姚开新突然说:“有件小事,我想让晓堂兄弟陪我出去办一下。”

田晓堂不免有些意外。华世达爽快地说:“行啊,就让晓堂陪你去吧。”

上了姚开新的奔驰车,驶出宏瑞大酒店,姚开新说:“找家茶楼坐坐吧,我想单独跟你作些沟通。”

田晓堂说:“行啊,就去前面那家茶楼吧。”他想,姚开新要单独与他沟通,显然是出于对他的格外信任。既然有单独沟通的必要,只怕娜美宁还有些麻烦。他不禁担忧起来。

在茶楼坐定,姚开新边喝着茶边说:“晓堂兄弟,我没把你当外人,咱们就打开窗户说亮话。娜美宁与你们云赭的谈判,中间出现过一些波折。当然,这不怪你们,原因在我。不过,我也有难言之隐。我没想到,买下整个娜美宁后,流动资金会变得那么紧张。此前跟你们谈,你们作出的让步其实也不小,可我的现有资金根本对付不了土地和厂房。后来跟海石又谈,他们的条件更优惠一些。可回去仔细一算账,资金还是不够用啊。”

田晓堂暗暗惊讶,姚开新的说法跟甘泉水的分析竟如出一辙。不过姚开新今天说的话,与昨天在电话中讲的却有些出入。听那口气,要与云赭合作,困难还是很大。姚开新为什么把他单独叫出来大倒苦水,难道只是想虚晃一枪吗?为了偿还救老太太的感情债,他先做出一种姿态,高调表示愿意重新与云赭合作,实际上还是缺乏合作的诚意,因为他接着就摆出种种困难,逼着你知难而退,主动放弃,最后合作不成,你不但没法怪罪他,甚至还会对他感激涕零。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又空欢喜一场?如果真是这样,那姚开新也实在太阴毒了。

正暗自郁闷,又听见姚开新说:“我的困难确实不小,这绝不是在你面前故意叫苦。不过无论困难有多大,娜美宁肯定还是要往内地转移,这是大势所趋,而且我已拿定主意要转移到云赭来。只是我的困难,希望你们能协助解决。如果你们同意帮我解决这个困难,投资合同立马就可签下来。如果你们不同意,谈什么转移也只会是一句空话。”

田晓堂感觉头有些大,忙问:“我们怎么帮你解决困难?”

姚开新说:“由你们市政府出面,帮我贷款两个亿。我还需要两个亿的流动资金,才能启动娜美宁的内迁。”

田晓堂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想了想,说:“这事太重大了,我得去请示领导。我个人觉得,一次性贷款两个亿,在当前银根紧缩的情况下,只怕办不到。”

姚开新笑了笑说:“这事当然有难度,如果好办,我就不会向你们求助了。我看这样吧,这次来,我就不跟你们市领导坐下来正式商谈了,吃过中饭我还得赶回佛山去。因我妈患病,离开了十来天,那边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去处理。你们抓紧想想办法,尽快给我一个答复。接到你们明确的答复后,我立即赶过来。”

田晓堂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儿,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姚总啊,你这个要求实在有点过分。我不得不怀疑,你还是没有合作的诚意啊!”

姚开新的熊猫眼顿时瞪得大大的,显得有些发急,辩解说:“没有诚意,我会主动回到云赭来吗!我口口声声叫你兄弟,你可不能胡乱怀疑我呀。如果不是出于万般无奈,我绝不会向你们提出这个请求。”

田晓堂不禁愣住了。看姚开新的神态,不像是在撒谎。他说:“好吧。这事等我向领导汇报后,再跟你通气。”

回到宏瑞,田晓堂马上向华世达汇报了姚开新所提的要求。华世达颇觉意外,忍不住骂道:“这个姚开新,真是难缠!”他也觉得事情重大,立即打电话向甘泉水作了汇报。甘泉水很明确地表态说:“这个要求肯定答复不了……等会儿我来与他交涉吧。”

中午12点钟,甘泉水来到宏瑞,与姚开新见了面。

午宴进行到中途,酒酣耳热之际,甘泉水对坐在自己右侧的姚开新笑道:“姚总喝酒很豪爽嘛……以酒品观人品,我想姚总为人处世肯定也很豪爽……我就喜欢跟豪爽的企业家朋友打交道。”

田晓堂暗想,说姚开新豪爽,岂不让人笑掉大牙?甘泉水这么说,显然是故意逗他高兴。姚开新果然中招了,立即自我吹嘘起来:“甘书记,不瞒您说,在佛山工商界,我姚开新性格豪爽,讲义气,够朋友,那是出了名的。”

田晓堂不由得暗自好笑。甘泉水趁着姚开新正洋洋自得,忙说:“姚总,你是个豪爽人,咱们就不来那些虚的……你对小田讲的那个要求,我跟你说句实话,很难办到……你可能不了解内地的融资状况,争取工业贷款很不容易,争取工业大额贷款就更难……我理解你的难处,可这条路显然走不通,你看还有其他解决途径吗?”

姚开新说:“我好像还没有发现其他更好的途径。”

甘泉水还是笑容满面,不紧不慢地说:“感谢姚总看好云赭……既然姚总铁了心要跟我们合作,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困难……帮你解决这个困难,我们责无旁贷……我们会抓紧研究,争取找出有效的解决途径……请姚总自己也要多想办法,积极筹措资金……”

姚开新说:“好的,好的。甘书记这么表态,我就放心多了。我静候佳音!”

姚开新离开云赭后,甘泉水对华世达和田晓堂安排道:“帮他贷款是不现实的,你们回去想想别的办法……要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问题总是能够解决的,就看你肯不肯动脑子……时间要抓紧,不能拖……建议你们开个班子成员会商量一下……你一言我一语,相互一启发,办法也许就出来了。”

华世达面露难色道:“我看这个办法并不好想啊。”

甘泉水脸色微微一暗,说:“不要有畏难情绪嘛!”

田晓堂暗想,听甘泉水的口气,只怕已有了更好的解决途径,甚至连具体的操作办法都已成竹在胸了。可甘泉水并不直接道出来,而是逼着下级去思考、去琢磨、去发现。不包办代替,不包揽独断,只是启发、点拨和诱导,这应该算是一种高明的工作方法和领导艺术了。

3、破解难题

回到局里,华世达先安排裴自主去通知其他班子成员开会,然后对在座的田晓堂和姜珊感叹起来:“真没想到,这个娜美宁,一点也不比那个诚飞省心哪!”经过了几次波折,华世达对娜美宁似乎越来越缺乏耐心了。

姜珊说:“姚总这人,我一直不怎么看好。这次他主动吃回头草,我还是有些惊讶的。可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提出了这么苛刻的要求,这无疑是当头给了我们一闷棍!”

田晓堂没有做声。他觉得,一味抱怨于事无补,姚开新提的要求是苛刻了些,但这次倒不像是故意刁难。目前最重要的是面对现实,开动脑筋找出解决办法。他也不知道办法究竟在哪里,但甘泉水说“办法总比困难多”,这又给了他莫大的信心,他相信办法总是能找到的。

班子成员会上,华世达首先介绍了情况,然后请大家各抒其见。

会议进行了40分钟,王贤荣等几个班子成员先后发言,每人都谈了很多,却并未提供管用的解决办法。

田晓堂坐在会场上,一边听着别人发言,一边又在绞尽脑汁思考。他想,要解决姚开新现有资金不足的难题,除了找银行贷款做“加法”外,还能不能做“减法”呢?怎么做“减法”?只有想办法减少姚开新在土地和厂房上的投入。可问题是,这些投入不可能硬性减少,除非云赭吃个大亏,进一步让利。

再换一种思路,土地除了拍卖之外,还能不能通过别的方式交给投资方呢?比如出租,姚开新就不用一次性拿那么多钱。再说厂房,除了自建,能不能引进BOT模式,先由别的投资商建好,再租给姚开新使用呢?这么想着,田晓堂顿觉豁然开朗。

包云河发言时也是长篇大论,可他说着说着就偏离了主题:“对娜美宁,我最不放心的还是环保问题。姚总几次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可见不是个讲信用的人。我就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娜美宁当宝贝引进来,姚总却在环保上打马虎眼,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我们绝不能走环境先破坏后治理的老路,那个损失是不可估量的。在这个问题上,我曾有过血的教训。当年在戊兆工作,平岩乡有很好的山石资源,我们发展心切,积极鼓励大上山石开采项目。结果几年间,满山都布满了石灰窑,大山被挖得千疮百孔,财政收入并未增加多少,资源却浪费了,植被也破坏了,导致生态严重恶化。这种破坏和恶化,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难以恢复。教训惨痛啊,所以我今天忍不住再提个醒。”

平岩乡的悲剧,华世达显然是清楚的。他说:“包书记这个醒提得很好。我完全同意包书记的观点。环保是条高压线,娜美宁如果能够落户,环评这一关必须把好,绝不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牺牲大环境。”说着他话锋一转:“咱们今天讨论的是如何破解姚总的资金难题。刚才大家踊跃发言,谈了很多务虚的想法和见解,但究竟该怎么办,还没有梳理出一个可供操作的思路。请大家继续开动脑筋,再想一想,议一议。”

华世达说完,大家都默不作声。华世达望望姜珊,姜珊蹙着秀眉,没有回应。华世达又望望田晓堂,田晓堂明白他是想让自己救救场,忙清了清嗓子,说出了刚才的所思所想。

华世达轻轻点头道:“你的想法很新颖,也很大胆。出租土地和厂房给企业老板,在云赭好像还没有人尝试过。可按你这个思路,问题也很多。土地征用后出租给企业老板,租金有限,企业老板眼前的资金投入是大大减少了,可征地拆迁和土地平整的巨额费用从哪里来?再说厂房出租,有谁愿意先来投资建这个厂房呢?”

田晓堂说:“我也是刚有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往细处想。我觉得引进BOT模式建厂房倒不是太大的问题,沿海已有成功的先例。可土地租用该怎么操作,感觉还有些棘手,请大家共同来探讨一下。”

与会者叽叽喳喳讨论了一番,并无结果。田晓堂注意到,包云河几次欲言又止,却始终没有开口,便说:“包书记,您有什么高见?您过去在戊兆主抓过工业和招商引资,见的事情多,经验丰富,请您谈谈看法吧。”

包云河笑了笑,说:“我过去也没有对企业老板出租过土地,还真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弄。”说着就住了嘴。

田晓堂颇为失望。他感觉包云河分明是有话要说的,可包云河三缄其口,他也无可奈何。

不想包云河顿了顿,又徐徐道:“如果不新征土地,而瞄准工业存量地、闲置厂房,租用起来只怕就简单多了。”

田晓堂马上听懂了包云河的意思,眼睛不由得一亮,忙说:“对,如果直接利用现有的存量地和闲置厂房,就不用征地拆迁、土地平整,也不用新建厂房了。”

姜珊也说:“按这个思路,就有了可操作性。”

华世达却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问题在于,娜美宁需要的厂区面积为900亩,云赭现有的工业存量地都只是零星小块,好像还找不到这么大的地方。就是有这么大的存量地,也不一定就能同时满足娜美宁需要的其他条件。”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没有现成的解决办法。大家一时都没了主意,会议室里又沉寂下来。

田晓堂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瞅着包云河。只见包云河不住地喝水、摸鼻子,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一副好像还藏着什么话没说的样子。

散会时,华世达说:“今天的讨论还是很有成效。虽然没有想出具体办法,但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行的思路。请大家回去后,沿着这个思路再深入地作些思考,明天上午我们继续讨论。”

会后,田晓堂仍在琢磨包云河刚才的表现。包云河到底还藏着什么话没说呢?难道他知道适合娜美宁落户的工业存量地?

田晓堂想,不管这个猜测准不准,都不妨去试探一下包云河。

田晓堂来到包云河的办公室。包云河一看见他,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田晓堂不由得一惊,心想:莫非包云河算准他定会跟着找过来?

田晓堂坐下后,说:“对全市工业存量地的情况,我并不了解,您却相当熟悉。您也认为在云赭真的找不到一块符合娜美宁落户条件的工业存量地吗?”

包云河说:“华局长说得没错,还真是没法找到。”

没想到包云河的回答这么肯定,田晓堂不禁大失所望。

包云河见田晓堂脸色不好,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田晓堂枯坐了一会儿,正欲起身告辞,包云河又开口道:“工业存量地确实没有合适的。不过,其他的存量地倒可能有。”

田晓堂忙把抬起的屁股落回沙发上,惊诧地问:“其他存量地?还有什么存量地?”

包云河呵呵笑了两声,说:“我本来不想多嘴多舌的。可你找上门来了,我就给你个面子,为你指点一下迷津。不过我有言在先,你不要对华局长说这个主意是我出的。”

田晓堂觉得包云河真有意思,居然甘愿当无名英雄。他为何要这样?大概是因为他觉得华世达曾打压过他,不想在明里帮华世达。如果明里帮了华世达,外界就会误以为他已对华世达俯首称臣了。包云河哪丢得起这个面子啊。

田晓堂笑道:“行,我答应您。”

包云河说:“我告诉你,有一个地方,老地名叫孟家渡,就在戊兆境内的赭江边上,那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大型粮食仓库,非常适合娜美宁落户。”

田晓堂听到这个线索,不禁一喜,却又满肚子疑惑,便一连提了好几个问题:“那座粮食仓库面积够大吗?库房一共有多少幢?既已废弃多年,房子还能用吗?还有,取水方不方便?交通是否便利?”

包云河笑了起来:“你别急嘛,且听我一一道来。那座粮食仓库占地不小,具体面积我记不准了,我想应该足够了。库房大概有20多幢吧,建筑质量应该不会差。取水当然方便,因为就在赭江边上嘛。交通呢,有点小问题,与公路大概相隔两公里,只有一条土路相连。”

这个条件和状况,已经相当不错了。田晓堂大喜过望,忙感激道:“谢谢您,包书记!”

包云河笑道:“你跟我客气什么。都是为了工作嘛!”

田晓堂又问:“那座粮食仓库,华局长不知道吗?他在戊兆也工作了好些年呢。”

包云河说:“估计他不晓得。孟家渡不通公路,又比较偏僻,很少有人去那里。我要不是当年分管粮食局,有一次开展存量资产核查时去过孟家渡,也不会知道还有这么一座旧仓库。”

从包云河办公室出来,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田晓堂忙给华世达打电话,说了孟家渡粮食仓库的事情。

华世达听得一头雾水:“孟家渡?那儿还有一座粮食仓库?我怎么从没听说?你是从哪儿得知的?”

田晓堂撒了个谎:“我是从戊兆粮食局的一位朋友那儿打听到的。孟家渡是个老地名,因偏僻,又不通公路,知道的人很少。”

华世达似乎兴趣不大,说:“那个地方那么偏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姚总能接受吗?”

田晓堂说:“要想减少在土地和厂房上的投资,孟家渡只怕是最合适的落户地。”

华世达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我来跟李廷风县长联系,明天上午我们过去看一看,了解一下情况,再作决定。”

没想到华世达并不看好孟家渡,田晓堂感觉有些扫兴。

几分钟后,华世达打电话过来,告诉田晓堂:“我已跟廷风通过电话,他也不知道孟家渡在哪里,我让他去问粮食局长,并约好明天上午我们赶过去,他陪我们去孟家渡。”

4、考察孟家渡

第二天清晨,华世达和田晓堂、姜珊、裴自主早早地驱车前往戊兆。

在路上,姜珊好奇地问田晓堂:“我是土生土长的戊兆人,又在戊兆工作了好几年,都不知道什么孟家渡。田局长真是有本事啊,居然挖出了这么个地方。”

裴自主笑道:“田局长只怕是有特异功能吧。”

田晓堂当然不会说实话,就搪塞道:“我哪有什么特异功能?只不过是运气好,恰好在戊兆粮食局有个朋友,偏偏他昨天下午又打电话来,我顺便问了一下,不想他居然给我推荐了这个地方。不过,孟家渡究竟情况怎么样,还有待考察,我们不要高兴得太早。”

进入戊兆县境,路况就越来越差,车子也颠簸得越来越厉害。田晓堂暗想,这条路也真该大修了。

到达戊兆县城,李廷风和淡汉同已等候在迎宾大道路口。田晓堂有些惊讶,为了陪同他们考察孟家渡,戊兆县政府的一把手和二把手竟然一起出动,这种重视程度也实在太高了。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娜美宁这个创税大户如果落户孟家渡,戊兆县财政将是税收的直接受益者,见华世达要看孟家渡,李廷风、淡汉同知道机会来了,为了牢牢抓住这个从天而降的机会,他们自然会高规格接待。

双方打过招呼,便直奔孟家渡而去。

孟家渡其实不算偏远,离戊兆县城也就40分钟车程。可能是因为那最后两公里土路实在难行,才给人一种偏远的印象。

在旧粮食仓库大门前,大家下了车,一位早已守候在门口的中年人迎了过来。李廷风指着中年人对华世达等人介绍:“这位是县粮食局的高局长。”

华世达笑道:“我认得他。他当年提副局长,还是我点的名呢。”

高局长叫着“华局长好”,与华世达握了手。接着,又与田晓堂、姜珊、裴自主等人握手。然后由高局长在前面带路,众人跨进了仓库大门。

在旧粮食仓库转了一圈,田晓堂越看越兴奋。他原以为,这个仓库既然已废弃多年,必定是杂草丛生,衰败不堪。可眼前的情形却远非如此。这里收拾得相当整洁,看不到一根杂草,一片垃圾。那20多幢库房虽然墙灰大多已经脱落,充满了沧桑感,但墙体看起来仍然很坚固。站在高处环视,旧仓库的南、北、西三面都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包围着,东面则是碧水滔滔的赭江。给人的感觉,这里倒像一个原生态的风景区。

高局长介绍道:“这座大型粮食仓库还是省里建的,至今已闲置了20多年。当年之所以把仓库建在这里,是因为那时运输主要靠河道航运,这里紧挨赭江,有深水岸线,适合建码头,便于粮食转运。后来公路运输占了主导地位,加之相关规划作了调整,这座仓库就移交到县里,并逐步废弃了。”

华世达问:“整个仓库占地多大面积?”

高局长回答:“总共870亩。”

田晓堂暗想,跟姚开新要求的900亩相比,870亩倒也相差无几。

等华世达一连提过几个问题,田晓堂忍不住问:“这座仓库虽然一直闲置,我看还是保管得很好。难道还有职工留守在这里吗?”

高局长笑道:“没有职工留守。我们跟周边的几户农民签了合同,将仓库大院内的空地无偿给他们耕种,交换条件是他们必须守护好这座仓库,并做好院内的清洁卫生。正是采取了这种办法,仓库才完好保存到今天。”

看完仓库,高局长邀请道:“请各位领导去会议室坐吧。”

华世达惊讶地问:“这里还有会议室?”

高局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们粮食局在这儿整修了几间屋子,有时开个班子成员会就拉到这边来。这里人烟少,很幽静,环境也不错,适合开会。还有,这里很方便从赭江捕到野生的江鲶鱼。我们开会时,就把机关食堂的厨子带来,煮上一大锅鲜美的江鲶鱼……”

淡汉同开玩笑道:“看来,老高已把这里当作他们粮食局的北戴河了。”

田晓堂暗想,李廷风、淡汉同事先连孟家渡这个地名都不知道,刚才听高局长介绍“会议室”,却毫无惊讶之色。很显然,他们昨晚在一起商量过,高局长早把这里的情况汇报给两位县长了。他相信,李廷风和淡汉同只怕已做了周密的策划,力争让娜美宁落户孟家渡。他猜测,今天的中餐大概会在这里吃,而且饭桌上一定少不了一大锅江鲶鱼。

进了屋子,只见崭新锃亮的会议桌椅一应俱全,称作会议室还真是名副其实。田晓堂不禁暗暗怀疑起来:这会议室,该不是昨夜突击布置出来的吧?

众人坐定,喝了一会儿茶,李廷风和淡汉同先后讲话,对华世达率队来孟家渡考察表示欢迎和感谢,希望华世达能从侧面多做些工作,促成娜美宁花落孟家渡。并表示,他们将积极配合,做好服务工作。

华世达在戊兆做县长时,李廷风、淡汉同都是他的手下爱将。因与华世达关系亲密,李廷风、淡汉同说话就没有转弯抺角,直接道出了他们的想法和愿望。

见两人如此性急,华世达呵呵笑道:“别急嘛。还是先听我把情况介绍一下吧。”

华世达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坦言道:“我们当然希望姚总能看中孟家渡。现在只有这一套方案,如果他看不上这里,那就意味着娜美宁很可能还是留不住。姚总会不会看好孟家渡,我担心两点。一是担心他嫌这里有点偏,交通不便,又不是工业集中布局区,二是担心谈租用条件时,双方分歧过大,谈不下来。”

李廷风扶了扶无框眼镜,说:“我觉得,您这两点担心都有些多余。先说第一点担心。孟家渡看似偏僻,其实不然。只要修通了连接公路的两公里土路,来这里其实很方便。至于是不是工业集中布局区,那倒无关紧要。再说第二点担心。您放心,我们懂得放水养鱼的道理,绝不会漫天要价,我们双方一定能达成共识。”

淡汉同说:“租用只是权宜之计,最终还是要出让给他,不过我们可以延长租用期。租用多少年,每年租金多少,一次**纳几年的租金,都好商量。”

田晓堂说:“我估计他至少要租用五年,甚至八年、十年。”

李廷风说:“租用多少年都不成问题。娜美宁不来,这仓库反正也是闲着。”

华世达说:“你们有这种态度,很好。我们会尽快与姚总联系,征求他的意见。如果他有兴趣,我们会催他早日过来考察孟家渡。”

李廷风高兴地说:“好的,我们等您的消息。”

谈完事情,淡汉同笑道:“今天中午,就请大家在这里品尝刚从江里捕上来的野生江鲶鱼,保证肉质细嫩,味道鲜美!”

田晓堂暗自笑了笑,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猜中了。

姜珊这时孩子气地叫了起来:“在这江边吃江鲶鱼?!太好了,太好了!眼前是江边美景,嘴里是江中美味,难得的人生享受啊!”

田晓堂接过话头,开玩笑道:“难怪高局长要在这里设会议室。也不知高局长究竟是来这里开会,顺带吃一吃江鲶鱼,还是来这里吃江鲶鱼,顺带开一开会?”

高局长哈哈大笑道:“主要是来这里开会,工作还是要放在第一位嘛。”

又闲聊了一阵子,高局长说:“请各位领导移步过去用餐吧?”

淡汉同却说:“还等几分钟,庹书记马上到。”

田晓堂闻言十分吃惊。他看了看华世达,只见华世达也面带惊讶之色。

今天戊兆县政府的一把手和二把手都来陪同考察,这已经是高规格了,哪想县委书记庹毅居然也会赶来呢?庹毅为什么要这样做?就算是娜美宁落户孟家渡,戊兆将是直接受益者,可今天来的毕竟只是华世达,既没有市领导,也没有投资老板,在李廷风、淡汉同都在场的情况下,庹毅还有赶来的必要吗?

还有,华世达过去在戊兆工作时,与庹毅矛盾颇深。华世达去市局做局长,还是被庹毅逼走的。两人平素不相往来,同时去了某个公开场合,也会相互躲开。现在庹毅居然主动跑来会华世达,实在相当罕见。如果不是有特别的原因,庹毅绝不会低这个架子。

可这个特别的原因是什么呢?田晓堂一时怎么也想不明白。

没等上3分钟,庹毅就到了。华世达尽管内心里极不情愿,还是去大门口迎接了庹毅。在官场上,所谓成熟的表现之一,就是你对人家哪怕再恨之入骨,也绝不会轻易流露出来,表面上还是会维持一团和气。

庹毅看见华世达,几大步迈过来,一把握住华世达的手,大声说:“华局长,感谢你呀!”

华世达挣了挣被庹毅抓着的手,没挣脱,就干笑道:“这有什么可感谢的,庹书记客气了!”

走进餐厅,香气扑鼻而来。田晓堂看了看餐桌,除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江鲶鱼外,还有野生乌龟、腊猪蹄等十多道菜,丰盛得很。他便知道,这桌饭菜李廷风他们是挖空心思认真准备了的。

庹毅拉着华世达在正对着赭江的位子上坐下。李廷风在华世达的旁边坐了,马上向庹毅汇报了刚才与华世达交换的情况。庹毅边听边频频点头,听完后就端起酒杯,伸到华世达面前,高声道:“感谢华局长对戊兆的倾斜和厚爱。来,我敬华局长一杯!”

华世达笑道:“庹书记莫客气!”说完跟庹毅碰了碰杯,将酒喝了。

田晓堂在一旁暗想,看庹毅和华世达在酒桌上亲亲热热的样子,不知情的人绝不会相信,两人曾经水火不容,一直都不相往来。又想庹毅这人,倒是能屈能伸啊。可究竟是什么特别的原因,什么特殊的利益,竟驱使个性强硬的庹毅舍得放下面子,来讨好华世达呢?田晓堂一想到这个问题,就困惑不已。

庹毅、李廷风、淡汉同三人分别向华世达敬过酒后,又联合起来,再次对华世达敬酒。田晓堂暗想,论个人感情,论亲密程度,李廷风、淡汉同无疑会与华世达站在同一个阵营。而现在为了戊兆的利益,李廷风、淡汉同又与庹毅结成另一个阵营,一致对着华世达。李廷风、淡汉同与庹毅之间,平时只怕也会暗暗较劲,少不了“堡垒内的战斗”,今天为了争取华世达,却又变成了一个“战斗的堡垒”,一致对外了。如果哪天姚开新来了,庹毅与华世达这对冤家只怕也会临时组成“战斗的堡垒”,一致对准姚开新吧?

华世达酒量实在不行,被庹毅他们敬过几轮酒,有些招架不住,就把战火引到田晓堂身上:“你们知道是谁提议来孟家渡考察的吗?我告诉你们,是晓堂局长。你们最应该感谢的人是他,要多给他敬酒!”

听华世达这么一嚷,庹毅、李廷风、淡汉同便一哄而上,围住田晓堂,频频敬起酒来。

从戊兆回来,华世达带着田晓堂去甘泉水那儿作了汇报。甘泉水听了很高兴,说:“有句广告词说得好,思想有多远,我们就能走多远……思想决定高度,思路决定出路……只要解放思想,开拓思路,办法一定比困难多……发挥一个团队的集体智慧也很重要……众人划桨才能开大船嘛……要不是你们局领导班子群策群力,能这么快拿出办法来吗?”

华世达说:“您说得很对。您这些话很有哲理,我回去后还要好好琢磨,认真消化。”

甘泉水笑了起来:“你不用拍我的马屁……哎,是谁提起那个旧仓库的?”

华世达也不揽功,坦言道:“是晓堂。”

田晓堂不免有些心虚。甘泉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欣赏,却没有继续往下问,只是笑着说:“小田不错!”然后话锋一转,安排道:“你们抓紧与姚总联系,让他尽快过来考察孟家渡。”

华世达说:“好的,我们马上去办。”

返回局里,田晓堂跟姚开新通了电话。听他介绍了孟家渡旧粮食仓库的大致情况,姚开新显得很感兴趣,表示明天就过来看一看。田晓堂颇觉意外,他还担心姚开新迟迟不愿过来呢,没想到这一次,姚开新竟如此爽快。

华世达得知姚开新明天就来云赭,也有些惊讶,说道:“看来,姚总这回还是真心想和我们合作的。”

田晓堂笑道:“我们先是伸出援手救了他母亲,然后又帮他想出了缓解资金难题的办法,提出的合作条件还那么优厚,他再不拿出合作的诚意,就太对不起人了!”

华世达说:“是啊!是啊!”

田晓堂想起了心中那个疑问,便说:“在李县长、淡县长都去陪同的情况下,庹书记今天中午竟然还赶到孟家渡去陪您,我总觉得不合常理,这里面只怕还有某种特别的原因。”

华世达笑道:“什么特别的原因?还不是因为娜美宁落户孟家渡,将改写戊兆工业发展的历史。目前戊兆的年财政收入还不到2个亿,而娜美宁投产后,可望一年创税2个多亿,哪怕减免地方留存部分,那个税收也相当可观。这将成为庹毅任期内的显赫政绩。庹毅算得清这笔账,所以才放下面子,突然转变态度来巴结我。”

田晓堂说:“您说的这个原因,我当然知道。我的意思是,除此之外,可能还有别的更重要的原因。”

华世达笑了起来:“别的原因?好像没有啊。这个原因难道还不够重要吗?”

田晓堂回到家,跨进玄关,只见田世柏、周雨莹和田童都待在客厅里,周雨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他父亲则在陪田童玩纸牌游戏。

田晓堂低头换拖鞋时,看见他父亲的帆布包装得鼓鼓满满的,就搁在玄关里。田晓堂意识到了什么,忙问:“爸爸,您把包放在门口干什么?”

田世柏笑道:“在这边玩了这些天,我也该回去了。”

周雨莹说:“我已劝了爸爸半天,他还是执意要走。”

田世柏说:“我知道雨莹是真心留我,可我家里还养有鸡鸭,总不能老是托邻居照看呀。”

田童这时叫嚷起来:“爷爷别回去,爷爷别回去,我要爷爷,我要爷爷陪我玩!”

田世柏忙低头安抚田童:“童儿乖!莫吵莫吵!爷爷过些天再过来陪你玩,好不好?”

田晓堂说:“前几天不是说定了么?等您的胆结石治好了再回去,您怎么又变卦了呢?”

田世柏嘿嘿笑道:“吃了几副中药,已经治好了,不疼了。”

田晓堂叹了口气,他知道父亲既已决定回去,是拦不住的。好在父亲在云赭待的这些日子里,周雨莹给予了悉心照料,父亲过得很舒心,很快乐,让他这个做儿子的稍感宽慰。

第八章找靠山是长线投资,一定要“靠”得长久

1、姚总打姜珊的主意

姚开新没有食言,第二天中午就匆匆赶到了云赭。下午,由甘泉水亲自陪同,去戊兆的孟家渡。

戊兆方面,自然是庹毅、李廷风、淡汉同一起出面接待。看过孟家渡,姚开新显得十分欣喜。他说:“这个地方我怎么看着特别眼熟呢,莫非在我的梦里出现过?我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感觉自己跟这片山水有缘。到这里来创业发展,我很有兴趣和信心!”

甘泉水闻言大喜,笑道:“姚总这么一表态,给我们送了一颗定心丸……特别是戊兆的庹书记、李县长和淡县长,刚才心儿都悬着呢……听你这么一讲,总算能放下心来了。”

庹毅笑着说:“甘书记说的一点没错。我就担心姚总不表态,晚上我哪有心情陪甘书记和姚总喝酒?现在姚总善解人意,给我们交了底,我喝酒的兴致高得很哪!”

庹毅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晚餐就在孟家渡吃,主菜自然又是一大锅香喷喷的江鲶鱼。姚开新对这道菜赞不绝口,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不住地夸奖:“这鱼好吃!真香!”

华世达笑道:“等姚总把娜美宁搬过来,天天都可吃到这份美味!”

晚餐过后,甘泉水直接回去了,姚开新和华世达、田晓堂、姜珊、裴自主则来到戊兆县城,被安排住进了盛豪大酒店。

庹毅、李廷风等人要把姚开新送进房间,被姚开新谢绝了。最后送姚开新上楼的,只有田晓堂一个人。

进了房间,田晓堂说:“今天去孟家渡之前,我还很担心,怕你嫌那个地方偏僻了。”

姚开新笑道:“偏僻不一定就是坏事,有时也有它的好处。”

田晓堂听了一愣,不太明白姚开新这话的意思。

姚开新却没往下深说,而是换了一个话题:“晓堂兄弟,你们想把那个旧仓库出租给我,这个思路很好,可以有效缓解我的资金压力。我想了解一下,庹书记、李县长他们打算怎么跟我谈租用问题。”

田晓堂说:“他们姿态很高,说租用多少年都行,租金也好商量。”

姚开新哦了一声,又说:“我看孟家渡那个地方,什么都好,就是交通不大方便。除了那两公里土路外,进戊兆的公路也很破烂。将来在那里建厂,只怕得把那两公里土路硬化成水泥路,同时还要考虑建个简易码头。另外,戊兆的公路也得维修。我的想法是,到孟家渡的两公里土路,也由戊兆方面出资来硬化。”

田晓堂一惊,没想到姚开新会开口提出这个要求。他委婉地说:“这事我们市局表不了态,明天你跟庹书记、李县长直接谈吧。”

从姚开新房间出来,田晓堂在甬道上走了几步,竟然碰见了周传猛和符有才,一问才知道他俩在戊兆参加一个宣传工作会。符有才说:“又有些日子没跟田老弟相聚了,几时老周你做东,我们三人在一起喝一顿!”

周传猛笑道:“行啊。你老符是个铁公鸡,每次聚会都让我出血。出血就出血吧,我反正已豪爽惯了。”稍停片刻,又想起了什么,说:“对了,畅放公司的甘露昨天来了电话,后天她将来云赭为电视台的编创人员讲一堂课。到时请田老弟过去陪一陪她。”

田晓堂说:“好啊。”

符有才在一旁佯装生气道:“陪美女吃饭这等好事,老周你只记得请田老弟,把我却晾在一边!”

周传猛笑了起来:“你争什么呀。到时也请你去作陪,这该满意了吧。”

回到自己的房间,田晓堂冲了个澡,刚从卫生间出来,裴自主就敲门进来,告诉他:“我才去了姚总那边。我问他晚上安排个什么活动,以为他又会要小姐,不想他说的却是打网球,并点名要姜局长陪他去练练。”

田晓堂不禁一惊。姚开新让姜珊陪他去打网球,用意何在?

田晓堂并不愿意姜珊去陪姚开新,就说:“这小小县城里哪有什么网球场?姚总大概误以为这里是广州、佛山吧。”

裴自主说:“我打听了一下,还真有个网球场,就在盛豪大酒店里。当然,这也是全县唯一的一个网球场。”

田晓堂这下无话可说了。他又想,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了?姜珊不过是去陪姚开新打一下网球,又能有什么事?再说,这也是为了招商大局,是工作需要。这么想着,田晓堂就对裴自主说:“好吧,我来跟姜局长打个招呼。”

田晓堂来到姜珊的房间。姜珊见他不邀自到,面露一丝惊喜之色,看他的目光满是柔情。

田晓堂说了来意,姜珊的目光立刻暗淡下来,嘟着嘴道:“我可不想陪他打什么网球,还是你去陪吧。”

田晓堂知道姜珊对姚开新没有好感。他想,幸好姜珊对姚开新还不够了解,如果她晓得姚开新有寻花问柳的嗜好,对这个人将会越发鄙夷和厌恶。可现在陪他打网球也算是工作,哪能仅凭个人好恶来取舍?她不去作陪,就会开罪姚开新,进而影响投资合作。田晓堂只得耐心地对姜珊做起了思想工作。

一番劝说之后,姜珊总算松了口,很勉强地答应下来。可她抬起头来,看他的目光却分明带着一丝抱怨。

田晓堂心里,不觉抽搐了一下。

两分钟后,田晓堂带着姜珊去了姚开新那边。

把兴冲冲的姚开新和兴致不高的姜珊送进电梯后,田晓堂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泡了一杯热茶,就接到了袁灿灿的电话。

袁灿灿一开口就问道:“晓堂,你在家里吗?说话方不方便?”

田晓堂想起以前对她扯谎被识破的经历,不敢再造次。再说,他现在住在她开的酒店里,她很有可能已看见了自己。便如实答道:“我不在家,来戊兆了,就住在盛豪。”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正打算把手头的事情忙完了,就给你打电话呢,不想还没来得及打,你的电话就来了!”这显然又是在扯谎了。可不扯这个谎,他又怕袁灿灿怪他。

“嗯,今天你还算老实。”袁灿灿笑嘻嘻地说:“其实我知道你在盛豪。我还知道,你刚才去了一位美女的房间,在那里待了足足一刻钟,然后又一道出来了。”

田晓堂很吃惊,开玩笑道:“你是克格勃出身么?居然把我的一举一动打探得这么清楚!看来,住在你的酒店里,什么秘密都保不住,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袁灿灿咯咯直笑,说:“你别紧张,我刚才有事去视频监控室,正好从监控画面上一眼看见了你,并不是有意要窥探你的隐私。”

田晓堂笑道:“我有什么隐私?你说的那个美女是我的同事姜珊,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人。刚才我是去找她商量一件工作。”

袁灿灿阴阳怪气地说:“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是在商量工作。”

田晓堂不由得摇了摇头,暗想女人的小心思真是多。

接下来,两人都沉默了。田晓堂想,袁灿灿只怕是在等待吧,等待他提议两人见个面。今晚见面看来是免不了,他想见见她,而她见他的心情只怕更为迫切。见过面后,这一夜两人还能分开吗?想到这里,他有些犹豫,脑海里不禁跳出周雨莹的身影。他父亲来了一趟云赭,已无意中促成他和周雨莹的夫妻关系渐渐修复和好转。眼下,他对刚刚和好的夫妻感情还是很珍惜,就不大愿意跟袁灿灿在一起过夜了。如果今晚去了袁灿灿的住处,他心肠又软,将很难抽身而退。不如叫她来他的房间见面,她不好赖着不走,主动权就掌握在他手里。

想定后,田晓堂便打破沉默道:“我们还是见了面再聊吧。我这边等会儿还有点事情,不便走开,你来我房间吧。”

袁灿灿在那边迟疑了一下,才说:“好吧,我这就过来。”

两分钟后,袁灿灿来到了田晓堂的房间。

田晓堂一边招呼她坐,一边笑道:“盛豪的生意不错嘛,我看县政府接待客人都是放在这儿!”

袁灿灿说:“县宾馆的住宿条件太差,跟盛豪没法比。县里为了接待好客人,自然会选择盛豪。不过,我现在也有危机感。县宾馆的生意被我抢过来了,他们日子过不下去,迟早要改制。县宾馆一旦改制,注入民资重新装修改造,它的竞争力就可能超过盛豪。县宾馆正处在县城中心,离县委、县政府近在咫尺,它有自身的优势。”

田晓堂说:“你看得很远嘛。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古人这话很有道理啊。”

袁灿灿说:“我考虑过,如果县宾馆改制拍卖,我想把它盘过来。县宾馆不同于绿茂山庄,它所处的地段好,商业开发价值很大。买过来后,就不必担心盛豪的生意被抢了。如果继续做宾馆,我手中拥有两家宾馆酒店,基本上可以包揽戊兆所有住宿接待。如果不做宾馆,改为商品房开发,也大有钱赚。”

田晓堂不由得笑了起来,说:“灿灿你真是野心勃勃啊!”他想袁灿灿如果要买下县宾馆,就需要一大笔钱,她借给主楼工程的那2000万,只怕就得提前还给她了。这么想着,他感觉心头一紧,忙问道:“县宾馆大概什么时候拍卖?”

袁灿灿一听这话,就明白他是担心那2000万还不了,便笑道:“县宾馆改制拍卖还八字没有一撇,我只是提前作下思想准备。那2000万你放心,说好了借到年底,就一天也不会少!”

田晓堂暗暗松了口气,忙说“好的”。

袁灿灿问田晓堂来戊兆忙什么,田晓堂向她作了介绍。然后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就再也无话可说了。

田晓堂暗想,时下的情人们,一见面就会又啃又抱、你亲我爱。他和袁灿灿却要矜持得多。人家碰了面,感情温度就直线上升到一百度,像滚烫的开水,他俩见面时却只有五六十度,像一杯温吞水,还得慢慢升温。这个慢节奏的升温过程其实是很美好、很享受的,就像在经历一个从青涩到瓜熟蒂落的恋爱过程。不过今天,他却不想让这温度升起来。眼看时间不早了,袁灿灿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又不便催她走。就想要是华世达来个电话,或是裴自主过来一下,他就可借机摆脱她了。

可惜,他的手机并未响起,门铃也毫无动静。

又过了半小时,袁灿灿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迷离,田晓堂便越发心慌意乱。就在这时,门铃突然滴滴答答响了起来。

田晓堂心想,救星终于来了。他以为来人是裴自主,打开门一看,却是姜珊。田晓堂暗叫不好,他真不想让袁灿灿和姜珊在这种场合碰面。

姜珊面无表情,一声不响地径直闯进了房间。她看见待在房里的袁灿灿,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田晓堂忙把她俩介绍给对方:“这位是盛豪的老板袁灿灿,她跟我是高中同学……这位是我们市局的副局长姜珊。”

袁灿灿打量着姜珊,仍然稳稳地坐着,淡然道:“你好!”

姜珊也招呼道:“你好!”她找田晓堂是有话要说,没想到这么晚了他房里还会有人,而且是位漂亮女人,一时不知道是走还是留,不免有点局促不安。

好在袁灿灿知趣地站了起来,说:“你们商量工作吧,我不打扰了!”

她这话暗含嘲讽,田晓堂当然听得出来。他说:“好吧,你慢走!”

田晓堂将袁灿灿送出门外,袁灿灿却没有回一下头,就匆匆忙忙走了。

回到房间,姜珊一动不动地直视着他,一脸复杂的表情。

田晓堂知道她大概是起了疑心,又觉得她生疑有些好笑。他躲开她的目光,随口编道:“我刚才在大厅碰见袁老板,她有个事要找我,就跟着上来坐了一下。你在戊兆也工作了好几年,应该认得她吧?”

姜珊说:“我认得她,只是没打过交道,不怎么熟悉。”

田晓堂明白姜珊找自己有事,这事只怕跟她陪姚开新打网球有关,便试探着问:“你们这么晚才回来?”

姜珊冷着脸说:“打了一会儿网球,他就拉我去喝咖啡了。”

田晓堂怔了怔,暗想咖啡有什么好喝的。他突然意识到,姚开新只怕真是对姜珊动心了。

姜珊愤然道:“我看他没安好心。”

田晓堂一惊,问:“他怎么没安好心了?”

姜珊说:“喝咖啡时,他对我说,他很喜欢我,想跟我交朋友。”

田晓堂稍稍放下心来,他还以为姚开新对她动手动脚了呢。姚开新那人,玩小姐是家常便饭,什么轻浮的举动都做得出来。但姚开新并未对姜珊动手动脚,这又让他越发担心起来。姚开新摆出一副谦谦君子作派,莫非是真心想追求姜珊?不过,要姚开新那家伙对一个女孩子动真情,只怕也难啊。

田晓堂心里不大舒服,却强作笑颜道:“他想跟你交朋友,这是好事嘛。人家可是真正的钻石王老五!”

姜珊瞪了他一眼,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不满地说:“我都快急死了,你还在一旁看笑话!”

田晓堂这才认真地说:“对很多女孩子而言,能找到姚总这么有钱的男朋友,晚上做梦只怕都会笑醒。不过你不一样,你对这种有钱人不感兴趣!”

姜珊逼视着他,幽幽地说:“我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

田晓堂心头一颤,忙移开目光,根本不敢接话。

过了一会儿,田晓堂岔开话题道:“我建议你不要拒绝他,先跟他虚以委蛇,把他稳住,待娜美宁的合同签定下来,再慢慢打消他的热情。”田晓堂并不愿意姜珊被姚开新纠缠,巴不得她一口拒绝他,可他又知道,姚开新不是普通人,他是娜美宁这个特大项目的老板,眼下正值深入谈判敲定合同的关键时期,绝不能因小失大,由于姜珊拒绝姚开新的追求而使其恼羞成怒,节外生枝。

姜珊本来心情就不好,在田晓堂这儿又没得到多少安慰,现在听到他口出此言,不由得更加恼火,气咻咻道:“你说得倒轻松,反正你一点儿也不心疼!虚心委蛇,怎么虚以委蛇呀?”说着就转过身,怒气冲冲地跑出了房间。

田晓堂望着敞开的房门,半天没回过神来。

2、谈判达成共识

第二天上午,谈判进行得十分顺利,最后达成的共识是:租用期暂定5年,每年租金100万,在签定合同后一次**清5年租金500万;税收减免还是实行“二免四减半”不变。姚开新提到从云赭到戊兆的公路维修问题,庹毅表示已准备向省里争取改造资金。姚开新又提出,希望戊兆县政府出资修建由公路到孟家渡的两公里连接线,庹毅没有答应。

上午10点多钟,谈判就结束了,华世达马上向甘泉水报告了这个消息。甘泉水很兴奋,马上又向在一起开会的唐生虎作了汇报,唐生虎也颇为高兴。他并不知道娜美宁差点被海石挖走,只知道这个特大项目已拖延了很久,老板姚开新不太好打交道,很担心合作之事半路夭折,现在得到喜讯,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唐生虎大手一挥,对甘泉水说:“我俩现在就去戊兆,中午跟姚总一起吃个饭。这个会就开到这里。”

唐生虎停下没开完的会议,赶两个小时的路去陪一位客商,这个举动还相当少见。甘泉水很是惊讶,由此也明白娜美宁在唐生虎心目中的分量确实非同一般。

中午的宴会自然是热闹非凡。唐生虎向姚开新敬了几杯酒后,意味深长地说:“娜美宁的谈判,进行了一轮又一轮,今天有这个结果,可谓好事多磨。我们一再满足你的要求,一再作出让步,应该说是很有诚意的。希望这次谈定后,你尽快与我们签下合同。20多天前,我曾明确要求华局长他们在一个月内签下娜美宁的合同。现在离最后期限只有一周了,你看这一周内签得了么?”

姚开新笑道:“不用一周,给我4天吧。我今天下午回佛山,4天内就带人来签合同。”

唐生虎叫道:“好!有姚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再来敬姚总一杯!”

唐生虎敬过酒,甘泉水又敬了姚开新几杯。然后,华世达带着田晓堂、姜珊、裴自主,庹毅带着李廷风、淡汉同也分别敬了姚开新的酒。姚开新受不了这种车轮战术,醉意越来越浓,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了。他站起身来,舌头打着结道:“我已经过量了……就不一一回敬了……不过,我还是想给姜珊小姐单独敬一杯!”

田晓堂真有些怀疑,姚开新只不过是在装醉。他暗暗在心里骂着姚开新,把目光投向姜珊。

姜珊却坐在座位上无动于衷,看样子她根本不想接受这杯酒。

姚开新端着酒杯傻站着,显得有些尴尬,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田晓堂忙给姜珊递眼色,希望她能顾全大局,可姜珊并不理睬他。

正不知怎么收场时,淡汉同开口解了围:“姚总啊,你对我们大家都不回敬,唯独敬姜珊局长一个人,这分明是重色轻友嘛。你想单独敬姜珊局长,总得有个理由吧?你不讲出让人信服的理由来,姜珊局长这杯酒怎么喝得下去。”

姚开新用左手挠着后脑勺,呵呵直傻笑。

姜珊这下急了,她怕姚开新酒灌多了,被大家一激将,会冒冒失失地说出“因为我喜欢她”之类的话来,那她的丑就丢大了。她忙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和姚开新碰了碰,皱着眉头一口吞下了杯中物。

田晓堂这才松了一口气。可看着坐在上首的唐生虎,他又有些犯愁。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不去给唐生虎敬酒是很不礼貌的。但他又怕鼓足勇气去给唐生虎敬酒,唐生虎却不给他好脸色,甚至借故不接受他的酒。唐生虎完全有可能那样做,因为他不愿去做市委副秘书长,确实把唐生虎给生生得罪了。

转念又想,如果不主动去给唐生虎敬酒,不做出一种毕恭毕敬的姿态,就会进一步得罪唐生虎,唐生虎对他的怨气将更大。左右权衡,田晓堂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唐生虎座位旁,轻声说:“唐书记,我敬您一杯酒!感谢您对我的关心和厚爱!”

唐生虎侧过身来,笑道:“小田辛苦!我听甘书记说,发现那个旧仓库,还是你提供的线索呀。这个线索太重要,太难得了!小田不错!”说完欣然喝下酒,又朝田晓堂看了一眼,才回过头去。

田晓堂大感意外。他不明白,唐生虎对他为何还会这般热情。仅仅因为他为争取娜美宁落户云赭又立下了新功?不会吧。他为留住娜美宁作出了贡献是不假,可他也曾一再拒绝唐生虎的美意,犯了官场大忌,功过相抵,唐生虎是不应该对他笑脸相迎的。更不好解释的是,唐生虎最后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既有打量的成分,分明也有欣赏的意味。难道是唐生虎宽宏大度,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计小人过,不愿和他计较?可也不像啊。唐生虎似乎还没有如此雅量。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田晓堂知道,他拒绝唐生虎之后,两人的关系越发微妙。没拒绝唐生虎之前,他哪怕没有提升的机会,保住现职是没有一点问题的。而拒绝唐生虎之后,敬酒不吃就得吃罚酒,现有的职位都可能保不住。田晓堂当然深知这个利害关系,他那时之所以敢拒绝唐生虎,是认定唐生虎在市委书记的高位上不会待太久。不想时至今日,唐生虎仍然坐得稳稳当当,虽然种种传闻不绝于耳,却并不影响唐生虎每天都在《云赭日报》头版头条上粉抹登场。田晓堂虽然不愿承认,但潜意识里还是知道自己的判断只怕有些失误。他到底嫩了些,把官场和官场中人看得太简单了!大错已经铸成,挽回几乎没有可能。如果唐生虎还在云赭干个两三年,那他的仕途基本上是死路一条了。暗地里,田晓堂不免有些灰心。但对工作,他反而更加用心了。他大概是想通过可圈可点的业绩,来减少唐生虎对他的反感吧。他明知这样做很可笑,多半也无用,却还是不愿怠慢工作。他实在没想到,唐生虎今天竟然会用这样的态度对他。尽管他满腹狐疑,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唐生虎对他的看法还没有想象的那么糟,因此不一定就会把他怎么发落。

午宴过后,田晓堂和姜珊返回房间。走在甬道上,田晓堂笑道:“你刚才也太不给姚开新面子了。他想敬你一杯酒,你干吗不爽快地接受?不过是逢场作戏嘛,又何必当真呢。”

姜珊停下脚步,气呼呼地说:“我凭什么要喝那杯酒!你不知道,他有多么烦人!昨天半夜三更,他还不住地给我转发段子,一条比一条肉麻,看了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田晓堂有些惊讶,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笑着说:“他给你发什么段子?”

姜珊从坤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条段子来,说:“你看看吧,这条还是最文雅的。”

田晓堂接过她的手机,只见画屏上显示着这样一段文字:

把10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放到荒岛上,3个月后,见男人们做了一顶轿子,抬着那个女人在玩耍,女人娇媚动人,面若桃花!再把10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放在荒岛上,3个月后,见女人们围着一棵椰子树,有往上扔石头的,有拿果子逗的,那个男人瘦得像猴子,抱住树死也不肯下来!

田晓堂忍不住想笑,却还是紧抿着嘴唇,没让自己笑出声来。他说:“姚总是想逗你开心呢,你干吗那么生气!”

姜珊瞪了他一眼,气愤难抑地说:“他这是性骚扰!我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说着就撇下田晓堂,匆匆走了。

田晓堂站在那里,不免有些发愣。他想,姚开新发给姜珊的其他段子,只怕不光是肉麻的问题,还有更**裸的挑逗意味吧。不然,姜珊也不会大动肝火。他不禁在心里痛骂姚开新:真是瞎了狗眼,你把姜珊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你用来勾引不三不四的女人的那些伎俩,对她也会灵验吗?

甘露来到云赭,跟市电视台编创人员作了两个多小时的交流。晚上,田晓堂和符有才受周传猛的邀请,陪甘露吃了顿晚餐。

饭后,周传猛和符有才急于赶往市委宣传部去参加一个会议,就将送甘露回宏瑞大酒店的任务交给了田晓堂。

从酒楼出来,田晓堂笑问:“这么早就送你回宏瑞去?”

甘露看了他一眼,说:“那就找个地方坐坐吧。刚才跟周局长、符社长在一起,说的尽是些应酬话。我还有好多好多的知心话,没有机会对你讲呢。”

尽管知道甘露是开玩笑,田晓堂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他也用玩笑的口气说:“我们去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关起门来,好好地倾诉一番。”

在一家茶楼坐定,田晓堂问:“你这次是到海石做了业务后,再顺道过来的吗?”

甘露说:“不是。海石市的那个专题片已交给别人去弄了。”

田晓堂说:“那你是专程来云赭?”

甘露用手撩了撩长发,笑道:“也不是。我先落了省城,在那里办了点事。”

田晓堂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不想甘露却主动说了起来:“我是来省城这边作前期考察的。我打算和罗亦晚一起,从畅放公司跳槽出来,到你们省来办公司,打天下!”

田晓堂略微一愣,马上笑道:“你这个想法很好,替别人打工远不如自己当老板,为自己打工……你和罗亦晚一起过来?”

甘露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才妩媚一笑道:“是呀。”

田晓堂紧跟着问:“你们合伙创办公司?”

甘露笑笑,说:“可以算是合伙,也可以不算……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说着,她脸上还露出了一丝羞涩。

没想到甘露这么落落大方的女孩子,也有面露羞色的时候。田晓堂说:“你挺有眼光嘛。罗亦晚这人很不错!”说完心里却有点酸酸的。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真是可笑。他对这个充满青春活力的女孩很有好感,对她那甜美的嗓音尤其迷恋。她呢,也半真半假地说过仰慕他、暗恋他的话。他们之间仅此而已,也不可能再往下有什么了。现在暗暗感到失落,他自己也有些吃惊。

甘露笑道:“你这话,跟我舅舅说的简直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差不多。”

田晓堂也笑,说:“我比你舅舅只怕也小不了多少,难免就喜欢站在长辈的角度看这个问题。”

甘露白了他一眼,嘟起嘴嗔道:“你也就比我大七八岁,还敢冒充长辈!讨厌!真是讨厌死了!”

看她那含怒带怨的样儿,田晓堂朗声笑了起来,心头却微微颤了一下。

接下来,两人突然沉默了。甘露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茶水,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田晓堂觉得这么干坐着有些尴尬,一时又不知说点什么好。

后来,还是甘露先开的腔。她问:“你干这副局长也有些年头了吧?”

田晓堂笑答:“快三年了。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没想到,甘露居然跟他谈起这个很私人的话题。

甘露说:“对你这个年龄段的干部来讲,三年已有些长了。一直就没有调动、提拔的机会吗?”

田晓堂说:“也不是没有。”他犹豫了一下,就把他拒绝唐生虎,不愿去做市委副秘书长的事情说了,并介绍了前因后果。说完他又有点后悔。此事他一直还瞒着华世达和包云河,今天却竹筒倒豆子般全透露给了甘露。他为什么要对甘露说这些?是出于对她的特别信任吗?还是因为在心里憋得太久,迫切需要倾诉,而甘露又是局外人,说了也不担心泄露出去?

甘露听完,分析道:“你拒绝唐书记,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还需要时间来检验,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官场上的事情不好说啊,有时好多年都死水一潭,有时却风乍起,说变就变。”

田晓堂便笑,说:“看来你对官场也很了解嘛!”

甘露笑道:“我这都是些皮毛之见,姑妄言之,你且姑妄听之。这几年,不同层级的官场和官员我接触了很多,所以还有点心得,加之置身事外,旁观者清,更容易看清问题。像你这个年龄,35岁左右,必须跑步前进,一年一个台阶,在一个职位上绝不能停留太久,最好不要超过两年。否则,耽误了时间,在40岁之前不能进入正县行列,那今后发展的空间就大大受限了。我知道很多大领导的成长经历,他们从副科级到正厅级,都上升得相当快,其中还会有一至两次破格提拔。不然那时间账是算不过来的。若按部就班熬到正厅,那人都熬老了,再想上升就要碰到年龄天花板了。对你来说,拼的就是时间,最得罪不起的也是时间。现在耽误一年,很可能就会耽误一辈子。你是在跟时间赛跑呀!”

田晓堂暗暗感叹,好个“旁观者清”,甘露看问题还真是入木三分!他说:“最得罪不起的是时间,这个道理我何尚不明白!可我现在这种处境,想动也动不了啊。”

甘露安慰道:“别急,慢慢来。情况会变化的,机会总会有的。你要学会等待。等有了机会,一定要争取挪动一下。树挪死,人挪活,这话是对的。我想出来开公司,也正是基于这种想法……还有一点,挪动也不一定就非要提拔,能够提拔当然更好,暂时不能提拔也不妨争取平调。多换几个地方,多干几个职位,就能赢得熟悉情况、经历丰富、驾驭能力强、综合素质高之类的评价,这也会成为你今后提拔重用的依据。”

田晓堂笑道:“看不出来,你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啊!你绝对是块做官的料!没踏入官场,真是太可惜了!”

甘露也笑道:“我这些观点,有的是自己瞎琢磨的,但大多是从接触过的官员那儿听来的。平时我从不谈这些,今天跟你在一起,没有任何顾虑,才敢放开瞎说。”

田晓堂说:“想不到你身在官场外,对官场上的事情还那么上心!”

甘露说:“如今,还有与官场无关的人,与官场无关的事吗?我们做影视公司,接触的多是政府官员,尤其需要悉心研究官场。不把官场吃透,就休想跟官员打好交道,休想把业务做大!”

田晓堂听了,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

甘露又道:“这个话题既已说到这里,我索性还斗胆向你提一条建议:浮在机关不如沉到基层,待在市直部门不如扎到下面县市去。县市的工作是比市直部门复杂得多,艰难得多,但更锻炼人,也更造就人。在县市上升的渠道更宽,提拔的节奏更快,机会更多,时间就不容易被荒废!”

甘露这个说法,田晓堂还是第一次听说。他不禁对甘露刮目相看起来。他没想到,他一个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了十多年的副县级干部,竟会对一个官场之外的女孩子的建议感到惊叹。不过,他又有些怀疑,就盯着甘露那张娇好的脸看,想从那儿寻到答案。

甘露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就笑道:“看什么看,我知道你想什么了。我老实跟你说,这话不是我的原创,我哪总结得出来!这话是一位组织部长酒后跟我们闲聊时,无意中讲出来的,我只是转赠于你。”

田晓堂说:“谢谢。你这话,我会好好琢磨的。”

3、唐书记秘书通风报信

第二天上午,唐生虎的秘书张子亮突然打来电话,约田晓堂中午一起吃饭。

田晓堂知道这个饭局是不能拒绝的。领导的秘书也要视作领导,千万不可得罪。有时得罪了领导秘书,就等于得罪了领导。因为你得罪了领导秘书,他在领导面前时不时说你两句坏话,把你和领导隔绝开来,不让你有机会去接触领导,时间一长,你在领导心目中的印象慢慢就起了变化。

可他又觉得有些奇怪。张子亮作为市委书记的秘书,到底为了什么事情还要请他吃饭呢?服务唐生虎的市委副秘书长已经到任,他不可能再有机会去做张子亮的顶头上司了,张子亮已犯不着为这个事巴结他。可除此之外,张子亮还能有什么事有求于他呢?难道是什么私事想托他帮着办一下?

田晓堂联想到那天他给唐生虎敬酒时,唐生虎表现出来的热情,以及后来还看他一眼的举动,更觉得这事蹊跷。张子亮请他吃饭,会与唐生虎有关吗?那又是什么事情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赶到约定的酒店,张子亮已经候在那儿了。看见田晓堂,张子亮两眼笑成了一条缝,连声说:“田局长,请到里面坐!请到里面坐!”

张子亮把田晓堂迎进一个小包厢坐了,又给他倒上茶,笑眯眯道:“中午时间紧,我就近选了这家小店。这里条件虽然差了一些,但菜的味道还算不错!”

田晓堂四下看了看,没感觉到丝毫寒酸,便知道张子亮是在跟他讲客气。张子亮今天对他也太讲客气了,让他越发感到不安。

两人边吃边聊,说的不过是些闲话。等他俩都有了酒意后,张子亮突然站起身来,话锋一转道:“田局长,您马上就要去领导我了,今后还望您多批评、多指教!我再敬您一杯!”

田晓堂一时目瞪口呆。张子亮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去领导张子亮?他怎么领导张子亮?他忙说:“张主任,你开玩笑吧?我哪敢领导你?”

张子亮一脸讨好的笑,打着哈哈道:“过不了两天,就该叫您田秘书长了。您去领导我,我是再高兴不过。您放心,我一定听您的话,服从您的安排,把唐书记和您交办的事情做好。”

田晓堂更加诧异了,急切地问:“你是说让我去做那个副秘书长?不对呀。那个位子不是早就有人了吗?”

张子亮说:“你说的是从经信局调过来的易副秘书长吧。他调市委来,原本没有考虑跟唐书记,只是唐书记身边没个副秘书长,工作不方便,才临时安排他跟了几天。后来唐书记对他不甚满意,就没让他跟了。”

田晓堂哦了一声,这才明白自己大大地误会了。他问:“唐书记还是想让我去跟他?”

张子亮说:“是啊。”他突然凑近田晓堂,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唐书记昨天叫来甘书记和组织部长,商量调整几个干部。我进去添茶水时,正好听见唐书记说,迅速把小田调任的事办了,不要再拖。”顿了顿,张子亮又道:“我说这些,已经违背原则了。我一贯守口如瓶,可您不是外人,我就破一回例。”

田晓堂似乎明白了,那天他给唐生虎敬酒时,唐生虎为何那么热情,最后还打量他一眼。但他又有些疑惑。甘泉水曾答应去劝说唐生虎,唐生虎怎么会再提他的调动呢?难道甘泉水劝说唐生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或者,甘泉水根本就没劝过唐生虎?田晓堂便问:“甘书记当时是怎么回答唐书记的?”

张子亮却说:“我听唐书记说过那句话后,就退出来了,并不知道甘书记是怎么回答的。”

田晓堂不免有些失望,脑子里一时乱糟糟的。

张子亮不了解田晓堂此时的心情,还在巴结道:“我看甘书记怎么回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唐书记对这事态度很坚决。他可是十分欣赏您,器重您呀!”

田晓堂淡然一笑道:“惭愧!唐书记这么关心我,我实在受之有愧!”

从酒店出来,与张子亮分手后,田晓堂心想,张子亮这人确实有些聪明过头了。张子亮今天向他通风报信,目的是想取悦他,可他对张子亮却有了反感。不过,张子亮此举倒帮了他的大忙。唐生虎这次显然是想霸王硬上弓,不顾他的意愿,强行将他调过去。等到任命文件下达,就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再也休想改变了。现在,张子亮提前向他透露了风声,他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还来得及去做些工作。

回到局里,田晓堂在办公室一边转圈踱步,一边紧张地思索着,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势。

他想,如果他的判断真的有误,唐生虎还会继续在云赭干下去,那现在倒是个绝好的挽回过失的机会。可是,唐生虎究竟是走是留,在只有传闻,没有明显迹象之前,谁又能说得准呢?说不定,他没有过去做副秘书长时,唐生虎看不出任何要调走或出事的征兆,等他一上任,唐生虎马上就会调离或出娄子。田晓堂便觉得,此时此刻,切莫优柔寡断、犹豫不决,过去拿定的主意还是不要轻易改变。这就像一场赌博,赌输赌赢谁也无法预料。如果三心二意,赌输的几率将更高。

确定还是坚辞不就后,田晓堂打算去找甘泉水。他也只有找甘泉水。他不知道甘泉水在唐生虎那里到底替他说过话没有,很想知道其中内情。他相信,甘泉水应该能给他一定的帮助。

田晓堂拨打了甘泉水的手机。自从在招引娜美宁的过程中有了较多接触后,田晓堂与甘泉水已十分熟悉,甘泉水对他的出色表现评价很高,欣赏之情溢于言表。有这个感情基础,田晓堂才敢直接给甘泉水打电话。

田晓堂以为接电话的是甘泉水的秘书,不想却是甘泉水本人。听他说要过去汇报事情,甘泉水很爽快地答应了。

收起手机,田晓堂突然想:在官场生存,必须找靠山,而这靠山还要慎重选择。他过去费尽心机,终于攀上了唐生虎这个大靠山,正当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唐生虎要提拔重用他时,却又发现,这个大靠山不敢“靠”,潜在的风险相当大。他暗暗总结:找靠山,一是要找那些正派的领导,只有正派人出事的几率才会小,才能一路升上去,让你“靠”得上,“靠”得长久。这和当时朴天成认定他是正派人,才想在他身上“投资”是一个道理。找靠山,二是要放长线,盯住“潜力股”。比如,甘泉水就比唐生虎更值得“靠”,因为唐生虎在云赭已干到了最高职位,迟早会离开,而甘泉水还有可能升任市长、市委书记,在云赭还会工作一些年头,今后关照他的时间还很长,提携他的机会还很多。

进了市委办公楼八楼甘泉水的办公室,甘泉水笑眯眯地招呼他坐,问道:“姚总这两天与你们联系过吗?”

田晓堂老实说:“没有。”

甘泉水说:“说好了4天内签合同……已过去两天了……你们要催一催他。”

田晓堂答应道:“我明天上午就来跟他通电话。”

甘泉水又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田晓堂字斟句酌地说:“我听说,唐书记还是要调我过去。我想请您……”

他话没说完,甘泉水就打断道:“谁说的?你听谁说的?”那张刚才还笑眯眯的脸瞬间就晴转阴了。

田晓堂十分意外。他想,自己只怕犯了甘泉水的忌讳。甘泉水做了多年干部人事工作,最烦的就是干部人事动议被泄露出去。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不能供出张子亮来吧,那样也太不仗义了。一时坐在那里,就相当尴尬。

甘泉水却没放过他,两眼狐疑地盯着他。田晓堂越发紧张,手心也冒出了汗。

良久,甘泉水终于收回了目光,脸色也变得好看些了,低声道:“我曾跟唐书记做过工作……当时他被我说服了……后来,他另外物色人选,一直没找到中意的……这才又反悔,还是想调你过去……你的意思,还是不想去?”

田晓堂点点头,说:“我始终觉得,自己难以胜任。”

甘泉水叹了口气,道:“过去讲干部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现在用人也强调民主,要求适当尊重干部的意愿……不过,我看唐书记舍不得你,也是爱才心切啊。”

田晓堂琢磨甘泉水这话的意思,似乎已经无能为力了,又好像对他一再拒绝唐生虎感到有些不满。

只到离开甘泉水的办公室,田晓堂都没有得到甘泉水明确的表态。他不由得满心失望,垂头丧气地想,这事难道就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吗?

从八楼乘电梯下来,经过七楼,田晓堂便想到了张子亮。他想,甘泉水那么精明,只怕已猜到那个泄密者就是张子亮。因为当时在场的人除了唐生虎、甘泉水和组织部长之外,还有不时进去添茶水的张子亮。唐生虎和组织部长不可能透露,值得怀疑的只有张子亮。

进而又想,就是这件小事,足以让张子亮在甘泉水心目中的印象相当不堪了。将来有一天,如果甘泉水做了市委书记,张子亮只怕就休想得宠受重用了。而这个严重后果,张子亮中午在向他讨好卖乖时,大概根本就没有想过吧。

第二天一上班,田晓堂与姚开新取得了联系。姚开新回答说:“我们明天就来云赭。”

听姚开新这么说,田晓堂觉得放心了些。他又感觉有点异样,姚开新今天的语气似乎不太热情,而且没有亲热地叫他“晓堂兄弟”。不过,他马上就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他跟姚开新打电话时,姚开新大概坐在某个会场上,所以说话压着嗓子,不方便表现出热情,更不方便叫他“晓堂兄弟”。

田晓堂马上将这个情况报告了华世达,华世达又用电话报告了甘泉水。

从华世达办公室出来,田晓堂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一接通才知是周传芬。

周传芬显得很焦急,结结巴巴地说:“小磊昨天半夜里,突然跑了回来。没待上一刻钟,又慌慌张张地走了。他说怕有人找他的麻烦,得在外面躲些日子。我听得糊里糊涂的,怎么会有人找他麻烦呢?难道他犯了什么事?”

田晓堂听了,便断定是上面的大码庄开溜了,王小磊这个小码庄不能为码民兑现特码奖金,才不得不东躲西藏,不敢待在家里。他不想把这些事情告诉周传芬,就说:“你不要急,把王小磊的手机号码告诉我,我来设法与他联系。”

周传芬说:“他手机不敢开,你跟他怎么联系得上?”

田晓堂说:“我给他发短信,他一旦开机,就能看到。”

周传芬将王小磊的手机号码告诉他后,他打了过去,果然是关机。他只得发了条短信,告诉王小磊,这么躲着藏着不是个办法。希望王小磊收到短信后,能主动与他联系。

这天上午,田晓堂一直在考虑王小磊的事情。他万万没想到,就在这天,周雨莹竟然也会神秘失踪。

当晚,田晓堂回到家,屋子里十分冷清,不见周雨莹的人影。他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周雨莹自从跟他和好后,下班回家都相当准时。他打她的手机,不想却已关机。

他宽慰自己,大概她今晚有什么事,一时回不来,偏偏手机恰好又没电了。他想,过一会儿,她应该就会回来。

可到了晚上11点钟,周雨莹仍不见回家,也没给他来个电话。田晓堂不由得焦急起来,忙与岳母联系。听说周雨莹还未回家,岳母倒没他急,说:“她大概是到同事家打麻将去了吧。上午她曾打电话来,让我去学校接田童。”

田晓堂心里清楚,最近一年时间,周雨莹根本就没摸过麻将牌。就算她是去打麻将了,而且手机又没电了,一般情况下,她也应该借个手机打给他,告知她的去向。可她音信全无,这就让人不能不生疑。

因牵挂周雨莹,田晓堂这一夜根本就没睡踏实。

4、姚总再次变卦

第二天早上,田晓堂一到办公室,就往周雨莹的工作单位打了个电话,询问她来上班没有。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同志,她告诉他:“小周昨天才请了年休假,她今天不用上班了。”

田晓堂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响。周雨莹请了年休假,竟然都没有告诉他一声。看来,她只怕是悄悄地外出了。她去哪儿了呢?为什么不声不响就走了?她是有难言的苦衷吗?

田晓堂意识到,事情可能比预想的还要严重。他忙给周雨莹的几位女友打电话,可她们都说周雨莹最近从未与她们联系过。田晓堂顿时感到心慌意乱,不知该怎么办,只好给周雨莹发了一则短信,请她看到短信速回话。

刚发完短信,华世达就打电话来,让他过去一下。

华世达告诉田晓堂:“刚接到市政府办紧急通知,市里将由常务副市长韩玄德带队,组团到深圳学习考察,我也是考察团成员。”

田晓堂问:“什么时候走?”

华世达说:“下午动身。娜美宁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请你多操点心。姚总这次过来,一定要与他签下投资合同。如果这次签不了,就会超过唐书记要求的一个月的期限,我就得在大会上当众作检讨。”

田晓堂笑道:“您就放心地去吧。我想,经过了那么多波折,花费了那么多心血,这回签合同应该没有问题了。姚总不至于再一次反悔吧?”

华世达也笑,说:“我在深圳那边等你的好消息。”

下午3点,姚开新才到达云赭。

田晓堂、姜珊、裴自主和从戊兆赶过来的淡汉同在酒店房间里陪着姚开新说话。

田晓堂问:“姚总,你看我们是不是讨论一下投资合同的条款?”

姚开新却说:“不用那么急嘛,明天再讨论不迟。”

田晓堂微微一愣,感觉姚开新的表情有些不大自然。他也发现,姚开新今天对姜珊没有流露出半点热情,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她一下,这实在有点奇怪。

淡汉同说:“姚总啊,我们戊兆县委、县政府已经成立了娜美宁项目建设指挥部,由庹书记、李县长任指挥长,我任常务副指挥长。你只管放心,我们一定为娜美宁提供全程优质服务!”

姚开新淡然一笑道:“这一点,我并不担心。”

见姚开新说话的兴致似乎不高,淡汉同侧过头,有点疑惑地看了田晓堂一眼。

大约一刻钟后,姚开新忽然道:“我想跟田局长单独说几句话,能不能请淡县长和姜局长、裴主任暂时回避一下?”

田晓堂心头不禁一沉,不知姚开新又要干什么。

等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姚开新突然没头没脑地甩出一句:“市场形势真是瞬息万变啊!”

田晓堂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得望着姚开新,等待他的下文。

姚开新接着说:“娜美宁主打产品的国际市场价格,这两天突然下跌,此前任何预兆都没有。”

田晓堂有些明白了,姚开新只怕又要借故扯皮了。他顿时火冒三丈,直言不讳地说:“姚总讲这话,该不是想说你又改了主意,不打算往云赭转移了吧?”

姚开新干笑道:“产品价格下滑,对我的生产经营影响很大。但往内地转移,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因为不转移就更没有生存空间。不过,市场形势变了,如果还是沿用前几天跟你们谈的条件,我实在算不过来账。”

田晓堂没好气地问:“那你说怎么办?”

姚开新看出田晓堂异常生气,便用一种很无奈的口气说:“我也不想再节外生枝,实在是市场波动太大,我不得不相应作出调整。我是个商人,亏本的买卖我哪会干!”

田晓堂冷着脸问:“你说怎么调整?”

姚开新试探着说:“你看这样行不行:免收3年的租金,税收减免改为‘三免五减半’,那两公里连接线,还是由戊兆县出资修建。”

田晓堂感觉肺都快气炸了。这个姚开新,真是厚颜无耻,竟敢如此狮子大张口!他真想一拳揍过去,让姚开新的熊猫眼平添更多的青色。但他还是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你这个条件,我们恐怕没法答应你。”

姚开新耸耸肩,说:“既然你们不能答应,那就很难再合作了。”

田晓堂一听这话,顿时急得不行。他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冲动,一定要冷静再冷静,现在不是跟谁赌气的时候。他面对的是一个相当狡诈的商人,一言不慎,就可能坏大事。他缓和了口气说:“这样吧,我先去跟甘书记汇报一下,征求他的意见,回头我们再来商量。”

姚开新说:“好,我等着。”

从姚开新房间出来,田晓堂暗暗思忖道,姚开新为何再次反悔?真是由于产品市场价格下跌吗?会不会是因为海石方面又抛出了更加诱人的条件?

姜珊、裴自主和淡汉同在一楼咖啡厅的一个小隔间里坐着。田晓堂走进小隔间,告诉他们情况有变。

淡汉同气愤道:“姚总怎么能这样呢?”

姜珊说:“我们已跟他打过多次交道,对这个人的秉性相当了解,所以他现在再一次变卦,倒也不觉得太惊讶。”

田晓堂沮丧地说:“还是你的眼光准一些。正如你所说的,姚开新还真是个只讲利益不讲人情的人。”

姜珊说:“我的看法也不全对。只能说,姚总也不是完全不讲人情,但讲利益胜过讲人情,当利益与人情发生冲突时,他会优先考虑利益。”

田晓堂点头道:“你这话有道理。”又对裴自主说:“我怀疑,姚开新这次陡然推翻谈得好好的条件,只怕是海石那边又使出了什么绝招,把他勾住了。你赶快去查一查,海石最近与姚开新有什么勾勾搭搭没有?”

裴自主说:“行,我这就来联系。”

裴自主很快就通过海石的一个朋友,了解到了所需的情况。田晓堂的猜测没错,在姚开新选定孟家渡之后,海石那边马上就摸清了姚开新与云赭所谈的条件,由市委书记亲自出面,赴佛山找姚开新商谈,他们答应出租一块700多亩的工业存量地,免收3年租金,税收实行“三免五减半”,由政府重修到厂区的4公里水泥路。面对这比云赭优惠得多的条件,姚开新难免就动心了。

田晓堂叹了口气道:“我们还是疏忽大意了,对我们的竞争对手缺乏足够的警惕。我没想到,他们的条件会这么优惠,让利会这么多。看来,为了把娜美宁抢过去,他们是孤注一掷了。姚开新跟我讲的条件,也正是参照海石的这个条件提出来的。”

淡汉同说:“奇怪啊,既然海石那边条件那么优惠,姚开新完全可以一去不复返,还有必要再来云赭,跟我们重新谈吗?”

田晓堂说:“这正好说明,他还不是一个完全不讲人情的人。我想,如果我们能给他一个跟海石差不多的投资条件,他还是会优先与我们合作。”

姜珊说:“问题是,这样的条件我们没法答应啊。”

田晓堂想了想,说:“海石又插这么一杠子,咱们不再次作出些让步,只怕是不行的,但一定要争取尽量少让利。这一次,看来得请老太太出面帮一帮我们了。这样吧,明天早上,姜局长和自主代表局里去胜娄看望一下老太太,去时把那个整理山歌的吴庆章老师也带上,老太太见到吴老师,不知会有多高兴。趁老太太高兴,你们直接把娜美宁谈判的情况告诉她,请她帮我们劝一劝姚开新。要让老太太对姚开新渲染一个观点,云赭、戊兆才是他真正的老家。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姚开新的家乡情结很重。在姚开新的心目中,海石才是他的家乡,加上海石的投资条件特别优惠,他自然就举棋不定了。如果让他认定云赭、戊兆也是家乡,那海石的家乡优势就丧失了,只剩下一个投资条件优惠的优势。而我们拥有救过老太太的感情优势,这是海石没法比的。通过老太太来极力强化这种感情优势,我们应该可以争取到一个尽量少让利的投资条件。”

姜珊说:“你这番分析颇有见地。行,我和裴主任就按你说的去办。”

田晓堂说:“你们一定要想办法说动老太太,让她做姚开新工作的力度更大一些。这事关娜美宁项目的成败,绝不可掉以轻心。老太太很喜欢姜局长,这对你们完成这个任务相当有利。”

听他这么说,姜珊大概是想起了老太太那看她像看儿媳妇的眼神,脸色不禁微微一红。

田晓堂又对淡汉同道:“上次谈判时,姚开新就提出,希望你们县政府出资修建由公路到孟家渡的两公里连接线,当时庹书记没答应,姚开新也就放弃了。这次姚开新又提起这个事来,我看再不答应只怕就不好了。再说,娜美宁投产后,你们是直接受益者,拿个七八十万块钱修条路,也不算什么。”

淡汉同说:“由我们修这条路,我和李县长其实都同意,有不同意见的只是庹书记。”

田晓堂说:“你抓紧回去向庹书记汇报,做通他的工作。你告诉他,如果连这个要求都不答应,娜美宁肯定会鸡飞蛋打。”

淡汉同说:“我争取能说服他。”

田晓堂匆匆赶到市委,向甘泉水汇报了姚开新再生变故的情况。甘泉水也大为恼火,说:“姚总这人……弯弯肠子真多啊。”

田晓堂谈了自己的想法和已采取的措施。甘泉水说:“世达不在家,这事就由你牵头负责……你这些考虑都很好,但我觉得还不够……还要想些其他办法,迫使姚总跟我们签下投资合同。”

田晓堂说:“好的,我再来想想。”

甘泉水说:“姚总这次既然来了,不在合同上签字,就绝不能放他走……我要求你必须做到这一点,至于具体怎么去做,你自己拿主意。”

田晓堂感到压力不小,却还是很干脆地表态道:“好吧,我们一定确保做到。”

甘泉水显得很满意,说:“前面几道难关,你都闯过来了……我相信这一次,你也照样能够闯过来。”

田晓堂觉得,甘泉水的领导艺术还真是颇为高明。他给你施加工作压力,同时又热情地鼓励你。他循循善诱地启发你,却绝不会越俎代疱。

临走时,田晓堂真想再提起副秘书长的事情,可又觉得现在时机不对,只好悻然作罢。

晚上陪过姚开新,田晓堂回到冷冰冰的家,顿时感到浑身像散了架,身累,心更累。眼下,来自三个方面的危机,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娜美宁再陷困境,副秘书长推托不掉,周雨莹神秘失踪,这三件事目前都看不到任何转机和突破口。面对这重重压力,田晓堂暗暗告诫自己,不要气馁,不要消沉,拿出男子汉的硬气来,挺起脊梁,勇敢地去面对!要相信,困难总会过去,问题总能解决,天塌不下来,太阳明天照样高高升起。

田晓堂查看了一下手机短信,既没有王小磊的回信,也不见周雨莹的回复。白天因为忙于接待姚开新,应对娜美宁的变故,他根本无暇考虑周雨莹失踪的事情。现在有了点空闲,他琢磨了一番,却没有理出半点头绪,只得又给周雨莹发了一条短信,言辞更为恳切,希望她见到短信能给个回音,以免他牵挂。他暗暗考虑,如果明后天她还是音信全无,他就只有去报警,求助于公安部门了。

又想那个副秘书长的事情。他意识到,这事还得去找甘泉水,请甘泉水替他想想办法。万一甘泉水仍不肯帮他,或者感到爱莫能助,他就干脆铤而走险,再去见唐生虎,明确表示拒绝,将唐生虎得罪干净,彻底斩断唐生虎提他做“近臣”的念头。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个直接得罪唐生虎的办法太没技术含量,将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副秘书长的事情半天没想明白,他只得先撇在一边,接着考虑娜美宁的问题。他回想甘泉水对他说的话,提的要求,琢磨着还可以采取一些什么招术,让姚开新乖乖地答应把娜美宁放在云赭。他思忖道,要讲感情投入,对姚开新下的工夫已经够大了。而姚开新更讲利益,并不是太讲人情,看来光搞感情投入是不够的,只怕还得使点别的手段。对这种人,必须又拉又打,恩威并施。在情不足以感之,利不足以诱之的情况下,胁迫之计或许能收到意外效果。只是,怎么去胁迫姚开新呢?

田晓堂很快想到,在老太太身上可作点文章。他抓起手机就给姜珊打电话,不想过了好半天,姜珊才接电话,声音很低沉,而且软绵绵的。他愣了一下,马上就醒悟过来,此时已是深夜,姜珊肯定早就睡了。他忙说:“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吵醒你。”

姜珊说:“没事没事。”

田晓堂说:“我反复考虑,对姚开新这人还要上点胁迫手段。你明天去见老太太,力争能达到这样一个效果:老太太对姚开新的反悔、失信行为非常恼火,当即打电话警告姚开新,娜美宁不放在云赭,她就和姚开新断绝母子关系!”

姜珊说:“你的鬼点子真多。要让老太太拿出这种极端的态度,我看很难。”

田晓堂笑道:“没难度,还用你出马吗?我相信这事难不住你。我只要最后的结果,至于怎么做,你去想办法。”他学起了甘泉水的领导艺术。

结束通话,田晓堂继续思考,还能用上什么胁迫手段。他想,姚开新最顾忌什么?只怕就是名声了。如果不看重名声,姚开新就不会在捐款给母校后,让母校更名为“姚开新小学”。什么事又能影响到姚开新的名声呢?姚开新最大的爱好,就是玩女人,可姚开新对周围的人并未遮掩这一点,还让裴自主为他物色过女大学生。那么,姚开新对这种事就真的完全无所顾忌吗?如果抓住了把柄,比如搞到姚开新嫖娼的照片和视频,扬言要发布到网上,把他弄得声名狼藉,他还会满不在乎吗?姚开新是一个在海石和佛山两地颇有影响的企业家,是一个公众人物,对自己的公众形象,他不会不爱惜吧?如果以此相要挟,只怕立马就能奏效。

那么,该怎么操作呢?对姚开新设笼子,下圈套吗?如果真的这么做,是不是太下作,太无耻?他身为一名领导干部,能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能干这种只有朴天成之流才干得出来的勾当吗?

可是,不这么干,姚开新这只狡猾的狐狸,能乖乖地跟你携手合作吗?

田晓堂感到好不为难,一时头疼不已。

第九章特大项目终于搞定,田晓堂家却后院起火

1、趁机胁迫姚老板

第二天早上,田晓堂赶到宏瑞大酒店去陪姚开新吃早餐。他按响姚开新房间的门铃,可过了老半天都没有人开门。他感到十分奇怪,忙打姚开新的手机,竟然是关机。他只好叫来楼层服务员,打开房门一看,姚开新根本就不在房间里。

田晓堂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姚开新悄悄开溜了。他已无心跟云赭合作,又怕田晓堂不放他走,干脆就来个不辞而别。

田晓堂知道,姚开新这一走,就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感到双膝发软,有些站立不稳,心头则一片混乱。过了一会儿,他稍微清醒了些,这才想到姚开新的奔驰车,忙给在楼下的司机甘来生打电话,让甘来生去地下车库,查看姚开新的车还在不在。

甘来生很快回电话,说姚开新的那辆奔驰还稳稳当当地停放在地下车库里。田晓堂马上意识到,刚才只怕只是虚惊一场。不过,这场虚惊可把他吓得不轻。奔驰还在,就说明姚开新并未离开云赭。那么,姚开新到底去了哪儿呢?

田晓堂想了想,就给裴自主打电话。信号一通,裴自主说:“田局长,我和姜局长早上6点半钟就出发,现在已快到胜娄了。”

田晓堂说:“你们一路辛苦。我想问问你,昨天晚上你给姚开新安排小姐没有?”

裴自主说:“没有啊。他没对我提这种要求,我也不想去拉这个皮条。”

田晓堂本来怀疑姚开新外出风流快活去了,见裴自主这么说,又觉得这种怀疑缺乏证据支持。

想不出姚开新现在究竟身居何处,田晓堂只好决定等一等。说不定,过会儿他就回来了。

不想直到上午10点钟,姚开新仍未现身,手机还是关机。田晓堂不得不猜测,姚开新目前只怕处在不自由的状态,不然绝不会这么长时间不露面,也不来个电话。想到这里,他越发感到焦急。暗想,莫非姚开新被绑架啦?是海石方面来人把姚开新绑走了吗?

可细想,又觉得姚开新被绑架的想法有些荒唐。那么,还有什么原因,会让姚开新失去人身自由呢?田晓堂不禁又想到姚开新的个人爱好上来。裴自主没帮姚开新找小姐,并不等于姚开新昨晚就没出去嫖娼。姚开新出去嫖娼,怎样才会失去自由?莫非……

田晓堂马上给市公安局政治处的那位熟人打电话,托他打听情况。很快,信息反馈过来,公安部门昨夜对全市宾馆酒店、歌厅舞厅进行了一次拉网式的突击检查,旨在打击“黄赌毒”。那位熟人说:“现场抓了不少人,但没有叫姚开新的人。不过,我听团结街派出所所长讲,他们抓到一位嫖客,特别牛逼,这家伙同时叫了两个小姐,玩的是双飞,被抓后还牛气冲天,拒不交代自己的姓名,只说自己是来云赭投资的大老板,是市委唐书记、甘书记的座上宾。并扬言,如果唐书记、甘书记不亲自去派出所接人,他绝不会出来。所长听了十分恼火,觉得这个牛人脑子大概有毛病,就没有理睬他。我想,这个牛皮哄哄的家伙,只怕就是你要找的人。”

田晓堂想,熟人讲的大概错不了。不过他还是说:“你帮我问一下所长,这人有什么明显特征。”

熟人很快回话道:“这位牛人是个熊猫眼,典型的纵欲过度的老嫖客形象。”

田晓堂便知道,此人就是姚开新,已经确凿无疑。他感觉头有些发胀。在这节骨眼上,姚开新被派出所关进去,受了羞辱和折磨,对云赭的好感就会大打折扣,也就有了更好的不与云赭合作的借口。

又想,他不是想过借姚开新玩小姐之事上一上胁迫手段吗?主动设笼子,下圈套,他做不出来。可眼下姚开新撞到了警察的手上,把机会白白送给了他,他何不借此事做一做胁迫的文章呢?如果胁迫成功,姚开新被抓就由坏事变成了好事。

这么想着,田晓堂就不急于去派出所把姚开新弄出来了。他想,让这家伙吃点苦头也好。

田晓堂分析,公安部门采取拉网行动时,报社、电视台一定有记者随同采访,如果记者摄下姚开新在嫖娼现场的照片和镜头,那就再好不过了。万一没有他需要的照片和镜头,他就只有退而求其次,另想办法,弄几张姚开新被关在派出所的照片。

田晓堂立即去了报社,找到社长符有才,符有才马上叫来了参与拉网行动采访的几位记者。其中一位摄影记者对姚开新印象很深刻,他说:“那个玩双飞的熊猫眼,我一连抓拍了他好多张。明天的日报发的就是他的图片,不过脸上打了马赛克。”

田晓堂说:“我想请你们帮我弄一份报纸清样,清样上这张图片去掉马赛克,文字说明也要改一下……”

符有才笑了起来:“田老弟要个假清样干什么?该不会拿去搞敲诈吧?”

田晓堂说:“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您放心吧,没事的。”

拿到量身定做的假清样后,田晓堂又去广电局找了局长周传猛,弄到了姚开新在嫖娼现场的视频截图。然后,他从广电局直接去了市委,向甘泉水汇报了姚开新嫖娼被抓的意外事件。

甘泉水笑道:“这个姚总啊,事儿真多……他想我去接他出来,我就去接嘛,给足他面子。”

田晓堂不禁一愣,他没想到甘泉水会立马作出这个决定。看来,为了娜美宁,甘泉水也是豁出去了。甘泉水决定这么做,就是对他工作的最大支持。田晓堂不禁对甘泉水充满了感激。

听田晓堂谈了欲借此事来胁迫姚开新的想法后,甘泉水只是微微笑着,并不表态。

田晓堂暗想,甘泉水只要不明确反对,大概就是默许了。这种事情,他是不会明言表示支持的。

田晓堂陪着甘泉水来到团结街派出所,所长早已接到市区公安局的通知,将他俩迎进接待室后,就去办理手续,释放姚开新。

姚开新出现在接待室门外时,还在骂骂咧咧,说云赭太封闭保守,发展环境太差,让人没法待。他一跨进屋,看见甘泉水,马上噤了声,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显然,他没想到甘泉水真会屈尊亲自来派出所接他出去。

甘泉水站起来,跟姚开新握手,说:“对不起……让姚总受惊了。”

姚开新的表情很复杂,客气道:“惊动甘书记,真是不好意思。”

中午,姚开新吃过午餐,就去房间休息。经过从昨晚到今天上午这番折腾,他已是疲累不堪。田晓堂在旁边另开了一间房,等着姚开新睡醒后,再跟他交涉。

在姚开新醒来之前,田晓堂先后接到了淡汉同和姜珊的电话。

淡汉同告诉他:“我和李县长反复做庹书记的工作,最后庹书记总算同意,由县里出资硬化那两公里连接线。”

田晓堂说:“同意了就好。你下午赶过来吃晚饭吧。”

姜珊打电话来,向他汇报说:“我和裴主任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很快就让老太太雷霆大怒,痛骂姚总不讲良心,不守信用,钻进了钱眼里。就在刚才,老太太当着我们的面,打电话把姚总训了一顿。她告诉他,云赭、戊兆才是他真正的家乡,要求他必须跟我们合作。她虽没说娜美宁不放在云赭,就跟姚总断绝母子关系,但说了这样的狠话:如果他敢辜负她的救命恩人,就永远也不要回去见她了!她没这个不知好歹的儿子!”

田晓堂笑道:“这话的威力也够猛了。对老太太的震怒,姚开新反应如何?”

姜珊说:“他还真是个孝子。他满口答应老太太,会跟我们合作的。”

田晓堂不禁精神大振,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

姜珊却嗲着嗓子道:“我圆满完成了你交办的任务,你该怎么犒赏我呢?”

田晓堂心儿一颤,他听出了姜珊话中撒娇的味道。他想,姜珊只怕是躲在一边给他打的这个电话,不然这句话她是不敢说出口的。

趁着高兴,田晓堂满带感情地开了句玩笑:“你想要什么犒赏,我都可以给你。”

“真的吗?你说话可得算数。”姜珊显得异常兴奋。

田晓堂意识到,姜珊大概又想歪了。他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跟姜珊通话结束后,田晓堂打电话给远在深圳的华世达,汇报了姚开新来云赭后发生的事情。华世达说:“真没想到,姚开新竟然还会再次反悔。你处理得很好。娜美宁,就拜托你了!”

田晓堂说:“请华局长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直到下午3点半钟,姚开新才醒了过来。田晓堂敲门进去,姚开新一开口就抱怨起来:“谈判是我和你们之间的事,干吗还要扯上我妈?她刚才在电话中把我臭骂了一顿,逼着我表态,一定要跟你们合作。”

田晓堂淡然一笑,从容道:“我们也不想打扰老人家。只因她很想见见那位热心收集山歌的吴庆章老师,我今天才派姜局长和裴主任送吴老师到胜娄去。不想老太太很关心娜美宁与云赭谈判的情况,主动问起来,这才引发了她的怨气。”

姚开新叹了一口气,说:“我昨天已对你说得很清楚,只要你们能答应我的条件,我们继续合作就没有一点问题。现在我妈又发了脾气,她还说云赭、戊兆也是我的家乡,我就更不敢三心二意了。我可不想把我妈的身体气坏,我还想让她多活几年呢。你说说看,你跟甘书记汇报后,他是什么意见。”

田晓堂笑道:“甘书记的看法和我一致,你这些条件太苛刻,没法答应你。”

姚开新气恼道:“你们坚决要我跟你们合作,却又答复不了我的条件,叫我真是相当为难。”

田晓堂说:“我们可以作出一点让步,就是那两公里连接线,由戊兆县政府出资修建。其他条件,还是按原来谈定的不能变。”

姚开新说:“按你说的,我还是算不过来账啊。”

田晓堂反驳道:“没什么算不过来的。我觉得,你不能只算眼前账,还要算长远账,不能只算经济账,还要算综合账。你跟海石谈的条件,虽然租金减免了一点,税收返还的期限长一些,但据我所知,你在海石看中的那块存量地远离水源,将来取水和处理污水的成本会很高,麻烦将不断。”

姚开新没想到田晓堂会直接揭穿他脚踏两只船的行径,一时就觉得很是尴尬。而田晓堂所言确实有道理,让姚开新又不得不认真惦量。

见姚开新思想上在动摇,田晓堂不失时机地使出了杀手锏:“我这里有两样东西,给你瞧一瞧。”说着就掏出报纸清样和视频截图来。

姚开新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他。

田晓堂说:“这是明天《云赭日报》二版的清样,上面有你的光辉形象,你瞧瞧吧……这是云赭电视台今晚将播出的一则新闻的视频截图,你也不妨看一看。”

姚开新紧张地翻看了两样东西,神色马上又坦然了,用无所谓的口气说:“上了报纸、电视又怎样,反正这里没几个人认得我。”

田晓堂冷笑一声道:“你大概不知道,《云赭日报》和云赭电视台都有自己的网站,这个图片和视频会同步上网。如果被好事者在网上到处转发这个图片和视频,并曝光你的真实姓名和身份,一夜之间你就会成为网络红人,从此声名远播,国人皆知,你还会毫不在意吗?”

姚开新怔了怔,立刻恼羞成怒道:“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田晓堂笑道:“我不是威胁你,只是提醒你。如果你不想一夜成名,我还可以帮助你,让你的图片不上报纸,镜头不上电视,更不用担心在网上被炒来炒去。”

姚开新脸色发青,半天不说话。

田晓堂知道,姚开新的内心一定在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便静静地坐着,耐心等待姚开新惦量清楚。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走,姚开新先是坐着沉思,后来又在窗前来回踱步,眉头始终蹙得紧紧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姚开新总算开口说:“好吧,就按你说的条件,我们进行合作。”

终于盼来了这句话,田晓堂不由得百感交集,一时想哭的感觉都有。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谢谢姚总,谢谢姚总!我看这样吧,我们今晚就把合同的细节商量一下,明天上午签定投资合同!”

姚开新笑道:“干吗这么急!看来你还是信不过我啊。”

田晓堂呵呵一笑,说:“签了合同,我们双方都可以放心了。”他当然担心夜长梦多。再说,唐生虎要求一个月内签下娜美宁,明天就是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

姚开新说:“合同一签,我们今后就要长期合作了。我把你认作兄弟,今后你还要多多关照!娜美宁开始建设后,协调服务之类的事你必须拿在手上抓,可不能撇下我不管!对了,这一条最好写在合同上。”

田晓堂笑了起来,说:“写进合同就不必了。你放心,我会一直联系娜美宁。”他忍不住想,你哪里又把我当作了真兄弟!

姚开新感叹道:“坦率地说,我没想到娜美宁就这样落户云赭。只怪你这人太厉害了,任何一点机会都被你抓得紧紧的,而且你还善于发现机会、创造机会。我几次想摆脱你,可还是被你套牢了。我不得不承认,我玩不过你,我甘拜下风。我心甘情愿地叫你一声‘晓堂兄弟’。过去叫你‘晓堂兄弟’,是出自感激;今天叫你‘晓堂兄弟’,则是因为佩服!”

田晓堂笑道:“我们既是兄弟,就应当互信互谅,肝胆相照!”

姚开新说:“你这话说得太好了。兄弟之间,就得讲个义字!”

2、仕途走向的新思路

从姚开新房间出来,田晓堂立即将喜讯告诉了等在隔壁房间的淡汉同、姜珊和裴自主,然后又打电话向华世达作了汇报,华世达在那头难抑激动之情,连声说好,并说从深圳回来就为他庆功。

田晓堂让淡汉同等人陪姚开新吃晚餐,自己则匆匆赶往市委,去见甘泉水。

甘泉水得知喜讯,满眼都是对田晓堂的欣赏之情,感叹道:“经过那么多波折,能把娜美宁留住,可以说是个奇迹……晓堂有勇有谋,敢想敢干,确实是块好料子……我看你更适合当主帅,而不是做幕僚。”

见甘泉水提到幕僚,田晓堂立即不失时机地借过话头道:“甘书记,我就想踏踏实实干点具体事情,真不愿意去做什么副秘书长。唐书记那边,还望您帮着再说说话,做做工作。”

甘泉水此时对田晓堂已格外亲近,推心置腹道:“我看唐书记已铁了心要你去,再怎么劝只怕都不会有好效果,倒不如换个思路,再想想对策。”

田晓堂暗想,甘泉水应该早就猜到了他不愿去服务唐生虎的真正原因。他觉得,甘泉水是乐意在这件事上帮他帮到底的,只是眼下找不到一个好办法,想帮忙却又使不上劲。

甘泉水接着说:“如果你真去服务唐书记,那娜美宁怎么办?签下合同,不等于从此就万事大吉……在建设过程中,还会有很多麻烦事需要协调处理……我看姚开新这人对你最有感情,也特别服你,协调服务娜美宁,还只有你最合适……换了别人,姚开新不一定买账!”

田晓堂笑道:“姚开新已经明确提出来,让我不要撇下娜美宁,希望我能全程参与协调服务工作。他还要求把这一点写进合同。”回味甘泉水说的话,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何不就以姚开新强烈要求他负责协调服务娜美宁建设为由,请甘泉水出面再去劝劝唐生虎?他想,甘泉水刚才说这番话,莫非是在启发他?唐生虎高度重视与其政绩休戚相关的娜美宁。在唐生虎眼里,建好娜美宁无疑比选一个“近臣”要重要得多。为了确保娜美宁按期建成投产,让他推迟一段时间再去市委那边工作,唐生虎应该是能够想通并接受的。

进而又想到一个问题,是不是非要拒绝提任市委副秘书长呢?毕竟,提任副秘书长和为唐生虎服务不完全是一回事。只要暂时不做服务唐生虎的副秘书长,眼前就不会落下他是唐生虎嫡系和亲信的嫌疑。而提任副秘书长就可上一级台阶,解决正县级别,机会难得,岂容错过?如果做上了市委副秘书长,又以协调服务重点项目娜美宁为挡箭牌,先不用去唐生虎身边服务,那岂不是两全其美?而且,只是因为工作需要暂时不能服务唐生虎,这比再次直接拒绝做副秘书长,让唐生虎从心理上还要好接受一些。当然,这么处理也只能躲得了一时,一旦娜美宁建成投产,问题就又冒出来了。不过,唐生虎就曾对他说过,很多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没有谁能把未来全都预测清楚。也许,到那个时候,唐生虎早就拍屁股走人了,这个让人倍受煎熬的问题便会烟消云散。

田晓堂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考虑,甘泉水沉默半晌,很爽快地说:“你的想法还是可行的……我来跟唐书记说说看……我看任了副秘书长后,原来那个副局长的职务暂时还是不免为好。”

见甘泉水一口答应下来,田晓堂十分高兴。他想,甘泉水洞若观火,对他心底的那些算计和弯弯道道,只怕都看得一清二楚。甘泉水想让他兼任两个不在同一层面,相隔十分悬殊的职务,这种做法还相当少见。甘泉水要这么做,显然是有更长远的打算,也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

田晓堂临走时,甘泉水交代道:“明天的签约活动一定要隆重热烈。我马上去向唐书记汇报,争取他能亲自出席签约仪式。”

田晓堂说:“我们一定按您的要求,认真作好准备。”

第二天上午10点钟,娜美宁项目签约仪式在宏瑞大酒店顺利举行,唐生虎、甘泉水、韩玄德等市领导都前来出席了,庹毅和李廷风也赶来参加了。

在签约仪式进行过程中,田晓堂回想起在争取娜美宁项目的过程中发生的一幕幕,一时百感交集,既感到欣慰,又颇觉辛酸。

签约仪式结束后,唐生虎走近田晓堂,满脸带笑地说:“今天是我定的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你们能够签下娜美宁的合同,非常不容易。我知道,这阵子你们想了很多办法,做了很多工作,这才促成今天签下合同。娜美宁进入建设阶段后,希望你一心一意搞好协调服务,让它尽快建成投产!”

田晓堂很响亮地表态道:“请唐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他寻思着,唐生虎已在叮嘱他一门心思把娜美宁协调服务好,莫非甘泉水昨晚已说服了唐生虎?

韩玄德也走过来,拍拍田晓堂的肩,笑着说:“小田,你干得不错啊!”

田晓堂谦虚道:“我不过是根据领导的意见,做了点具体事。”

他还想跟韩玄德说两句,庹毅却在一旁叫道:“韩市长,我想找您汇报工作。”

韩玄德呵呵笑道:“行啊,你这就跟我去办公室吧。”

见韩玄德与庹毅有说有笑地走出去了,田晓堂暗想,庹毅与韩玄德曾在一个县里一起工作过,据说两人关系非同一般,看来还真是如此。

这时,甘泉水在不远处冲田晓堂招了招手,田晓堂急忙跑过去。甘泉水轻声对他道:“我们到隔壁去,我跟你说两句话。”

在旁边房间里,甘泉水告诉田晓堂,那件事情已对唐生虎谈了,唐生虎开始不大同意,他反复强调娜美宁离不开田晓堂,姚开新只认田晓堂,唐生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田晓堂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感激道:“谢谢您,甘书记!”

甘泉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干吧……你今后的路还长……我对你很有信心,也寄予厚望!”

田晓堂点了点头,毫不含糊地回答:“我一定好好工作,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他知道,就在这几天里,凭着他的不懈努力,他和甘泉水的关系已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甘泉水虽然只说了这么寥寥数语,但分量不轻,意义很不寻常。

下午,田晓堂回到办公室,便给华世达打电话。他先汇报了签约活动的盛况,华世达自然是喜不自禁。接着又汇报了有望提任市委副秘书长的事情。他得赶在市委组织部向华世达通气之前,先报告这件事,让华世达知情,不然华世达就可能对他产生想法,认为他对自己不够尊重。

华世达十分意外,说:“从个人感情上讲,我舍不得你走;但为了你的前途,我又巴不得你早日擢升。这是大好事,可喜可贺!”

田晓堂说:“我还将兼任一段时间的副局长,负责协调服务娜美宁,暂时还不会离开局里。”

华世达惊讶道:“怎么会这样安排呢?”

田晓堂说:“一两句话没法说清楚。等您回来,我当面向您作详细汇报。”

田晓堂放下电话,又想起失踪的周雨莹来。已经和周雨莹失去联系好些天,他的担心和焦虑在与日俱增。他思索着,是不是去报警,求助于公安部门,可惦量来惦量去,仍然犹豫不决。他知道,一旦报警,这事就会弄得沸沸扬扬。最后,他决定晚上去见见刘向来,讨讨他的主意再说。

田晓堂拿出手机,分别给周雨莹和王小磊各发了一条短信。他已不记得给两人一共发了多少短信,也不知道发这些短信到底有没有一点作用,但他还是满心希望能尽快见到回音。

田晓堂刚发完短信,姜珊在门口一闪身,就钻了进来。田晓堂忙招呼她坐,说:“你这次可立了大功啊!”

姜珊看他的眼神立即娇媚起来,说:“你可是答应了,我想要什么犒赏,你都会满足我。”

田晓堂开玩笑道:“你想要我怎么犒赏?上天摘颗星星给你?”

姜珊突然羞红了脸,低声道:“我不要天上的星星,我只要你那颗心。”

田晓堂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想到姜珊竟又借机向他表白起了心迹。因周雨莹失踪,他的心情本来就烦乱不已,这会儿哪有耐心来劝说她!就有些生硬地说:“现在是上班时间,别谈那些,好不好?”

姜珊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回答,脸色一下子就黯淡下来。

晚上见了刘向来,说了情况,刘向来分析道:“我觉得她的失踪,多半与买码有关。”

田晓堂说:“我也这么怀疑过,可又觉得可能性不大。她并没做码庄,只是买点码,大概也就赔个几万块钱,顶多把家里那点积蓄全输光,犯不着为这点钱一跑了之啊。”

刘向来说:“你怎么知道她只赔了几万?家里的钱拿完了,她不会再想别的办法?比如,找人家借钱,或者挪用公款。”

田晓堂顿时呆住了。他一直没往挪用公款上想,他觉得周雨莹还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听了刘向来的话,他不禁又怀疑起来:莫非周雨莹真是挪用了巨额公款,眼看事情即将败露,才不得不畏罪潜逃?

刘向来接着说:“她是单位的出纳,只要管理上稍有漏洞,挪用公款就有机会。所以,我建议暂时不要报警。一报警,就没有回旋余地了。等几天再看吧。再过几天,她在外面待不下去了,说不定就会与你联系。”

田晓堂此时的心情格外沉重,有气无力地说:“好吧,就听你的,再等几天吧。”

刘向来安慰道:“你也不要太伤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吧。”

接下来,刘向来告诉田晓堂一个小道消息:一位从云赭发迹的房地产商最近犯了事,交代曾给唐生虎行过贿,省纪委正在秘密调查唐生虎。

田晓堂有些不相信,问:“此事当真?”

刘向来说:“我昨天晚上听柳凡福书记酒后悄悄对我讲的,他的消息来源于省纪委。他以前在市纪委工作多年,跟省纪委的主任处长们都很熟。”

田晓堂突然有点莫名的兴奋。他很早就预测唐生虎要么出事,要么调走,可一直只见传闻,不见唐生虎有任何变化,让他都不得不怀疑自己判断有误了。而现在刘向来透露的这个消息,却充分说明,他的预测总体上还是没有错。他一直坚持不去服务唐生虎,确实颇有先见之明。

他又想,由此看来,唐生虎能同意他在提任副秘书长后,暂时不去市委为自己服务,除了姚开新强烈要求他协调服务娜美宁的因素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唐生虎这两天听到了些风声,有点自顾不暇,一时也没心思管他了。

刘向来笑道:“不过,这点事能不能扳动唐生虎,我看很难说。这就看唐生虎怎么玩,手段高不高明了。”

田晓堂叹道:“是啊,只怕又是有惊无险。”他的心情陡然灰暗下来。如果唐生虎躲过这一劫,仍然还是做云赭市委书记吗?那他岂不是依旧难逃去做唐生虎“近臣”的命运?

刘向来问:“唐书记想让你过去做服务他的副秘书长,你拒绝后,他再也没有纠缠你吧?”

田晓堂苦笑一下,细说了相关情况。

刘向来笑道:“你这样做很高明,既捞到了副秘书长的职位,成了正县级实职领导,又避免了跟着唐生虎一损俱损。”

田晓堂说:“这只是暂时的。等娜美宁建成投产,我就再也没有由头拒绝他了。”

刘向来说:“你不必太担心,到时候唐生虎也许就不在这个位子上了。”

田晓堂与刘向来正聊着,他的手机突然短促地响了一声。查看手机画屏,只见王小磊终于回了短信。

王小磊在短信中感谢他的关心,请他不用挂念。田晓堂马上发短信过去:“你在哪里?我想和你见一面。”

几秒钟后,王小磊回道:“我就在城区。”

田晓堂便直接给王小磊打电话,让王小磊来茶楼面谈,王小磊在那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刘向来离去后,田晓堂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等王小磊。他想:王小磊躲藏了那么多天,一直不理睬他,今天大概是心理承受力超过了极限,这才忍不住跟他联系。周雨莹也失踪好些天了,对他的千呼万唤,始终毫无反应,是因为她一直未开手机?还是因为她的心理承受力特别强?要不,是她挪用公款的数额太大,觉得实在无脸面对他?

王小磊戴着帽子和墨镜,一边走进茶楼大堂一边四下张望。见田晓堂在包厢门口冲他招手,忙大步流星直奔过来。

坐下后,王小磊说:“我的事让田叔叔操心了。这些天您给我发了几十条短信,耐心劝导我,鼓励我,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

一听这话,田晓堂就觉得王小磊应该还是个懂事的孩子,本质并不坏。他想,王小磊去做小码庄的初衷,只怕是为了挣钱给父亲治病吧。

一问,果然如此。而且正如田晓堂分析的那样,王小磊是被上面的大码庄骗了,无钱支付码民的特码奖金,才不得不躲藏起来。

田晓堂说:“不管怎么说,你做码庄,这是一种违法行为。同时,你也是赌码的受害者。我觉得,这事躲是躲不过去的,要想得到解脱,只有去派出所自首。”

王小磊耷拉着脑袋,许久没有吱声。

田晓堂又道:“做了错事,就要勇敢地承担责任。你是男子汉,要拿出勇气来。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派出所好不好?”

王小磊仍然沉默着。过了半天,总算开口道:“好吧,我听田叔叔的。”

3、韩市长为庹毅当说客

不久,田晓堂提任市委副秘书长的任职文件下来了。姜珊在第一时间向他表示祝贺,嚷着要他请客。

田晓堂哪有心情请客,就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他想:姜珊到底还是嫩了些,她居然不觉得他同时担任两个相差甚远的职务有什么不对劲。

包云河也踱过来向他表示祝贺,说:“你不声不响就成了市委核心机关的领导,可喜可贺!”

田晓堂一听这口气,就知道包云河在抱怨他事前没有通气,忙解释道:“这事来得太突然,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包云河说:“你招商有功,提拔重用一下,倒也正常。可你任了市委副秘书长后,副局长的职务却不免,仍在局里上班,工作职责只是督办一个娜美宁项目,这样安排真是相当少见。这岂不是太委屈你了?”

田晓堂一听就明白,包云河是怀疑其中另有隐情。他不想对包云河说实话,就遮掩道:“也没什么委屈的。上面无论怎么安排,我都只能服从。”

包云河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显得有些失望。俄顷,又提醒道:“现在,你的前途和娜美宁绑得更紧了。娜美宁出一点闪失,你就会受到连累。特别是环保问题,一定不要忽视。”

田晓堂知道包云河还是真心为他好,忙感激道:“我会在环保上认真把关的。”

包云河离去后,朴天成突然来了电话,田晓堂心里不由得一惊。这个朴胖子找他,可不会有什么好事。

等铃声响过好几遍,田晓堂才揿下接听键。朴天成寒喧两句后,对他的升职表示祝贺,并约他一起聚一聚。

田晓堂松了口气。他没想到朴天成消息这么灵通,更没想到朴天成这么快就又来向他示好。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朴天成了。他一直担心,生怕朴天成会进一步报复。为了从王季发手中夺过主楼工程,朴天成请唐生虎和韩玄德先后打招呼,见没有奏效,竟不惜纵火威逼华世达,还炮制举报信给他施压,可他俩不为所动,最终也没让朴天成得逞。田晓堂觉得朴天成已变了,变得越来越疯狂,只怕不会善罢干休,还将采取行动对付华世达和他。可时至今日,并不见朴天成有报复之举。田晓堂不免有些疑惑,不过很快又想明白了。朴天成毕竟不同于一般人,具有一定的头脑和远见,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

而朴天成是一直把他视作未来的靠山的。哪怕前些日子刚举报过他,现在见他升了一步,马上又挤出笑脸,一个劲地来跟他套近乎了。朴天成举报他也好,亲近他也好,其实都是为了一个“利”字。当然,朴天成对举报是绝不会认账的。

田晓堂很厌恶朴天成,对纵火案一直耿耿于怀,自然不愿意跟朴天成见面相聚,但他又觉得不能生硬地得罪他,就扯了个由头,委婉地谢绝了朴天成的邀约。

这天上午,华世达告诉田晓堂:“韩市长打电话来,说中午请我们两人吃饭。”

田晓堂颇觉意外,笑道:“韩市长主动请我们的客,这倒是稀奇啊。”他猜测,韩玄德只怕是找他俩有什么事吧?

华世达似乎并不高兴,说:“韩市长是常务副市长,工作忙得很,他没有要紧事绝对不会找我们,我们两人都要作好应对的思想准备。”

田晓堂和华世达提前赶到约定的西郊一处农家饭庄,一进院子,却发现李廷风也在这里,正坐在房前的池塘边,颇为悠闲地垂钓。

打过招呼,田晓堂问:“李县长也有客人?”

李廷风笑道:“我是专程过来陪你们俩的。今天韩市长请你们的客,我和庹书记受邀来作陪。”

田晓堂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他看了看华世达,只见华世达也面露惊讶之色。

华世达说:“惊动你和庹书记,真是不好意思。”

李廷风说:“您是我的老领导,千万不要这么讲。”

田晓堂暗想:今天名义上是韩玄德请客,庹毅、李廷风作陪,埋单的只怕是庹毅、李廷风。而且,这场饭局的策划者多半是庹毅、李廷风,韩玄德只是被他俩搬来做华世达和他的动员工作的。庹毅和李廷风精心安排这场饭局,请常务副市长出面说情,究竟是为了什么重要事情呢?

田晓堂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时,李廷风突然叫道:“有鱼儿咬钩。”他轻轻拉起鱼杆,水面上银光一闪,一条肥嘟嘟的鲫鱼露了头。

田晓堂忙拿起舀兜,跑过去将鲫鱼舀起来。

李廷风边解鱼钩边乐呵呵道:“刚才我一个人在这里钓了半天,一个鱼花子都没有见着。你俩一来,鱼儿就上钩了。看来,你俩真是我的贵人哪!”

田晓堂笑道:“不过是巧合罢了。你亲自钓上来的这条鱼,拿去叫这饭庄的大厨做成豆瓣鲫鱼,等会儿我们大家都来尝尝,肯定又鲜又嫩。”

李廷风收拾了钓具,三个人到屋子里坐下,边喝茶边说话。

李廷风问华世达:“华局长,‘洁净工程’二期也该启动了吧?”

田晓堂不禁一愣。暗想:莫非他们请客就是为了这事?

华世达说:“我看还是等一等吧。我的初步想法,等到明年第三期项目资金到达后,将第二期和第三期资金整合起来,集中使用,连片整治,效果可能更好一些。”

田晓堂清楚,之所以迟迟不动“洁净工程”二期,除了华世达讲的这个理由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华世达不想让二期项目又落入那个涂老板之手。

李廷风没有再坚持,说道:“等到明年启动也行。只要不把这个项目从戊兆移走,我就没有意见。”

田晓堂意识到,刚才的猜测只怕不对,“洁净工程”二期不可能是他们今天所求之事。如果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洁净工程”二期,李廷风就不会在韩玄德、庹毅还未到场的情况下,随口提起这个事情来。再说,“洁净工程”二期虽然重要,但似乎还没有必要请常务副市长来出面说情。既然不是为这个事,那又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他想来想去,觉得多半与娜美宁有关。可是娜美宁早已开始建设,而且进展速度很快,目前库房整修改建正在进行,从佛山转移过来的部分设备即将安装。对娜美宁,庹毅和李廷风还会有什么大事要请华世达和他给予支持呢?田晓堂实在想不出来。

不一会儿,韩玄德和庹毅一起来到了农家饭庄。韩玄德今天的态度相当热情,庹毅则显得分外客气,特别是对华世达,简直是殷勤有加。田晓堂便越发相信,这场饭局非同寻常。

酒桌上,韩玄德、庹毅与华世达谈笑风生,李廷风倒没怎么说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韩、庹两人与华世达关系有多么亲密,其实韩玄德对华世达一肚子意见,庹毅与华世达更是积怨颇深。两人今天之所以摆出这种姿态来,只是因为有求于华世达。在众人面前,李廷风好像与华世达不大热乎,其实他俩的关系很不一般。

酒至半酣,韩玄德终于开口道:“世达,晓堂,你们把娜美宁招引到戊兆,可是帮了庹毅、廷风他们的大忙。娜美宁投产后,戊兆的财政收入在云赭几个县市区中将会由倒数第二名一跃成为正数第二名。更为重要的是,庹毅、廷风他们一直想把戊兆升格为县级市,最大的障碍就是财政收入达不到要求,而娜美宁落户后,这个瓶颈就会突破,这样戊兆撤县建市就可以提上议事日程了。庹毅和廷风非常感谢你们,你们为戊兆人民做了件大好事。当然,世达过去在戊兆工作多年,对戊兆怀有深厚的感情,为戊兆百姓谋福祉,你也有一份责任……今天庹毅、廷风请我出面,邀你们两人在一起聚一聚,一方面是他俩想表达一下谢意,另一方面呢,他俩还有一事相求。娜美宁包括设备在内投资将有十多亿,你们局里的招商任务只有5个亿,能不能把娜美宁算作你们局和戊兆县联合招商的成果,将5个亿以外的投资作为戊兆县完成的招商任务?你们已经帮了戊兆的大忙,就请你们帮忙帮到底。”

庹毅满脸堆笑,用一种乞求的口气道:“华局长,田秘书长,市里今年给戊兆安排的招商任务是10个亿,全县上下拼命努力,累死累活,也只招来了几个小项目,离完成任务还差一大截。实在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向你们求助。”

田晓堂深感吃惊。他没想到庹毅会提出这个非分要求。他突然意识到,庹毅只怕老早就在打这个如意算盘。记得他和华世达等人第一次去孟家渡考察时,在李廷风、淡汉同出面接待的情况下,庹毅中午还专程赶过来作陪,当时他就怀疑庹毅这么做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却始终没弄明白。现在,他终于恍然大悟了。

他也没想到,韩玄德身为常务副市长,竟然亲自出面帮庹毅弄虚作假。可见,庹毅与韩玄德的关系确实相当铁。

此时,韩玄德、庹毅和李廷风的目光都热切地看着华世达,华世达却似笑非笑地望着桌上狼藉一片的碗盏,并不说话。

田晓堂暗想,他们今天的主攻对象显然是华世达,只要华世达表态就行了。他其实不必被邀请来。而他们之所以也邀请他,主要考虑的恐怕是他的副秘书长身份,加之娜美宁又是他一手招引来的。他们担心不跟他打声招呼,万一得罪了他,他会从中作梗。看来,他任了个徒有虚名的副秘书长,别人对待他的态度已大不一样了。田晓堂明白,在这种场合,他只能保持低调,绝不能随便说话,随便表态。现在,他和华世达的职务关系有点乱。从理论上讲,他是市委副秘书长,可以代表市委指挥华世达这个局长,可同时他还是副局长,华世达这个局长又要名正言顺地领导他。他已感觉到华世达对他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便越发注意自己的言行,生怕一言不慎,让华世达感到不快。

见华世达迟迟不表态,庹毅显得有些紧张,又道:“今年你们帮我们完成了招商任务,来年如果你们完不成任务,而我们又招到了大项目,我们一定还这个人情!”

华世达还是不开腔。

庹毅把目光投向田晓堂,求救似的说:“田秘书长你说呢?”

田晓堂微微笑了笑,没有做声。此时对他来说,沉默是最恰当的回答。

田晓堂知道,华世达内心深处,一定在艰难地权衡,痛苦地挣扎。一开始华世达肯定是不乐意的。自己的劳动成果,凭什么让别人分享?再说,庹毅这个人,曾经和华世达水火不容,华世达怎么会便宜他?可是,华世达又不得不考虑以下因素:一是韩玄德亲自出面说情,华世达尽管讨厌这个人,却还得给他一点面子;二是华世达对戊兆确实很有感情,帮戊兆完成招商任务,也是为了戊兆的整体利益,并不仅仅是为了庹毅个人;三是今天李廷风也在场,华世达也要考虑支持李廷风的问题;四是超额完成的招商任务留着对局里也没有多大用处,不如帮一下戊兆,还落得个顺水人情。这么一想,华世达思想上难免就会松动。

见气氛有些尴尬,韩玄德忙打圆场道:“这样吧,世达你们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这个事情就拜托了!来,我们接着喝酒!”

华世达这时却终于表态说:“不用回去再想了,韩市长的提议,我表示接受。”

韩玄德马上眉开眼笑道:“好,好。”又转头问田晓堂:“晓堂的意见呢?”

田晓堂不假思索道:“我听华局长的,没有不同意见。”

韩玄德高声招呼庹毅和李廷风道:“你们还不快拿酒来,敬世达和晓堂几杯,感谢他们的鼎力支持!”

4、情断缘尽

在失踪13天后,周雨莹终于回了短信,告诉田晓堂,她在省城一位女同学家里。

田晓堂忙打她的手机,问她:“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不声不响地出走?”

周雨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对不起你。”说着就失声痛哭起来。

田晓堂好言劝慰了一番,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得跟我说实话,我才好帮你想解决办法。”

周雨莹抽泣着说:“我告诉你实情,你能原谅我吗?”

田晓堂有点恼火,说:“你如果信任我,就告诉我实情;如果不信任我,也可以不说实话。”

周雨莹犹豫了片刻,才吞吞吐吐道:“我买码,偷偷挪用了单位的钱。”

怀疑得到证实,田晓堂越发恼怒,却强忍着怒火问:“挪用了多少?”此时,他是多么希望,她说出的数额并不算大,还在他的心理承受范围之内。

周雨莹在那边又犹豫起来,迟迟不回答。

田晓堂只得催问:“到底挪用了多少?”

周雨莹这才开口,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一听到这个数字,田晓堂就明白,他的希望完全破灭了。周雨莹挪用公款的数额,是32万,这远远超过了他的估计。田晓堂心底的怒火在蓄积,在膨胀,但他的声音听起来竟越发平静:“怎么会有这么多?我记得,几个月前,你那个买码账本上只记了两万三千多块钱。”

周雨莹叹了口气,说:“那个账本上的数字,要把小数点往后移一位,才是买码真正花去的钱。”

田晓堂大惊,这才明白以前被她愚弄了。他又问:“在出走前,你不是已经远离赌码了吗?”

周雨莹说:“我确实好长时间没买过码了。可惜,后悔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十多天前,上面来通知,一个月后将开展财务大检查。我想到挪用公款将要露馅,一下子慌了神,无奈之下,只好先跑到外面躲起来。这些日子,我倍受煎熬,实在撑不下去了。我不敢开着手机,但每天深夜还是打开几分钟,看看短信。见你发来那么多短信,写了那么多劝慰的话,我心里真是悔出了血……”

田晓堂说:“你回来吧,躲是躲不脱的。你回来了,我们一起来想办法,一起来面对这个难题。”

周雨莹带着哭腔道:“好,我听你的,我回来。你一定要救我!”

田晓堂放下电话,仍然觉得她一个人出走的行为有些蹊跷。他不明白她这样做的勇气从何而来。再说,上面来搞财务检查是在一个月之后,她即使要出逃,也不用这么急迫啊。

田晓堂突然发现,刚才心头燃起的怒火已经渐渐熄灭,他只剩下悲哀,替周雨莹深深地感到悲哀。他想,他必须当机立断,作出一个决定。他和周雨莹早就有言在先,事已至此,离婚无可避免。

但在协商离婚的同时,他还是想尽力帮周雨莹一把。毕竟夫妻一场,他不忍心看着她受太大的罪。

田晓堂找到刘向来,说已跟周雨莹取得了联系。他讲了自己的打算,希望刘向来能借给他32万块钱。

刘向来说:“借钱没有一点问题。你想帮她还上挪用的公款,我也不反对,但前提是必须和她离掉。这种嗜赌的女人,只会拖你的后腿,你要想在仕途上有更大的发展,就必须摆脱她。否则,后患无穷!”

田晓堂说:“我这次已下了决心,要跟她离婚。可话又说回来,想离成婚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她肯定不会答应。还有田童,将来跟谁的问题,也让我很头疼。”

刘向来说:“我看出来了,你还是有些优柔寡断。”顿了顿,又道:“有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伤了你的自尊心。现在看来,还是很有必要告诉你。我通过一些渠道打听过,周雨莹出走时,并非一个人,而是和一个男人结伴而行。”

田晓堂瞪大了眼睛,问:“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他突然明白了,周雨莹出走的勇气,只怕是这个男人给她的。她这么急着出走,只怕也与这个男人有关。

刘向来说:“这个男人姓尹,在一家邮政公司上班,平时也喜欢买码,他俩刚开始算是码友,经常在一起交流买码心得,渐渐就熟悉了。后来,这个姓尹的赌码输掉了老婆做生意挣的十几万存款,周雨莹输掉了挪用的几十万公款,两人同病相怜,就发展成了难友,走得更近了,经常凑在一起相互安慰。到了后来,姓尹的见无法向老婆交待,而周雨莹又无法应对财务检查,两人都被逼上梁山,便相约仓惶出走。”

田晓堂听了,半天无语。周雨莹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他,耍弄他,他感觉心在滴血。

刘向来叹口气道:“女人如衣服,这件坏了,再换一件就是了。如果坏了还舍不得换,那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第二天下午,周雨莹回来了。田晓堂看见她,差点没认出来。她变得又黑又瘦,一脸疲态,似乎一阵风就能刮倒。看来,在外面这段日子,那个姓尹的男人并没有给她多少呵护,她吃了不少苦头。

田晓堂和周雨莹坐下来,进行了一番长谈。

田晓堂说:“你去自首吧。那挪用的32万块钱,我来想办法替你凑齐。你主动还清这笔钱,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周雨莹号啕大哭。

田晓堂又说:“我们离婚吧。我们已失去了共同生活的基础,夫妻缘分已经到头了。你不要怪我无情。我多次提醒你,警告你,你却置若罔闻,越滑越远。”

周雨莹泪如雨下,乞求道:“我真的已有好几个月没买码了,我早就想戒掉赌瘾,好好过日子。前一段时间,我天天都按时下班回家,做家务,照料田童,你又不是不清楚。这32万,还是以前输掉的……我再也不会沾赌了,我可以对天发誓。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田晓堂摇摇头,坚定地说:“没有机会了。我很难再相信你。”

周雨莹又痛哭起来。田晓堂看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可他又知道,此时绝不能心软,绝不能在离婚的问题上再作出妥协。

不过,他还是在处理的方式上作了些让步。他原本打算让周雨莹写下同意离婚的保证书后,再把找刘向来借的32万块钱交给她,让她去单位自首,现在他又觉得这么做太没有人情味了,于是他决定改变一下方式,只要她能口头承诺离婚就行了。

田晓堂说:“只要你同意离婚,也同意自首,我就帮你还上那32万,你明天上午就去找方主任。”方主任是她单位的一把手。

周雨莹不再哭了,她看着他,目光有些陌生。

良久,她终于说:“好吧,我同意。”

晚上,田晓堂睡在书房里,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跟周雨莹做了十多年夫妻,虽然不乏磕磕碰碰,但更多的是甜蜜的时光。如今两人走到了情断缘尽的地步,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和无奈。

第二天上午,田晓堂赶往孟家渡,去查看娜美宁建设进展情况。

到达粮食仓库大门口,姚开新、淡汉同、姜珊和裴自主迎了出来。淡汉同作为戊兆县服务娜美宁项目建设指挥部的常务副指挥长,几乎每天上午都来这里协调解决具体问题。姜珊、裴自主受田晓堂的安排,这几天则长住戊兆,现场督战。

看了一圈,见库房整修改建已基本结束,部分设备已开始安装,田晓堂颇为满意。

姚开新拍着胸脯说:“晓堂兄弟你放心,按期投产一点问题也没有。”

淡汉同说:“姚总抓得很紧,在本月20号前,佛山那边的设备将全部转移过来。那条两公里长的连接线,我们县里将加快施工进度,争取下个月全部硬化到位。”

田晓堂笑道:“这样很好,各项工作都要尽量争取往前赶。”

正聊着,姚开新接了个电话,说了声“去那边处理个事情就来”,便匆匆走了。

见姚开新已走远,田晓堂问淡汉同:“你在这里做协调服务,还算顺利吧?”

淡汉同笑了笑,压低声音说:“这个姚开新,确实不太好打交道,动不动就找麻烦,提要求。不过我还是以最大的耐心,认真地对待他提出的要求,让他没法在鸡蛋里挑骨头。”

田晓堂说:“你的难处,我想见得到。”顿了顿,又问:“姚开新晚上是住在这里,还是住在县城?”

淡汉同说:“他晚上住县城,在盛豪大酒店包了一套房。其实,他白天找麻烦我倒还不怕,就怕他晚上找麻烦。”

田晓堂不解地问:“他晚上找你什么麻烦?”

淡汉同转头看看身后离得较远的姜珊和裴自主,低声道:“他几乎每晚都要我们为他找小姐,我这个常务副县长,都快成老鸨了。他还挺挑剔,年龄大点的不要,不够漂亮的不要,戊兆县城里的暗娼,几乎都被他挑过一遍。”

田晓堂暗想,裴自主曾干过的活儿,现在又被淡汉同接过去了。他笑道:“据说姚开新有个奋斗目标,玩女人要突破一千大关。我看在你们的帮助下,他这个宏伟目标有望提前实现。”

淡汉同哈哈大笑,说:“没想到引来一个娜美宁,竟还会养活一批小姐。”

田晓堂也呵呵直笑,说:“要想让他不再找小姐,办法倒有一个,就是替他物色一个足够漂亮、足够泼辣、足够厉害,既能让他动心,又能管住他的女人。俗话说,一物降一物。身边有了这么个女人,姚开新也许就会服服帖帖,不再四处打野食。这样你们就一劳永逸,不必再为找小姐发愁了。”

淡汉同笑着点头道:“嗯,你这个主意不错,我来试试看。”

田晓堂又问:“姚开新这里,还差不差小车司机?”

淡汉同说:“还缺一位司机,我们正在帮他找。”

田晓堂说:“不用找了,我来推荐一个人……”

接下来,姜珊瞅了个机会,和田晓堂单独说了几句话。

姜珊告诉他:“姚总这几天又缠上了我,每天都给我**扰短信,昨天晚上还钻进我的房间,坐到半夜,赖着不肯走……我真是受够了,你让我回去吧。”说着,她的眼圈红了。

田晓堂十分恼火,可这事又不好对姚开新发作。想想姜珊所受的委屈,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考虑到在孟家渡这边协调服务的工作量已不大,留下裴自主就足够了,他便爽快地表态道:“好吧,你先回去,让自主留在这里。”

姜珊感激道:“谢谢你了!”看他的眼神就多了些别样的内容。

田晓堂不敢触碰她的目光,急忙转头去看别处。

5、周雨莹一错再错

从戊兆一回到云赭,田晓堂立即打了周雨莹的手机,他急于了解她向单位领导自首的情况。不想竟然打不通,她又关了机。

田晓堂不由得困惑起来。他寻思着,难道周雨莹已被公安部门带走,手机也被扣下了?应该不会呀。按他的预计,周雨莹挪用公款的行为尚未暴露,她能够主动去单位自首,并且如数归还挪用的全部资金,她单位的一把手方主任应该会大事化小,从轻发落,进行内部处理,给她个行政处分,然后调离财务科室,绝不可能向公安部门报案,将她弄得身败名裂。他跟方主任曾见过几次面,知道方主任一向宽厚大度,能饶人时便会饶人。再说,这种事如果高调处理,对单位不利,对方主任也不利,他毕竟负有失察的责任。而且,不看僧面看佛面,对站在周雨莹背后的他这个市委副秘书长,方主任也不会不给一点面子。

既然周雨莹不大可能被限制自由,那她手机关机就显得很不正常了。田晓堂急忙打她单位的办公电话,询问周雨莹今天上午去过没有,对方回答:“没有看见她,她不是还在休假吗?”田晓堂又问方主任在不在,对方回答:“他在开发区开会,上午就去了。”

田晓堂感觉头有些大了。周雨莹竟然没有去单位找方主任自首,而且关上了手机,她这是想干什么?

田晓堂狐疑着,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不禁哆嗦了一下。周雨莹该不会拿着32万,和那个姓尹的男人再次出走吧?这种可能性只怕是存在的。也许周雨莹本没有这种想法,但经不起那个男人的唆使,最终还是作出了错误的选择。

田晓堂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疏忽大意了。他还是轻信了周雨莹,他也忽视了那个姓尹的男人。他应该押着周雨莹去单位找领导自首,应该亲手把那32万交给方主任,那样她就无机可乘了。只怪他太要面子,不想送她去自首,加上上午要去孟家渡办事,这才铸成了大错。

田晓堂后悔不已,又对周雨莹恨得咬牙切齿。事已至此,该怎么办呢?想来想去,他只有给她连续发了几条短信,摆事实,讲道理,奉劝她不要错上加错,踏上一条不归路。

他相信她会看到这些短信,至于她会不会受到触动,返身回来,他心里完全没底。周雨莹已经丧失了理智,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清醒过来。

田晓堂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突然听见笃笃的敲门声。他叫了声“请进”,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抬起头,见来人是钟林,不免有点意外。在他的一手安排下,钟林在北京接受了专家的诊断和治疗,在北戴河疗养了几个月,回来后也没上班,一直在家里边休息边进行后续治疗。

田晓堂忙招呼钟林坐,说:“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钟林笑道:“是啊,我已经很少失眠了,头也没怎么痛了,脑子里也不再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念想了。我觉得自己已经恢复了,很想回局里上班,在家里实在憋得慌。”

见钟林已经从抑郁症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田晓堂十分欣慰。他想,确实不能让钟林老待在家里,那样好人也容易憋出病来。但让钟林正儿八经地上班,就要承受一定的工作压力,说不定又会加重他的病情。想来想去,田晓堂想到了一个主意,就让钟林跟随裴自主,去督办和协调娜美宁项目。眼下裴自主已不再长住戊兆,只是每周去孟家渡一至两次。让钟林跟着裴自主往孟家渡跑跑,换换环境,散散心,会有利于他进一步康复。

想定后,田晓堂就说了自己的考虑。钟林爽快地答应道:“行,我听你的安排。”

钟林走后,田晓堂叫来裴自主,认真交代了一番。他说:“钟林跟你去孟家渡,只是去散心。你要照顾好他,不要让他参与具体事务,不要让他有任何精神负担。”

裴自主说:“好的,我明白了,你放心吧。”

快下班时,田晓堂突然接到王小磊的电话。田晓堂问:“你出来啦?”

王小磊说:“我已经出来两天了。”

田晓堂说:“出来就好,我正想找你呢。你这会儿在哪里?”

王小磊说:“我在你们局的大门口。”

田晓堂说:“你稍等,我马上出来。”

田晓堂将王小磊带到附近一家酒楼,坐下后,他才注意到王小磊臂上戴着黑纱,不禁大惊,向王小磊投去疑惑的目光。

王小磊一脸哀痛道:“我被拘留期间,我爸趁我妈不在家,悄悄寻了短路。他实在是受不了病痛的折磨,加上又觉得拖累了我们,这才……”

田晓堂十分震惊,更觉得心里难受,许久都没有说话。

王小磊望着他道:“田叔叔,您不要难过。我爸走了,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我今天来找您,是想向您道一声谢,感谢您这些年来对我们家的照顾,也感谢您在我做了错事后,热心地帮助我……我今天也是来向您道别的,我准备明天就去广州打工。”

田晓堂说:“你出去打工,留下你妈一个人在家里,行吗?”

王小磊说:“在这边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再说,我还怕那些码民找我的麻烦。”

田晓堂说:“你不用去广州了。我记得你拿到了驾照,会开车。我来帮你找一份在戊兆一家化工公司开小车的工作。戊兆离云赭城区不远不近,那些码民不容易找到你,你想从戊兆回来看看你妈,来去还算方便。”

王小磊面露喜色道:“您替我想得太周到了。谢谢您,田叔叔!我喜欢开车,一定会把这份工作干好。”

田晓堂叮嘱道:“你今后一定要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千万不要搞歪门邪道。在公司上班,就得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和老板、同事处理好关系……”

王小磊点头答应道:“田叔叔,您的话我都记住了。”

看着王小磊懂事的样子,田晓堂打心眼里喜欢。他想了想,又说:“你去那边上班,我还想交给你一项特别的任务。”

见田晓堂神情严肃,王小磊不禁有点紧张,忙问道:“什么特别任务?您讲吧。”

三天过去了,周雨莹没有回短信,手机仍然关机,就像上次一样,又人间蒸发了。

田晓堂又气又急,忍不住打了刘向来的电话。刘向来听他讲完,说道:“你的判断应该是对的,她这次出走,肯定是受了那个姓尹的男人的怂恿。她这么一跑也好,你终于可以痛下决心跟她离婚了。”

田晓堂说:“我找你借32万块钱,本是念及多年夫妻感情,想尽力挽救她。可她不知死活,再次选择了外逃,那32万将被她和那个姓尹的拿去挥霍,这叫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刘向来说:“别想那么多。你给了她32万,已经尽到了你的责任,你问心无愧。至于她怎么去做,就别管太多了。她做得是对还是错,那都是她的命!”

田晓堂长长地叹了口气,心头满是悲凉。

挂电话前,刘向来说:“我去打听一下那个姓尹的男人的情况。有什么新消息,会及时告诉你。”

两天后,田晓堂突然接到方主任的电话。方主任很客气地问他,周雨莹年休假已经超过了几天,怎么还不见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田晓堂不敢说实话,只好现编了几句谎言:“她这些天到西藏旅游去了,不想前天突降暴雪,被困在一个景区出不来,那里信号也不好,手机难以打通。只怕还要请两天假,下周才能来上班。”

方主任说:“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情况,只要她下周一能来上班就行。下周一上面要提前来搞财务检查,她不在场不行。田秘书长什么时间有空,还请您过来指导我们的工作。”

田晓堂笑道:“哪里,哪里,我岂敢指导您方大主任!”

放下电话,田晓堂锁紧了眉头。他暗暗琢磨着:如果到本周日下午周雨莹还是杳无音信,他只有亲自去找方主任,向他说出实情,恳请他尽量给予宽大处理。他估计,在财务检查前如果32万不能归还到位,这事就会暴露在财务检查组面前,周雨莹将很难逃脱牢狱之灾。她跑出去躲起来,只躲得了一时,最终还是难免被抓回。

在周日到来之前,田晓堂盼着周雨莹再次醒悟,给他来个电话或短信,可是奇迹并没有发生。

到了周日下午,田晓堂对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他拿出手机,准备给方主任打电话,约他出来见一面。

他正在翻找方主任的号码,刘向来突然打来了电话。

刘向来说:“我了解过,那个姓尹的男人一直没有回家,可今天中午,那家伙突然回来了。原来他老婆不在乎他买码输掉的十几万块钱,已经原谅了他。我估计,姓尹的一回家,撇下周雨莹,她深受打击,只怕会方寸大乱。你赶快给她发短信试试,说不定能够联系上。”

田晓堂觉得刘向来说的有道理,便暂时放弃了与方主任见面约谈的念头,给周雨莹发起短信来。

下午6点钟,田晓堂总算收到了周雨莹的回复。

经询问,田晓堂知道她并没有跑远,只是躲在云赭西郊。

见面后,田晓堂第一句话就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愚蠢。躲一次不说,竟还会躲第二次。你想躲一生吗?你又能躲一生吗?赶快跟我去找方主任自首吧。不然,明天一搞财务检查,你就全完了。那32万还剩多少?”

周雨莹说:“这几天只用了一千多块钱。”

田晓堂暗想,她手里的钱没让那个姓尹的骗走,算她还没蠢到家。他说:“这用掉的一千多块钱,我给你补齐。如果找方主任能够顺利处理下来,我们马上就去办离婚手续。我已想好了,田童跟我,房子给你,我净身出户。找刘向来借的钱,我以后慢慢来还。”

周雨莹沉默半晌,突然显得异常愤怒:“鬼才相信,你那32万是借的。大局的副局长你都干了好几年,就没有一点灰色收入?都快要离婚了,你还想瞒着我,还要把我当傻子吗?”

田晓堂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就连周雨莹都不相信他没有可观的灰色收入,认为他一直在欺骗她。他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悲哀和可笑。周雨莹对他其实已失去了基本的信任,他越发觉得,这婚非离不可。

不想过了一会儿,周雨莹又苦苦哀求起来:“我知道,我一错再错,非常对不起你……恳请你看在十多年夫妻的情份上,还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痛改前非,好好过日子!”

田晓堂剜了她一眼,鄙夷道:“我实在没法相信你,我听不到你的真话。”

周雨莹说:“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我的错误都向你坦白了。”

田晓堂听她这么说,不由得怒火中烧,叫道:“你真是把所有事情都向我坦白了?我问你,那个姓尹的家伙是怎么回事?你第二次玩失踪,不就是想拿着我借来的32万,和他远走高飞吗?要不是他老婆及时原谅他,他态度又不够坚定,只怕你们俩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周雨莹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煞白。瘫坐良久,她才绝望地哀嚎道:“遇上那个人,是我今生最大的不幸!”

第十章娜美宁排污事件不断发酵升级

1、拖延之计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田晓堂与华世达去孟家渡,为举办娜美宁投产仪式作前期准备。

到达娜美宁公司,姚开新、淡汉同、裴自主、钟林等人已等候在大门口。

两人下车,姚开新忙迎过来,笑呵呵地打招呼。姚开新身后,紧跟着一位陌生的漂亮女子,长着一对丹凤眼,个头高高挑挑的,此时也含笑望着他俩。

田晓堂正在想这个女子是谁,就听见华世达问:“这位是……?”

没等姚开新开口,淡汉同已嘻笑着替他介绍起来:“她是姚总刚聘请的特别助理,叫黄莺。”

黄莺微微躬身,笑道:“两位领导好!叫我小莺就行了。”

田晓堂暗想,姚开新弄个这么漂亮的特别助理,想干什么?莫非黄莺是淡汉同找来的?

姚开新领着华世达等人在整个厂区转了一圈。姚开新边走边介绍道:“目前所有设备已经安装完毕,正在进行调试,生产所需原材料也已运来了一批,近日投产完全没有问题。”

华世达连声说好,又强调道:“污水处理一定要达标。甘书记本来打算今天过来看看的,因市里有个重要活动,来不成了。他打电话给我,让我给姚总捎句话,娜美宁从投产之日起,污水就必须严格处理,达标排放。你带我们去看看污水处理设施吧。”

姚开新脸色微微暗了暗,马上又恢复了正常,说道:“您转告甘书记,让他只管放心。我们这个污水处理装置全部是新设备,花了大价钱,治污效果完全有保证。”

田晓堂问淡汉同:“对这里的污水处理设施,你们县环保局来验收过没有?”

淡汉同说:“我跟县环保局的岳功强局长作过交代,他带着副局长吴显志等人来检查过好几次。老岳对我拍了胸脯,说验收是合格的,没问题!”

华世达说:“合格就好!”

在查看污水处理设施时,钟林凑到田晓堂身边,低声道:“这套设备是新的不假,只是这种污水处理技术已比较落后,处理的成本很高,我就怕姚总吃不消啊。”

田晓堂哦了一声,问:“你怎么知道这种处理方法成本很高?”

钟林说:“我找一位内行的朋友咨询过。他说国外早已不采用这种方法了。但想从国外进口先进的处理设备,那价钱又高得离谱,没人敢动那个念头。”

田晓堂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见姚开新朝这边走来,忙转换话题道:“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钟林说:“每周来孟家渡一两次,转一转,看一看,散散心,感觉心情愉快多了。”

田晓堂说:“那就好。俗话说,境由心造。放松心态除了靠环境影响,还要靠自我调节。你乐观一些,平和一些,凡事看淡一点,想开一点,心情自然就坏不到哪里去了。”

在会议室里,大家经过一番商量,决定在下周一上午举行投产仪式。时间定下后,又仔细推敲了相关的细节。

见已时近中午,姚开新扬头问黄莺:“小莺,中餐你是怎么安排的?”

黄莺说:“我已在盛豪订了个大包。”

姚开新说:“好,中午就请各位领导到盛豪就餐。娜美宁从佛山转移到云赭,费了不少周折,终于就要投产了。我姚某十分感谢大家,今天中午给各位敬几杯酒!”

淡汉同笑起来:“姚总啊,今天你敬的酒,我们肯定全部接受。问题是,你敢放开胆子跟我们喝吗?我就怕你的小莺助理使个眼色,咳几嗓子,你就吓得尿了裤子,不敢再提酒瓶了。”

姚开新呵呵笑起来,十分受用的样子,说:“酒精伤肝,人家小莺也是为我好嘛!”

黄莺很豪爽地说:“他喝不了的酒,我全代他喝!”

淡汉同大笑道:“你们夫唱妇随呀,那我们哪还敢端酒杯?”

听着淡汉同毫无顾忌地开玩笑,田晓堂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从会议室出来,正准备上车时,田晓堂看见王小磊站在姚开新那辆奔驰车旁,便走了过去。王小磊也看见了他,叫了起来:“田叔叔,您过来啦!”

田晓堂走近问:“最近干得怎么样?”

王小磊说:“我开了一段时间的丰田,昨天姚总已调整了我的工作,让我为他做专职司机。”

田晓堂高兴地说:“好,好。这说明你工作干得很出色,不然姚总也不会看上你。”

姚开新这时已来到车旁,对田晓堂笑道:“小磊这小伙子不错,既乖巧,又踏实。不错,不错。晓堂兄弟推荐的人,真是没话说!”

田晓堂说:“小磊毕竟年轻,还请姚总多点拨!”

上车时,田晓堂一头钻进了淡汉同的车里。

田晓堂一开口就问:“黄莺是怎么回事?”

淡汉同白了他一眼,笑道:“怎么回事?你心里还不明白?这事的始作俑者不正是你吗?”

田晓堂惊讶道:“黄莺还真是你找来的?”

淡汉同说:“我只是牵了个线,把黄莺介绍到姚开新这儿做点生意,并没有怎么去撮合他们。不过,他俩能够打得火热,基本上也在我的预料之中。黄莺是戊兆本地人,开了家装修公司,业务还做得不错。她老公是个医生,前年出车祸死了。黄莺的漂亮在戊兆很有名。有名的原因,是她以前在戊兆一家影楼拍的一组照片,被影楼高价买去,制成巨幅广告张挂在大街上,让戊兆人几乎都认得了她,她还被小青年戏称为‘县花’。就是因为她做了形象代言人,那家影楼的生意陡然也好了起来,把其他影楼都挤垮了。而黄莺的泼辣和厉害,也是名不虚传。据说,有一位企业老板欠她几十万装修款,老赖着不给,她气急之下,晚上跑到那个老板家里,说不给钱就住下不走了。那个老板说,你住下来再好不过,反正我老婆在云赭城区照看儿子,不会回来,你这个大美人陪我睡觉,我求之不得。她说,那好吧,我就陪你睡,陪一个晚上,你给我十万。那个老板喜滋滋地说,行,行。算命瞎子说我今年要走桃花运,没想到还真灵验。你好好陪吧,陪得老子高兴了,还会给你加钱。她就真的脱了外衣跟他上床了。那个老板急不可耐地动起手脚来,一把扒开了她的内衣。这时她却不紧不慢地说,你看见我放在床头柜上的皮包没有?那包里有个微型摄像机,眼下正对着我们呢。老板一惊,急忙去抢那包。她却不慌不忙地说,你拿走包也没用,这个摄像机能够把拍到的图像发射出去,刚才你趴在我身上的镜头,早已传出去了。老板说,你摄了像老子也不怕,你这个‘县花’都躺到了老子**,一伸胳膊就能搞到手,老子还不把你拿下,就他妈的不是男人了,说出去别人也会笑话。她冷笑道,你不怕摄像,怕不怕老婆呢?我进门前已给她打了电话,说我今天晚上将用自己的身体向她老公讨债,她急得不行,正在往戊兆赶,只怕也快到了。老板惊叫道,你惹那个母夜叉干什么?后来,老板连夜叫来财会人员,乖乖地给她开了支票。她曾给县政府会议室做过装修,因付款不及时,也跑来找过我。”

田晓堂坏笑着问:“她也躺到了你家**?”

淡汉同忙摆手说:“没有没有。不过她也够泼辣了,一进我的办公室就说,如果结不了账,她就跟着我走,我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反正跟着县长也不愁吃不愁喝。我那时已经知道她找老板讨债的故事,不想跟她纠缠,再说我们欠她的钱老拖着不给也没有道理,便立马给她签了字。后来姚开新托我们在本地找一家装修公司,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黄莺。我当时在心里虽然有那种想法,却并没有主动撮合他们,没想到他俩一见面就粘上了,进展相当神速。黄莺过来搞装修,只来了一周,姚开新就跟她搞到一块去了,还聘她做了助理,她则把装修公司交给了弟弟去管。姚开新这一阵子,再也没有要过小姐,我总算解放了。我看姚开新已被黄莺迷住了魂,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这样发展下去,凭黄莺的手腕,他俩很有可能正式结婚,她会变成娜美宁公司的女老板。”

田晓堂笑道:“他俩结了婚也好啊。姚开新做了戊兆的女婿,在戊兆有了个家,就会安心地在这边办企业。”

午餐中途,田晓堂去了一趟卫生间。他关上隔间的门,正在方便,突然听见门外有人说话。仔细一听,竟是淡汉同和庹毅。

只听见淡汉同说:“庹书记,华局长和田秘书长上午过来,我们已商定,下周一上午举行娜美宁投产仪式。他俩现在就在这里吃饭,您是不是过去敬杯酒?”

庹毅说:“下周一搞投产仪式?好啊,好。我那边还有几桌客人要接待,等会儿看情况吧,如果抽得出空,会去敬酒的。”

田晓堂一听这话,就不大舒服。看来,庹毅没把他和华世达当作应该接待的客人,连去敬一杯酒,都答应得很不爽快。

回到餐厅,田晓堂暗暗等待着庹毅出现。可直到散了席,都不见庹毅的身影。

田晓堂有些气愤地想,这个庹毅,真是翻脸就不认人。当初,为了娜美宁落户孟家渡,他急急忙忙赶过去,放下面子,主动讨好华世达。后来,为了让华世达和他答应帮戊兆完成招商任务,庹毅又请出韩玄德说情,自己也不惜低三下四地说尽好话。现在,他的目的都达到了,娜美宁投产在即,庹毅可以高枕无忧了,立马就过河拆桥,再也懒得搭理华世达和他了。田晓堂便觉得,庹毅这人心胸狭隘,很小家子气。

娜美宁投产仪式如期隆重举行。参加完投产仪式回来,田晓堂的心情仍然激动不已。娜美宁经历了马拉松式的招商谈判,几次陷入绝境,又绝处逢生,直至签下投资合同,然后又经过数月的建设,终于等来了正式投产的这一天。这一天实在来之不易,这一天他盼得太久,为了这一天他付出太多,操劳太多,此时他按捺不住满心的激动,自然再正常不过。

在激动之余,田晓堂又担心起另外一件事来。当时他是以姚开新点名要他协调服务娜美宁为由,经甘泉水做通唐生虎的工作,在提任市委副秘书长后,才暂时没有去市委当唐生虎的“近臣”。可现在娜美宁已正式投产,协调服务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他再也没有了借口,去唐生虎身边工作的问题就再一次浮出了水面。

他原以为,拖上几个月,等到娜美宁投产,唐生虎就会离开云赭。不想时至今日,唐生虎还是稳坐云赭,纹丝不动。现在,唐生虎的动向,已跟他休戚相关。他便打了刘向来的电话,问刘向来最近听到唐生虎的什么风声没有。刘向来信息灵通,有什么小道消息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打探到。

刘向来说:“唐生虎受那位房地产商牵连的事,已经基本摆平,他的刑事责任和纪律处分看来是躲过去了,不过这事对他的晋升还是会有影响。最近社会上关于他调任、双规的谣传反而少了些,但我觉得这种谣传越少,他发生变动的可能性就越大。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目前还看不出任何他要离开云赭的明显迹象。我跟你的想法不同,你是巴不得他赶快调走,我却希望他暂时不要走。柳凡福书记已找他讲过提拔我的事情,他口头上答应了,可就是迟迟不办。我希望他在调走之前,最好能把我的事情解决了。否则,他一走,我的提拔一时半会儿又没戏了。”

田晓堂听了很是失望。如果唐生虎有了即将调离的比较确切的消息,就无暇顾及他了。可现在没有这种消息,唐生虎肯定还是不会放过他。他不免忧心忡忡。

田晓堂正在发愁,就接到了唐生虎秘书张子亮的电话。

张子亮说:“田秘书长好!唐书记让我问问您,娜美宁那边的事情都忙完没有?”张子亮的语气依然热情得有些夸张。

田晓堂暗叫不好,说:“差不多了。不过有个供电调度上的事情,还得去协调一下。”

张子亮说:“唐书记的意思,是希望您将那边的事情忙完后,赶紧来他这里报到。”

田晓堂说:“好的,好的。”

张子亮讨好道:“我盼您来当我的领导,真是望眼欲穿啊。”

田晓堂笑道:“快了,快了。”他想,张子亮真会抓住机会拍马屁啊。

收起手机,田晓堂越发焦灼不安。他想,唐生虎实际上已开始在走下坡路,他绝对不能去跟唐生虎。哪怕只跟唐生虎一天,他身上都会打上唐生虎的烙印,永远也难以抺去。一旦唐生虎倒霉,他也会遭殃。不想去服务唐生虎,生硬地拒绝肯定不行,唯一的办法还是只有拖延。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拖延就是最好的办法。可再怎么拖延呢?装病住院?不合适。他身体棒棒的,突然冒出个大病来,难免让人生疑。找个机会外出参观考察?也不合适。参观考察最多也就十来天,时间太短,解决不了多大问题。

田晓堂没有理出个头绪来,见下班时间已到,只得放下满腹心事,驱车回家。

田晓堂准备下车时,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地方。他又回到了原来住的院子。也难怪,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十多年,每天来来去去已经形成了惯性,一不留神就直奔了这里。

田晓堂兀自摇摇头,又将车开出院子,奔向他现在住的地方。这个院子已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和周雨莹离婚后,他将院内的房子给了周雨莹。没过多久,周雨莹就将房子卖掉了。

当时,周雨莹被田晓堂带到方主任那里去自首,方主任宽以待人,保下了她,不仅没有追究刑事责任,而且她的工作也没丢,只是换了个岗位。不想两人离婚不久,周雨莹却主动辞了职,去了深圳。她这个不寻常的举动,让他深感意外。他想两人哪怕做了十多年夫妻,他还是不够了解她。至于她去深圳是不是受了那个姓尹的男人的鼓动,是不是和姓尹的男人结伴南飞,都已跟他无关,他也懒得打听了。

搬出原来住的房子后,田晓堂租了个两房两厅,又回老家将父亲田世柏接来照顾田童。他不敢对父亲和田童说出实情,就谎称周雨莹被派往国外培训学习一年,一年后才能回国。田世柏本不愿来城里,可一听说田童无人照顾,就再也没有说二话了。

回到家里,田世柏已将饭菜端上了餐桌。吃饭时,田世柏一边给田童夹菜,一边又念叨起来:“雨莹在国外怎么吃得惯呀。老外吃的那个什么西餐,我在电视上见过,几片牛肉,几块水果,一份面包,就算是一顿饭,也太寒酸了,这怎么吃得饱?哪像咱们中国人,再简单也得炒两三盘菜,打一碗鸡蛋西红杮汤……”

田晓堂有点哭笑不得。他知道,父亲很是挂念周雨莹。在父亲眼里,周雨莹一直就是个孝顺的好媳妇。一想到将来总有一天要对父亲说实话,把父亲心目中好媳妇的形象彻底摧毁,父亲将很难面对儿子儿媳离婚的事实,他就感觉十分头疼。

吃完饭,田晓堂走进卧室,坐下来,继续考虑刚才在办公室没有想清楚的问题。

他想,装病住院不行,外出考察也不行,那又该怎么往后拖延呢?

苦想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上党校去学习两三个月,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拖延一段时间了吗?也许,去党校学习几个月回来,唐生虎就已调走了。唐生虎不可能老待在云赭,他调走是必然的,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而且,受那位房地产商的牵连,他已不适合在云赭继续担任一把手,他的调动应该不会拖得太久。

而要争取上党校学习,就只有求助于甘泉水。

2、陪省委副书记过生日

第二天上午,田晓堂去市委找了甘泉水,含蓄地说了自己的担忧和想法。他知道,甘泉水也认为他直接去服务唐生虎,对他并不是好事。他相信,甘泉水应该会支持他上党校。

甘泉水沉思了一会儿,善解人意地说:“上党校充一下电也好……正好省委党校有个县处级干部培训班,我来安排你去……唐书记那边,我下午去跟他打招呼,就说这个班是省委组织部直接点名调训,你是新提拔的正县级干部,必须参加这次学习……上党校前,我看你还是向唐书记当面汇报一下吧……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很看重你的。”

田晓堂感激道:“谢谢甘书记!我会向唐书记汇报的。”

两日后,田晓堂接到上省委党校脱产学习的正式通知,就给张子亮打了个电话,说想过去见见唐生虎。张子亮热情道:“我去向唐书记报告一声,马上给您回话。”

过了几分钟,张子亮打电话过来,说唐生虎现在有点空,让他马上过去。

张子亮守在市委办公楼七楼电梯口,满脸笑容地迎接田晓堂。田晓堂走进唐生虎办公室的外屋,感觉心里发虚,暗暗有点紧张。

张子亮将田晓堂带进里屋,轻声对唐生虎报告说:“田秘书长过来了。”

唐生虎从桌上的文件堆中抬起头来,说:“好,好,晓堂坐吧。”

等张子亮泡了茶出去后,唐生虎微微一笑道:“看来我俩真是没缘分哪。上次给你任了市委副秘书长,想让你来我身边工作,可那个姚总点了名,非要你去协调服务娜美宁,没有办法呀,人家企业家是老大,娜美宁也是全市的头等大事,我只好忍痛割爱。好不容易等到娜美宁投产,省委组织部却又点了名,非让你去参加调训。我也没办法,毕竟上省委党校学习对你个人来说也是件大事,我可不敢耽误你啊。”

田晓堂忙说:“真是对不起,因我个人的原因,影响您的工作了。好在党校学习也就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就能回来为您服务了。”唐生虎的态度如此平易和蔼,田晓堂还是有些意外。他以为唐生虎多少会抱怨他几句。他想,正如甘泉水说的那样,唐生虎虚位以待,等着他去做“近臣”,还是缘于对他的欣赏和器重,可他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却一次又一次地欺骗唐生虎。想到这里,他心头不禁又冒出了一丝愧疚。

唐生虎说:“这也不能怪你嘛。这次去省委党校学习,机会十分难得,你要静下心来,认真学点东西。我们做领导工作,离不开理论指导,肚子里没墨水可不行啊!”

田晓堂答道:“我会好好学习,力争学有所获,您放心吧。”

他说两个月后再回来为唐生虎服务,唐生虎竟不置可否,未作回应,这实在有些奇怪。莫非唐生虎已预感到,这话多半会落空,两个月后将物是人非?还有,唐生虎今天一开口就说两人没有缘分,口气有些伤感,只怕也是说两次错过之后,他将很难再有机会做唐生虎的“近臣”了。

尽管这正是田晓堂所苦苦期盼的,可不知为什么,此时他却感觉心头有些怅然。

住进省委党校的第二天晚上,田晓堂给沈亚勋打了电话。

沈亚勋告诉他,龙泽光刚刚提升为省委副书记。田晓堂听了十分高兴,问:“你是不是也跟着他去省委那边?”

沈亚勋说:“没打算过去。我等着他早日打回省政府来,好继续为他服务。”

田晓堂就笑,说:“他打回来,只怕也用不了多久。”他明白,沈亚勋讲龙泽光打回省政府的意思,是说龙泽光当上一把手省长。

沈亚勋说:“你在省委党校有两个月,时间充裕得很。我来找个机会,让你跟龙书记见见面。”

田晓堂感激道:“好的,我等你的通知。”

一周后,田晓堂就等来了沈亚勋的电话。沈亚勋说:“我已跟龙书记说好了,他今天晚上可以抽出点空,我俩一起陪他吃顿饭。”

田晓堂忙说“好的”,又建议道:“要不要请寇教授参加?”

沈亚勋毫不犹豫地说:“今天就不请他了。你打个的,直接到省委大院,我在大门口等你。”

来到省委大院,田晓堂才知道,这顿饭安排在省委机关食堂,陪同龙泽光吃饭的,还真就他和沈亚勋两人。

田晓堂和沈亚勋同为寇佳庭教授的弟子,而龙泽光也是寇教授早年的学生,龙泽光与田晓堂、沈亚勋算是师兄弟关系。龙泽光以前做省厅厅长时,对田晓堂印象就不错。后来得知他俩还是师兄弟,对他便越发亲近了。田晓堂深知,龙泽光算是个正派人,前途只怕不可限量,做自己的靠山是非常合适的。他每次来省城,都想通过沈亚勋牵线,见一见龙泽光,不断巩固和加深感情。只是龙泽光实在太忙,蹲在办公室的时间不多,他很难见上龙泽光的面。今天能陪龙泽光吃顿饭,机会相当难得,他当然格外珍惜。

龙泽光一见田晓堂,就说:“云赭的同志来向我汇报工作,说起娜美宁,就会提到你。他们都说,要不是你点子多,盯得紧,这个项目肯定鸡飞蛋打了。”

田晓堂笑道:“我还没有那么大的神通。娜美宁最终能够落户,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群策群力的结果。”

龙泽光微微点头,对他的谦虚态度表示满意,然后说:“最近要是抽得出时间,我想去云赭走一走,特别是看一下娜美宁。”

田晓堂忙说:“欢迎您去指导工作!”

龙泽光喝了一口茶,赞许道:“你很有实干精神,这十分可贵。现在,舍得扑下身子埋头苦干的干部,并不是太多!”

菜上齐后,沈亚勋请示道:“龙书记,喝点酒吧?”

龙泽光说:“不喝酒,我晚上还有事呢。”

沈亚勋又笑着劝道:“不喝白酒,是不是来点干红?”

龙泽光看了沈亚勋一眼,笑道:“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吧,就上点干红。咱们随意喝,各喝各的,也不要敬来敬去,讲那些俗礼。”

这顿饭吃得很安逸。龙泽光感叹道:“难得这么清静地吃一回饭。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吃饭。平时在酒店里端着个酒杯跑来跑去、碰来碰去的,那只算是接待、应酬!”

席间,龙泽光对田晓堂说:“我前些天到下面几个县市作了一些调研,发现我省实施了好些年的农村环境整治项目,资金投入不少,成效却不够明显。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田晓堂微微一愣,紧张地思索着该怎么回答。农村环境整治项目是龙泽光任厅长时一手策划并启动实施的,让他谈这个项目存在的问题,一言不慎,就可能在无意中得罪龙泽光。可让他违心地说些假话,他又不愿意。他在戊兆主抓过“洁净工程”,对其中的弊病还是颇为了解的。

略作思忖后,他决定还是实话实说。龙泽光提这个问题,只怕是想现场考一考他。如果他不触及问题的实质,不谈点有价值的观点,就会给龙泽光留下一个缺乏思想和主见的印象。

田晓堂回答道:“我谈一点不成熟的看法,请龙书记批评指正。实施农村环境整治项目,省里的初衷无疑是好的,想以此改善农村环境卫生面貌,但对这项工作的难度还是估计不足,在全省60多个县市同步实施,摊子铺得太大,有限的资金撒了胡椒面,这是导致成效不明显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就是在实施过程中,没有科学的模式和统一的要求,各地各自为政,摸着石头过河,有的地方因决策不当,还走了一些弯路。第三个原因,就是建设资金全部由省里下拨,县市不用配套一分钱,省里也没有下来认真考核结账,建好建坏一个样,下面就没有责任心,也没有任何压力。”

龙泽光听了,放下筷子沉思良久,说:“你看得比较准,有些想法跟我不谋而合。你说该怎么改进呢?”

田晓堂说:“我建议,不要在60多个县市全面开花,不妨先在全省选5到8个县市,集中资金开展试点,探索出最有效的建设、管理模式和办法。试点县市要求配套一些资金,对整治情况省里要严格考核。等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后,再扩大项目建设的范围。”

龙泽光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对他的建议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田晓堂不由得担心起来,自己是不是说得太放肆了?

吃完饭,龙泽光去了办公室,沈亚勋开车送田晓堂回党校。

在路上,沈亚勋才告诉田晓堂,今天是龙泽光的生日。

田晓堂便埋怨沈亚勋:“你怎么不早说呢?早说了,我也好敬他一杯酒,表达一下祝福之意。”他这才明白,沈亚勋为何不让寇佳庭教授参加吃这顿饭。

沈亚勋说:“龙书记不让我告诉你,他不喜欢那些俗套。就这样简单、清静地过个生日,他觉得最好。你今天能被允许参加这个特别的饭局,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田晓堂说:“我当然知道。”

沈亚勋说:“我不清楚你是怎么看的,我的理解是,龙书记让你参加这场虽简单却不寻常的生日宴,意味着他对你又亲近了一层,意味着你已进入了他的小圈子。我这里说的小圈子并不是指拉帮结派,搞团团伙伙那一套。事实上,每个领导周围,都有一个由他所信任的人组成的无形的小圈子。圈内圈外,自然大不相同。”

田晓堂笑道:“我能进入龙书记的小圈子,还不是全靠你牵线搭桥。”

沈亚勋说:“我牵线搭桥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方面是你自身的努力,特别是在争取娜美宁过程中的出色表现。龙书记那人,想靠吹吹拍拍骗取他的信任,是根本不可能的。”

袁灿灿突然打来电话,说她已到了省城,想来党校看看他。

两人见面后,就在党校附近找了一家酒店,点了几样菜,边吃边谈。

田晓堂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党校学习?”

袁灿灿撇撇嘴道:“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没办法知道吗?我晓得你的事情多着呢。我还知道,你已经离了婚,现在跟我一样,是单身。”

田晓堂苦笑道:“我们实在是凑合不下去了,只有离掉。”他不难猜测,他离了婚,又上了省委党校,这些情况只怕都是刘向来告诉她的。

袁灿灿责怪道:“离婚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田晓堂反问道:“你离婚时,不是也没告诉我吗?”

袁灿灿一时语塞了。过了片刻,她端起红酒,说:“来,为我们挣脱婚姻的束缚,干杯!”

田晓堂说:“干杯!”两人碰了杯,喝下酒后,他笑道:“听你这话,好像婚姻是座牢笼,今生今世,你再也不会往里钻了。”

袁灿灿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轻声道:“不幸的婚姻确实像牢笼,但美满的婚姻却是天堂。尽管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我仍然很看重婚姻和家庭。不过,我坚持宁缺毋滥,找不到投缘的男人,决不降格以求。但只要碰上了中意的,我就不会轻易放过。”说着,她扬起头,灼热的目光便直勾勾地盯着他。

田晓堂忙把眼睛投向别处,心里不禁一阵慌乱。袁灿灿的话意和眼神,已经再明白不过。他很早就已觉察到,袁灿灿并不满足于跟他偷偷摸摸地往来,她还有更大的奢望。现在,两人先后都离了婚,成了自由人,最大的障碍已经不复存在,绝佳的机会来了,她岂会错过?今天她跑到省城来见他,只怕就是为了表白心迹,同时也试探他的态度吧?

田晓堂轻叹了一口气,不露痕迹地把话题慢慢引开:“离婚后,我对婚姻这东西感到很迷茫。我在想,婚姻究竟靠什么维系?靠所谓的爱情吗?爱情在这世上究竟存不存在,我现在持怀疑态度。即便爱情真的存在,也不过是一种一触即发的**,很难经受长时间的磨蚀。在婚姻之初,或许能靠爱情来维系,来保鲜,但日子一长,爱情自会暗淡,婚姻又靠什么来支撑呢?我看只是靠生活的惯性和道德约束,以及日久培养出的那种近似于亲情的感情。别把爱情在婚姻中的作用说得那么大,别把婚姻说得那么神秘,婚姻不过是一种契约关系,是一对异性合伙过日子,是一男一女结伴同行。婚姻实质上就是这么回事!认识到这一点,就不会对婚姻期望值太高,也不会把婚姻看得那么重。”

袁灿灿淡然一笑,说:“你好像已看破红尘了?能有这些感悟,你这婚可真是没有白离啊。”她马上就把话题拉回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田晓堂暗想,袁灿灿真是性急,又这么单刀直入,让人真是受不了。不过,这就是袁灿灿的一贯风格。田晓堂不好怎么回答,想了想,说:“我还没有从离婚中回过神来,哪有什么打算。”

他说的是实情。与周雨莹离婚,对他打击很大。跟周雨莹结婚十多年,他自认为是最了解她的人。后来他才明白,他其实并不完全了解她。或者说,他了解的只是过去的她,而她早已发生了变化。这让他十分沮丧。在这种心境下,他根本不可能去考虑今后的婚姻问题。他知道袁灿灿总有一天会找他探讨两人结合的可能性,只是没想到她开口这么早,而眼下他还没有从那场婚姻的阴影中走出来,不可能给袁灿灿一个明确的回答。

袁灿灿显得十分失望,低着头吃菜,懒得再说话。

田晓堂有点过意不去。袁灿灿今天兴冲冲而来,满以为他会给她一个承诺,即使没有承诺,至少也能从他这儿听到一两句暖心窝的话,可她却什么也没得到。

吃过饭,袁灿灿说她在省城还有事,急匆匆地走了。

田晓堂看着袁灿灿驾着红色宝马消失在大街上,暗想,她今天肯定是专程来见他的,哪里还会有别的事情?他寻思着,跟袁灿灿的关系到底怎么发展,也该好好考虑一番了。

3、唐书记不让娜美宁停产

这天中午,田晓堂下课回到宿舍,突然接到钟林的电话。

田晓堂已有一年多时间没和钟林通过电话,看到手机画屏上闪烁着“钟林”两个字,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钟林的声音传过来,很急促,很愤怒:“娜美宁在捣鬼,他们在晚上悄悄将没处理的污水直接排入赭江……这是一位在娜美宁做工的老乡悄悄告诉我的。”

田晓堂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姚开新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竟然吃了豹子胆,不顾他们三令五申,还是在环保上玩起了花招。他突然明白了,姚开新当初为什么不愿落户经济开发区,为什么对孟家渡情有独钟,为什么说偏僻也有它的价值,原来姚开新早就在打自己的小算盘了。

田晓堂说:“你别急,赶快报告华局长,让他去处理。”

钟林说:“好,我这就去找华局长。这事一天也不能耽误,必须赶快制止。”

田晓堂不难想见,钟林这个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人,此时一定气得够戗。他不由得担心起来,钟林该不会因这事而加重病情吧?他开始感到后悔了,当初就不该安排钟林去孟家渡散什么心。

20分钟后,田晓堂正在党校食堂用餐,王小磊又打来了电话,说了同样一件事。

王小磊说:“姚总以前特别喜欢吃赭江里捕上来的野生江鲶鱼,可自从企业投产后,他再也没有吃过一次江鲶鱼。我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暗暗觉得奇怪。只到今天上午,我无意中听到姚总和下面一个管理人员的对话,才知道他们在悄悄排污,才明白他为何再也不吃江鲶鱼。”

田晓堂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交给你的特别任务,你完成得很好!”

不久,田晓堂又接到了姜珊和裴自主打来的同样内容的电话。

田晓堂暗暗有些感动。他在党校脱产学习,工作上的事情已经甩手不管了。发生这个事件后,钟林、姜珊、裴自主等人完全用不着向他报告,可他们却及时打来了电话。这充分说明,他们对他的信任和依赖程度是多么高。

田晓堂急得不行,就想打电话问问华世达,目前正在怎么处理。可他马上又意识到,这个电话不能打。他与华世达的关系现在十分微妙。他是市委副秘书长,名义上可以代表市委对华世达发号施令,可他又兼着副局长,事实上还是华世达的下属。他这个电话贸然打去,华世达如果理解为他是以市委副秘书长的身份在督办,对他产生了反感,那就不好了。再说,他已经与工作脱了钩,给华世达打这个电话又会有管闲事之嫌,华世达还可能误以为他是对自己的处置能力不放心。总之,打这个电话潜在的风险很大,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

给华世达的电话不能打,他决定从侧面问一下淡汉同。通过近几个月比较密切的接触,他对这位精明强干的常务副县长印象还不错。

打通电话,淡汉同笑道:“田秘书长学习辛苦!你只怕是关心娜美宁排污的问题吧?”

田晓堂说:“是啊。现在是什么情况?”

淡汉同说:“华局长向我通报此事后,我马上向庹书记、李县长作了汇报,李县长的态度与华局长一致,要求立即停产整顿,庹书记却有些暧昧,他说要报告唐书记,听取唐书记的意见。”

田晓堂问:“庹书记问过唐书记没有?”

淡汉同说:“还不清楚,我一直在等庹书记的消息。”

田晓堂有一种预感,这事将会相当麻烦。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想了想,便去找省委党校的领导请了一天半假,然后直奔云赭。

两小时后,田晓堂出现在华世达办公室门口。华世达看见他,一脸惊讶,问道:“你怎么回来啦?快进来坐。”

田晓堂笑笑,走进来坐下道:“省委党校放了一天假,我就回来了。一到云赭,便赶来向您汇报了。”

华世达淡然一笑:“你回来得正好。娜美宁出了事,你听说了吧?”

田晓堂说:“刚才上楼时,我听见机关干部们议论,才知道这个情况。目前处理下来了吗?”

华世达铁青着脸说:“这个姚开新,真他妈的不是东西!对环保问题,我们反复强调,多次督办,姚开新当面信誓旦旦,背后却阳奉阴违。我刚才在电话中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顿,要求他必须无条件停产整顿。”

田晓堂问:“姚开新怎么说?”

华世达说:“尽管我骂得非常难听,姚开新的态度却出奇地好。他知道自己理亏,一再向我表示歉意,说他也是被逼无奈。我要求他必须停产,他向我求情,说唐书记已有明确意见,娜美宁不能停产。”

田晓堂惊讶道:“唐书记会表这个态?姚开新怎么知道唐书记作了这个指示?”

华世达叹息一声道:“你不要不相信,唐书记还真是表了这个态。刚才,他的秘书张子亮给我打来电话,传达了他的指示精神。姚开新知道唐书记有这个意见,是听庹毅说的。庹毅早向唐书记作了汇报,唐书记听了庹毅的汇报后,很着急,坚决不允许停产。”

田晓堂暗想,唐生虎和庹毅不愿娜美宁停产,主要是出于利益和面子的考量。特别是唐生虎,娜美宁几乎成了他最大的政绩,如果刚投产不久就因污染而停产,损失税收不说,如果保密工作不做好,还会引起舆论大哗,严重影响他的政声。唐生虎受那位房地产商的牵连,已经元气大伤,目前虽然不会出大娄子,但仕途深受影响则是肯定的。如果娜美宁再一停产,这最大的政绩就会变成笑柄,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会使唐生虎的官路越走越窄。大概正是认识到了这一点,唐生虎才想拼命捂着娜美宁事件。

田晓堂说:“唐书记说了这话,可就不好办了。甘书记是什么态度呢?他没劝一下唐书记?”

华世达说:“甘书记不在家,他上北京跑项目去了,可能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我通过电话向他作了汇报,他毫不含糊地表示,此事性质很严重,必须严肃处理,必须停产整顿。他说他会给市环保局打电话,安排他们去查。可后来唐书记作了完全相左的指示,市环保局就不敢轻举妄动了。我又给甘书记打电话,说了唐书记的指示,甘书记沉默了半天,才说他来和唐书记沟通一下。”

田晓堂说:“我看,就是甘书记出面,和唐书记也很难沟通。”

华世达说:“我就是不明白,唐书记为何不让娜美宁停产整顿。污水偷偷排入赭江,通过水体的自净功能,暂时还暴露不了,但时间一长,从江面上就能发现。到时候,唐书记的麻烦将更大。他难道就没想过这些吗?”

田晓堂心想,唐生虎只需要娜美宁眼前看起来在正常生产就行了,至于往后,等污染问题暴露出来,他已不在云赭,哪怕身后污染再严重,也跟他关系不大了。田晓堂这么想着,却并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华世达又道:“姚开新在宏瑞接待一个客人,我正想过去找他。你既然已回来了,就跟我去一趟吧。姚开新最听你的话了,你去跟他谈谈,效果会好一些。”

两人正欲起身,姜珊、裴自主和钟林却敲门进来了。他们三人看见田晓堂,都显得有些意外。田晓堂解释说党校放了假,所以就回来了。

姜珊说:“钟林科长又打听到一个新情况。”

华世达一愣,问:“什么新情况?”

钟林回答道:“那位在娜美宁做工的老乡刚才无意中又了解到,姚开新购买的那些污水处理设备,从表面上看好像是崭新的,实际上只是旧设备翻了一下新,没花几个钱。这套设备只运行了两天,就出了故障,没法正常使用了。”

田晓堂很惊讶:“那些污水处理设备,原来只是个摆设?我记得当时还安排县环保局对这些设备进行过几次检查验收,没想到县环保局也会耍弄我们。”

华世达摇头长叹道:“我刚才还考虑停产三五天后,只要姚开新能吸取教训,承诺让治污设备发挥作用,真正做到达标排放,就让他恢复生产。现在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钟林愤然道:“姚总原本就没想认真治污,他弄这么一套旧设备就是为了哄哄我们。他不重新更换治污设备,绝不能让他再进行生产。”

华世达苦笑道:“现在的问题是,唐书记发了话,想让娜美宁停产整顿都不行。”

姜珊、裴自主、钟林三人都面露惊讶之色。钟林失神道:“唐书记怎么能这样呢?他脑子没毛病吧?”

华世达站起来,说:“你们也别急,慢慢来。姚开新在宏瑞,我和晓堂这就去找他。”

见到姚开新,田晓堂一开口就兴师问罪:“姚总啊,你老说把我当兄弟,可你干的这事对得起我吗?”

姚开新嘿嘿笑着,说:“别说得那么严重嘛。刚才华局长在电话中劈头盖脸将我一顿臭骂,我没机会向他作出解释。事实上,我们并没有直接将污水排入赭江,还是经过处理了的,只是那套污水处理设备在处理工艺上有点缺陷,标准一时可能没有达到,目前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华局长,你不要动不动就逼迫我们停产。我停产一天,那损失就是上百万!”

华世达马上黑了脸,驳斥道:“姚总,你就不要再瞒我们啦。你们在晚上偷偷排污,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有证人的。你们那套破设备,不只是工艺有缺陷,而且已经出了故障,即使用来处理污水,也没有多大效果。”

田晓堂冷笑道:“我真是没办法再相信你这个所谓的兄弟了。相信了你,被你卖了还会帮你数钱呢。”

姚开新干笑着,尴尬万分。

华世达警告道:“你不要抱有幻想。我估计,唐书记之所以指示不要停产,是因为他不了解真实情况。我会去做唐书记的工作。我跟他做了工作,如果他还是固执己见,我也不会听他的。哪怕这个局长不干了,我也要让你停产。你把我的话好好记着!”

姚开新呆呆地望着华世达,过了好一阵子才说:“其实,我并不想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可当前的市场形势,又逼得我不得不这么做。目前我们的主打产品国际市场价格还在下滑,治污的成本又居高不下,我实在亏不起,撑不住,才动了歪念头……”

田晓堂听不下去了,他知道姚开新又在夸大其辞,就打断道:“产品价格下滑,治污成本高,肯定会影响企业的利润,但还不至于亏本吧,只不过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姚开新仍叫苦连天:“我真是亏不起了,我没说半点假话,我可以拿我的人格作担保。”

田晓堂在心里暗笑:你还有人格吗?你还好意思讲什么人格!

离开宏瑞,已是晚上9点多钟,华世达回家去了,田晓堂又来到局里。他想在办公室找几份资料,为参加下周党校举行的学员演讲活动作准备。

走进办公楼,田晓堂看见一楼有间屋子里透出了灯光。他有些纳闷,这么晚了,谁还待在办公室呢?

走近亮着灯的屋子,推开虚掩的门,只见钟林正趴在电脑前,噼噼啪啪敲打着键盘。

田晓堂问道:“你怎么不回家休息?还在忙什么?”

钟林抬起头来,满脸愁容,说:“我心里很难受。唐书记怎么能这样发话呢?他凭什么不让娜美宁停产整顿?他还有一点良知没有?我实在气不过,就想给唐书记写封信,跟他讲讲道理,劝他收回成命。我这封信已经快写好了。”

田晓堂的神经骤然紧张起来。他已经发现,钟林受娜美宁排污事件的刺激,言行举止又开始有些异样了。如果钟林真的发出了这封信,让唐生虎看到后,事情将会越发复杂,不但无助于问题的解决,还会使唐生虎对华世达更加不满,认为华世达没有管好手下的人。田晓堂忙说:“华局长正在积极想办法,争取让娜美宁停产整顿。刚才,他对姚开新当面提出了严厉警告,希望姚开新停下生产,更新设备,落实好治污措施,不要心存幻想,不要再耍花招。明天,他还会去找唐书记做工作。我相信这个问题一定能妥善解决,只是还需要一个过程。我看你这封信就不必发出去了。你这封信一发,只会帮倒忙。”

钟林一脸痛苦的表情,说:“停产整顿排污企业,这是多么正大光明、理直气壮的事情!现在倒好,理所当然的事情竟然也阻力重重!不行,我必须让唐书记看到这封信,让他听听我这个普通党员干部的心声,让他认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钟林的固执和偏激,田晓堂已多次领教。现在,钟林的抑郁症尚未彻底痊愈,偏执起来就更加厉害。田晓堂不禁担心起来,钟林老是沉溺在这起事件中,情绪剧烈波动,只怕会诱发他的抑郁症,并使他的病情不断加重。他意识到,必须坚决阻止他发出这封信,便严肃地说:“你作为一名党员,有向上级领导反映问题、提出建议的权利和自由。你作为局机关的一名干部,又必须服从局里的统一领导,绝不能自作主张,我行我素。毕竟,你反映的事情是局里职责范围内的工作,应由组织出面应对处理,不能容许搞个人行为。你这封信,不能发给唐书记!这是纪律,请你务必执行。”

钟林怔怔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田晓堂又缓和口气道:“你要相信华局长,还有甘书记,相信他们能把这事处理好!你这封信只会添乱,有害无益!”

钟林心有不甘地说:“好吧,我可以暂时不发这封信。如果再过两天,娜美宁还是没有停产,我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田晓堂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苦笑。

4、龙书记要来视察,情况越发复杂

第二天早上,田晓堂不放心钟林,就给钟林爱人打了个电话,请她密切注意钟林这段时间的情绪变化,一旦发觉不对劲,马上向他报告。

田晓堂来到华世达的办公室,华世达告诉他:“甘书记刚才来电话,说他已跟唐书记沟通了。”

田晓堂问:“沟通有效果吗?”

华世达说:“甘书记没有明说,只让我上午去找唐书记。”

田晓堂说:“我陪您去吧。”

华世达说:“你就不去了吧。这事已成了火药桶,弄不好就会炸到你身上。你反正在脱产学习,没必要掺合进来,离得越远越好。”

田晓堂知道华世达是一片好心,不想让他为了这事给唐生虎留下不好的印象。可他觉得一直是自己在协调服务娜美宁,现在娜美宁出了事,他怎么能置身事外呢?便一再央求跟华世达去见唐生虎,华世达态度却十分坚决:“你真的不用去。你去了,我有些话就不便敞开讲了。”

见华世达这么说,田晓堂只得作罢。

华世达去市委后,田晓堂待在办公室里,显得焦躁不安。他不知道,华世达找唐生虎能谈出个什么结果来。他想,华世达去这一趟有没有收获,关键还得看甘泉水跟唐生虎沟通得怎样。只有甘泉水,才可能对唐生虎施加一定影响。可甘泉水并没有明确告诉华世达沟通的结果,这至少说明,沟通的效果不是太理想。在这种情况下,华世达想让唐生虎改变主意,只怕还很困难。

这么想着,田晓堂感觉十分懊丧。就在这时,工会主席王贤荣敲门走了进来。

王贤荣坐下后,问起他在省委党校的学习生活,田晓堂心不在焉地作了回答。王贤荣笑道:“您先是提任市委副秘书长,紧接着又被安排到省委党校深造。我看,您很快就将被委以重任,不是大局的一把手,就是县市区的党政正职。”

田晓堂淡然一笑道:“我把眼前这个岗位站好就不错了,哪敢有别的奢求。”他想,王贤荣根本不了解内情,仅凭表面现象,就想当然地作出这种判断,也太自作聪明了。

王贤荣又说:“您是我的老上级,我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今后,您做了大领导,可不要忘了拉我这个老部下一把!”

田晓堂皱了皱眉头,应付道:“关键还是靠你自身的努力啊!”

看来,王贤荣已把他视为靠山了。见他有了发迹的前兆,便急急忙忙跑来讨好奉承了。田晓堂过去一直相当信任王贤荣。为了让王贤荣做上局办主任,他还不惜以撂担子来要挟时任局长包云河。后来,他得知王贤荣在网上拼命攻击包云河,欲置包云河于死地的内幕,才觉得王贤荣为人太刻薄,心机太深,对王贤荣的态度便急转直下。在王贤荣多次示好后,他对王贤荣稍微客气了些,还借机含蓄地警告过他,但两人之间的隔阂却很难完全消除了。在这种背景下,王贤荣今天跑过来向他说这番话,田晓堂总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王贤荣无话找话地继续闲聊着。田晓堂今天实在没有心情跟王贤荣东扯西拉,就盼着他赶快离开。可王贤荣偏偏不知趣,屁股在沙发上就像被粘住了似的,坐得十分稳当。田晓堂心里好不恼火,又不便发作。正在这时,华世达打来电话,田晓堂总算解脱了。

华世达已经回到了局里,田晓堂匆匆去了华世达那边。

华世达脸色阴沉,用手示意田晓堂落座,却并不主动说起跟唐生虎见面的情况。

田晓堂只得试探道:“情况怎么样?”

华世达苦笑一下,说:“我没想到,唐书记今天的态度出奇地好,他还对我讲起了好话。”

田晓堂惊讶道:“他对您讲什么好话?”

华世达说:“他用商量的口气跟我说,娜美宁停产整顿能不能推迟几天。听他这话,我就知道甘书记和他进行沟通还是收到了明显效果,他终于作出了很大的让步。只是,唐书记的态度从坚决不同意停产整顿变为推迟几天停产整顿,让我还是不能理解。干吗不从现在起就停产整顿呢?在我一再追问下,唐书记才说,省委副书记龙泽光这几天可能要来云赭调研,重点视察娜美宁,他不能让龙书记看到的是一片死寂的厂子。”

田晓堂再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龙书记马上要来?”他记得,那天在省委机关食堂陪龙泽光吃饭,龙泽光说过要来云赭看一看娜美宁的话,没想到这么快就作出了安排。

华世达说:“很可能来,但也不一定能成行,龙书记的事情太多。唐书记说,娜美宁是云赭建成的最大招商项目,不能在龙书记面前有任何闪失。如果龙书记看到娜美宁刚投产就被迫停产,那影响实在太坏了。他还说,家丑不可外扬,外扬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田晓堂听出点味道来了,就问:“您想顺从唐书记?”

华世达说:“我真是左右为难。把我们的家丑暴露在龙书记面前,确实不太明智。可让娜美宁还推迟几天停产,一想到那哗哗排入赭江的污水,我就感到难受。”

田晓堂暗想,如果因为龙泽光要来调研,才不得不推迟停产整顿的时间,将来万一这个内情被披露出来,那对龙泽光会十分不利,尽管他事先并不知情。又想,如果龙泽光明后天就来,推迟一两天危害倒还小一点,就怕龙泽光的行程一拖再拖,娜美宁迟迟不能停产,那问题就大了。

就在这时,包云河过来了。

田晓堂知道,包云河很少串华世达的门。今天主动上门来,还真是有些稀奇。

包云河在田晓堂身旁坐下,说:“晓堂在这里正好。华局长,我刚听说娜美宁排污的事情,又得知唐书记不让停产整顿,我想找你谈谈我的看法。”

华世达说:“包书记,我和晓堂正在讨论这个事。您有什么看法,请直接讲吧。”

包云河说:“一定要正视以下事实:在赭江孟家渡段的下游,距孟家渡不到3公里,是戊兆县城自来水厂的取水点,共有10万人用水。这个取水点华局长肯定了解,晓堂不一定清楚,而下面还有几个取水点,你们可能都不知道。距孟家渡不到5公里,是另一座县城自来水厂新建的取水点,共有15万人用水。距孟家渡不到10公里,是海石市中心水厂的取水点,共有50万人用水。加上沿江还有一些小型水厂,娜美宁往赭江排污,直接危及上百万人的饮水安全。放任娜美宁排污,是对百万群众身体健康的极端不负责任!”

田晓堂不禁一震。包云河所讲的事实,他平时没有太留意,今天听来格外触目惊心。

华世达的脸色变得更黑了。他说:“感谢包书记的提醒。您这个提醒非常重要,非常及时。”

包云河不想多待,边站起来边说:“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请你们一定要慎重处理,一定要多为群众着想!”

华世达也站了起来,伸出手,与包云河紧紧握住,真诚地说:“您放心吧,我的心情跟您是一样的。”

田晓堂暗想,在环保问题上,两人确实没有分歧。包云河平常喜欢跟华世达闹点别扭,但对如何处理娜美宁排污事件,两人的意见是一致的。

包云河走后,华世达说:“我刚才还有些犹豫不决,想迁就一下唐书记算了。听了包书记一番话,我才发现自己差点犯大错误。我已经拿定主意了,娜美宁停产整顿一天也不能推迟。我下午再去找唐书记。”

田晓堂说:“我坚决支持您,娜美宁停产整顿确实刻不容缓。不过,唐书记那儿,要说服他只怕不容易啊。”

华世达沉默半晌,口气坚定地说:“我会据理力争的。我既不想他给我封官加爵,也不怕他给我穿小鞋,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也不会有任何顾忌。即使不能说服他,也要触动他,激怒他。”

田晓堂感觉到,华世达只怕是打算不惜一切代价,去孤注一掷,玩命一搏了。他忙劝道:“您还是要讲点策略,既要争取说动他,又不要因此得罪他。为这事得罪他,实在犯不着。”

华世达苦笑道:“我也想和风细雨地劝他,可你和风细雨,他就会无动于衷。不来点暴风骤雨,他根本不会有任何反应。”

田晓堂觉得此言也有一定道理,就没有再说话,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从华世达办公室出来,田晓堂暗想,正是刚才包云河一番分量很重的话,才让华世达下定了再去争取唐生虎,以让娜美宁立即停产整顿的决心。包云河做出此举,首要原因当然是担心环境遭污染,群众健康受影响,但也不排除他有借此事将华世达推入矛盾漩涡的潜在动机。在一个单位里,党政两位一把手永远是一对难以调和的矛盾,加上包云河这人又争强好胜,他巴不得华世达跟唐生虎叫板,最终受到连累。包云河有这些阴暗的想法,不过是惯性使然,其实他从中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田晓堂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却见钟林坐在沙发上。

钟林见他回来了,站起来说:“我等你半天了。我想问问,华局长找唐书记谈得怎么样?”

钟林一脸憔悴,眼窝已深深地凹了进去,显然昨晚根本就没睡好。田晓堂这时对安排钟林去孟家渡已是懊悔不迭,他越来越担心钟林的抑郁症会加重,也害怕钟林捅个大娄子,便不想对他说实话。如果告诉钟林,唐生虎要求推迟几天再停产整顿,他肯定接受不了,会不管不顾地将那封兴师问罪的信寄给唐生虎。如果告诉钟林,推迟几天的原因是省领导要来调研视察,他肯定要气得七窍生烟,一气之下说不定还会将这个内情在网上散布出来。凭钟林的血性,这些事只怕都干得出来。

田晓堂故作轻松地说:“谈得还不错。华局长反复强调娜美宁排污的严重性后,唐书记还是松口了。你放心吧,问题很快就将得到解决。”

钟林半信半疑地问:“唐书记真的答应停产整顿啦?”

田晓堂真不忍心欺骗他,但还是不得不口气肯定地说:“真的答应了。你要相信我。”

钟林的表情这才松弛下来,说:“我当然相信你。这下好了,只要停产整顿,赭江就不会受污染了。不过,今后要防止类似事件发生,还得加强环保监管。”

田晓堂说:“是啊是啊,要将环保的关口前移。”马上话锋一转道:“你那封信千万不要寄出去啊。”

钟林笑了笑,说:“问题能够解决,我还寄那封信干什么!”

下午,在回省委党校前,田晓堂先找来姜珊和裴自主,叮嘱他俩照看好钟林,不要让钟林再接触与娜美宁相关的任何事情。然后,他又去了华世达那边。

田晓堂坐下后,问:“您什么时候再去见唐书记?”

华世达说:“我才跟张子亮联系过,他说唐书记下午有两个会,抽不出时间来见我。”

田晓堂噢了一声,心想,唐生虎该不会是故意躲着不想见华世达吧?

华世达强作笑颜道:“你回党校安心学习。没事的,我会处理好的。”

田晓堂深知,华世达心头的压力如山一般沉重。他宽慰道:“您也不要过于焦虑,慢慢来!”

华世达叹了口气,说:“面对这十万火急的大事,唐书记却借口在开什么不咸不淡的会,就是不见你,你有什么办法,能不急得拿脚跳吗?”

田晓堂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见华世达平静了些,他便讲了钟林的情况,说自己很担心。他建议,最好是找个由头,将钟林安排出去休假,在外面待一段时间。几年前,还是省厅厅长的龙泽光过来视察时,包云河曾把钟林支使出去,当时是怕钟林在省领导面前告状。这次田晓堂想让钟林出去的目的,却是为了防范钟林的抑郁症进一步恶化,同时也怕钟林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把事情搞砸。

华世达不以为然:“安排钟林出去避几天?我看没这个必要吧。”

田晓堂不甘心,又极力争取了一番,华世达却只是敷衍道:“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在去省城的路上,田晓堂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娜美宁的事情,想着怎么帮一帮华世达。他知道,要想让唐生虎不顾龙泽光将来调研的实际情况,硬是从现在起就停产整顿,难度相当大,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可能。而要想让唐生虎同意立即停产整顿,除非龙泽光取消来云赭的计划。想到这里,田晓堂感觉眼前一亮。如果能促使龙泽光近期不来云赭,并将这个信息迅速反馈给唐生虎,立即停产整顿就有望实现。田晓堂便决定,马上去见见沈亚勋,看沈亚勋能不能想个办法,让龙泽光打消去云赭调研的念头。

田晓堂正想到这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淡汉同打来的。

淡汉同说:“唐书记迫于压力,不再坚持不停产,可他要求推迟几天再停产,我和李县长还是难以接受。戊兆县城自来水厂的取水点离孟家渡太近,这两天我们一直在密切监视取水点的水质,万一群众喝了受污染的自来水,闹出什么群体中毒、群体腹泻事件来,我们可担当不起。我已和李县长私下商量好,准备背着庹毅去找唐书记,恳求他下令让娜美宁马上停产。”

田晓堂有些吃惊。县长和常务副县长联合起来,撇开县委书记,去找上级领导表达意见和要求,这无疑是官场大忌,会面临很大的政治风险。看来,李廷风和淡汉同为了群众利益,已经顾不上个人安危,准备豁出去了。田晓堂对他俩油然而生敬意,又替他俩感到担心,便劝道:“你们这样做,风险太大,我建议你们最好放弃。实在要做,也不妨先等一等,等华局长找到唐书记再说。如果华局长劝唐书记效果还不错,唐书记能够答应立即停产整顿,你们就不必去了,这样可以避免跟庹书记产生不必要的矛盾。如果华局长劝说无效,你们再接着去也不迟。”

淡汉同说:“好吧,我来跟李县长商量一下,干脆先等等华局长那边的消息。”

到达省城后,田晓堂直接去了沈亚勋那里,说了相关情况,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希望沈亚勋能帮一下忙。沈亚勋笑道:“我现在已没跟龙书记了,就是还跟着龙书记,也不能建议他改变自己的活动计划。作为领导的秘书,那样做就严重越位了。不过,我可以去问问他现在的秘书,有机会的话从侧面询问一下龙书记,看他有没有改变近期活动计划的可能性。省领导的活动计划,总是经常在作调整。”

田晓堂有些失望,同时又觉得还隐约有一线希望。他说:“请你抓紧帮我打听一下,越快越好。”

5、钟林跳了楼

第二天上午,田晓堂去上课前,将手机调成了静音。10点多钟,他下了课,掏出手机一看,有一个未接电话,是钟林打来的。

田晓堂心头不由得一紧,暗想,钟林又打电话来干什么?他不敢耽误,忙拨打钟林的手机。

电话一通,田晓堂解释道:“我刚才在听课,不能接你的电话。”

钟林却没理会他的解释,开口就说:“昨天你说唐书记已同意立即停产整顿,可据我了解,到目前为止,娜美宁仍在日夜生产,而且排污更加肆无忌惮。前些天还只是晚上偷偷地排,今天就在大白天里,竟也敢明目张胆地往赭江里排了!看来,我是被你骗了!我一直特别信任你。可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见钟林的语气很激动,情绪有些失控,田晓堂十分着急,忙说:“你听我说,情况相当复杂,我昨天讲唐书记已同意停产整顿,是为了不让你太担心,并不是存心想欺骗你。事实上,唐书记是同意推迟几天再停产整顿,华局长从昨天下午起,一直在找他……”

钟林却没有耐心听他辩解,打断道:“我不管那么多,我只知道,娜美宁还在继续排污,你们没有有效制止,这就是失职!”说到这里,钟林愤然挂断了电话。

田晓堂愣怔片刻,忙给华世达打电话。

华世达告诉他,仍然没能见到唐生虎。田晓堂说了刚才与钟林通话的内容,担心钟林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华世达哀叹道:“现在想靠正当的途径、正常的渠道,是很难改变唐书记的。我倒真想采取某种过激的手段,弄出点动静来,迫使唐书记不得不让娜美宁停产。”

田晓堂心想,华世达只是这么说说而已。真要他去采取过激手段,他只怕也会犹豫不决。见华世达没把钟林的事情放在心上,他又分别给姜珊和钟林爱人打电话,叮嘱了一番。

淡汉同来电话告诉田晓堂,说他和李廷风见华世达与唐生虎老碰不上面,便决定不再等了,直接赶到市委去找唐生虎。唐生虎就待在办公室里,可张子亮进去通报后,却推说有事,根本不愿见他俩。他俩不敢硬闯进去,只好怏怏地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淡汉同建议,干脆背着唐生虎和庹毅,不管三七二十一,强行将娜美宁关停。李廷风却觉得这样做太莽撞,拿不定主意。

田晓堂也觉得强行关停的办法不妥,那样做就破坏了官场“游戏规则”,李廷风和淡汉同在云赭政界便没法待下去了。他说:“李县长的担心有道理,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最好不要采取这种过激措施。”

结束与淡汉同的通话,田晓堂的心情如灌了铅般沉重。他不知道解决娜美宁排污事件的办法究竟在哪里,感觉看不到多少希望。他想,难道真的只有采取过激手段,才是解决这个难题的唯一途径吗?

在想不出其他办法的情况下,他只好把微弱的希望寄托在沈亚勋身上。

下午5点钟,一下课,田晓堂就给沈亚勋打电话,询问托他办的事情有无进展。沈亚勋说:“龙书记今天要参加一整天的省委常委会,我上午去过省委那边,见到他的秘书,问了一下,他确实已安排下周去云赭,并把到云赭调研作为下周的头等大事,格外重视。我看这个活动计划很难改变。”

田晓堂大失所望。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破灭了,他满心都是沮丧。

沈亚勋又说:“等晚上龙书记散会后,我过去见见他,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情况,促使让他改变原定的活动计划。”

田晓堂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小,但还是说:“好的,要让你费心了!”

因为心情不好,田晓堂连晚饭都没吃。他无精打采地躺在宿舍**,随便翻看着一本书,却不断走神,根本看不进去。后来,他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他才被惊醒。一看画屏,已是晚上11点多钟,打电话来的是沈亚勋。

田晓堂忙揿下接听键,沈亚勋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我才从龙书记那边回来。我已打听到,今天的省委常委会上,龙书记接受了一项重大任务,他已没有时间去云赭调研了。”

田晓堂不禁惊喜万分,说:“是吗?真是太好了。”

沈亚勋介绍说:“今天召开的常委会研究决定,在全省实施‘一小时交通圈’建设,突破性发展交通事业,争取用5年时间,让百分之八十的地市到省城不超过一个小时,百分之八十的县市到管辖它的地市不超过一个小时。龙书记被委任为全省‘一小时交通圈’建设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具体牵头负责这项工作。他马上要着手去外省考察,组织研究建设规划,启动相关项目,工作十分繁杂,根本忙不过来,原定的所有活动计划只好全部取消。”

田晓堂说:“这个消息必须尽快让唐书记知道。你能不能请龙书记的秘书马上通知一下云赭市委?”

沈亚勋说:“你也太心急了吧?现在已经半夜了,还怎么通知?干脆等明天早上吧。我已跟龙书记的秘书讲好了,明天一上班,他就会跟云赭那边联系。”

田晓堂只好说:“明天早上也行。”

田晓堂立即给华世达打了电话。华世达得知龙泽光已取消来云赭调研的计划,顿时大喜过望,说:“太好了,太好了,我明天上午再去找唐书记。”顿了顿,又道:“你早点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就好了。”

田晓堂忙问:“怎么啦?”

华世达略显慌张地说:“没什么,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早点知道这个消息,娜美宁就可以早点停产整顿了。”

田晓堂凭着一种直觉,认为华世达没有说实话,可能对他隐瞒了什么。他想不出华世达有什么事还需要对他隐瞒,也就没有太在意。

接着,田晓堂又想给钟林打个电话。他担心钟林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为了稳住钟林,觉得很有必要在第一时间让钟林知道,娜美宁明天停产整顿已不成问题。只是现在时间太晚,他怕一个电话打过去,会影响钟林的休息。钟林患有抑郁症,睡眠本来就差,被他这么一打扰,今晚就休想睡好了。

田晓堂颇为犹豫,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打这个电话。他怕万一今晚不跟钟林联系,明天早上又联系不上,错过时机,会出现什么闪失。

田晓堂打了钟林家里的座机,接电话的是钟林的爱人。她显然已经睡了,传来的声音软绵绵的:“哪位呀?”

田晓堂自报了家门,说有重要的事情告诉钟林。钟林爱人很为难地说:“他这几天通宵失眠,今天就吃了足量的安眠药,现在已很难将他叫醒了。”

田晓堂只好说:“我明天早上再给他打电话。”他想,只不过推迟六七个小时,应该还不至于误什么事。

田晓堂上床睡觉时,已是凌晨1点钟了。想到娜美宁总算停产有望,他可以稍感放心了,这一夜便睡得还算踏实。

翌日早上7点钟,田晓堂一觉醒来,赶忙打钟林的手机,可铃声响了半天,钟林就是不接。

田晓堂只好转而打钟林爱人的手机,她说:“他出去买菜去了,可能是集贸市场太喧闹,他没听见手机响。”

田晓堂问:“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你跟他说过吗?”

钟林爱人说:“我刚才是准备对他讲的,可等我上完厕所出来,他已经出门了。我今天要去县里,现在得提前赶到单位,上午就碰不到他了。您有事还是给他打电话吧,他听到铃声会接的。”

田晓堂说:“好吧。从昨天到今天早上,你感觉他有什么异样吗?”

钟林爱人说:“这几天来,他总是长吁短叹的。他这个样子,我早已习惯了。昨天跟前些天相比,倒也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不同。让我略感意外的是,昨晚他竟然很主动地服了安眠药,说要争取睡个好觉。当然,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田晓堂说:“你还是要注意观察他的情绪变化,尽量不让他外出。”

钟林爱人说:“谢谢您,您太关心他了。我会照看好他的,您放心吧。”

在去上课前,田晓堂又一连给钟林打了5次电话,可依然无人接听。田晓堂猜测,钟林只怕还在生他的气,不愿理睬他。他只好收起手机,决定等下课后再打给钟林。他会不停地打,只到打通为止。

一个半小时后,田晓堂一边往教室外面走,一边掏出手机来。一看画屏,他不禁吓了一大跳。原来,在课前将手机设成静音后,竟然有十多个未接电话,还有几条短信。他查看了一下,打电话来的,既有华世达,也有姜珊和裴自主,其中华世达打他手机3次,姜珊打他手机7次。在未收看的短信中,有一条是姜珊发来的,文字很简短:“看到短信速与我联系。”

田晓堂顿时感到心慌意乱。他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密集地给他打电话。会有什么意外呢?他感觉心儿怦怦乱跳,手指头按手机键时不住发抖,按了半天,才拨了姜珊的电话。

信号一通,田晓堂就急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姜珊嗓音低沉道:“钟林出事了。”

听她这么一说,田晓堂稍稍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发生了群体中毒或腹泻事件呢。如果发生了那样严重的事件,甚至还有人死亡,麻烦可就相当大了。对钟林他虽然十分担心,却又觉得,钟林就是出事,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无非是拿着那封信,跑到唐生虎那儿吵闹一番,或者把娜美宁排污的秘密一把捅到网上,这虽然也会造成很坏的影响,但与群体事件的后果可就没法相提并论了。

田晓堂追问道:“钟林到底出了什么事?”

姜珊说:“他早上跑到市委去,要求见唐书记,人家不让见……后来,他一气之下,就跳了楼……”

“什么?”田晓堂惊愕地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