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阑坐在会议室里。
会议桌上的电话开着免提,Ken的声音听上去很稳:“阑总,不好意思啊,我这边也没多余的人手和内部资源,实在没办法帮你们做实时舆情监测。要不,你们给我老板打个电话再问问?”
姜阑说:“了解,谢谢。”
电话挂断,刘辛辰很着急:“那咱们怎么办呀?给袁老板打电话吗?”
姜阑摇头。
给袁潮打什么电话?Ken要是没有得到袁潮的授意,能讲这些?
刘辛辰说:“奔明不干了,NNOD又不肯帮忙,那新一轮的舆情监测和报告谁来做啊?”
现在网上的舆论情况,每隔半小时都有新的转向。
姜阑说:“我们自己做。”她看向刘辛辰,“可以吗,Ivy?”
刘辛辰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说出话:“阑姐,你是说我们自己做?全平台的监测?纯人工?”
这个工作量刘辛辰无法想象。
姜阑点头。她说:“我和你一起。”
刘辛辰又张了张嘴,但她想不出任何其他的方案。如果放弃不做,可以吗?
刘辛辰问出心中的想法:“我们一定要做吗?”
姜阑说:“如果不做,如果没有人站在中国市场的角度汇报,怎么能让总部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刘辛辰有些沮丧:“可是我觉得总部并不在乎。”
姜阑说:“我不在乎他们是否在乎。”
刘辛辰望向姜阑。
姜阑又说:“我要的是他们低头道歉,向中国的消费者。”
陈亭敲敲会议室的门。她轻轻推开门,探个头进来:“阑姐,我能进来吗?”
姜阑点头。
陈亭抱着电脑走进来:“你们一直在忙,可能还没顾上看邮箱。Xvent刚刚发来了正式邮件,宣布退出VIA上海大秀的项目,单方面和我们解约。”
刘辛辰发出一声“唉”。
姜阑说:“Xvent的邮件抄送给总部团队了吗?”
陈亭点头:“所有该抄送的人都抄送了,非常利落,非常坚决。”
姜阑点头。
这是季夏的风格,说一不二,且毫无挽回的余地。
陈亭问:“我们和Xvent的项目费用要怎么结?现在这种情况,已发生款项算谁的?合同里面根本没有写现在这种情况。”
姜阑说:“我们付。”
陈亭犹豫道:“法务和财务能同意?”
姜阑站起来:“我去解决。”
刘辛辰抬眼看向陈亭。不久前,她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奔明的项目费用要怎么结?
姜阑的态度和现在一模一样。
陈亭也看向刘辛辰:“你们在忙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刘辛辰告诉了陈亭。
陈亭把电脑放在会议桌上,在刘辛辰身边坐下。
刘辛辰说:“你不忙吗?”
陈亭说:“大秀都没了,还有什么要忙呢?”
而且,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现在的这件事更重要呢?
姜阑找完法务找财务,找完财务转电梯回到楼上。
走出电梯,她看到对面电梯门打开,Petro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表情将他此刻的情绪展露无遗。
Petro看向姜阑。
姜阑上前一步,问,想聊聊吗?
Petro坐在姜阑的工作桌旁边。他看着姜阑拿出两只酒杯,又从柜子里拎出一瓶酒。
他说,Lan,我不得不提醒你,现在还是白天,现在还是工作时间。
姜阑倒酒,然后递一只杯子给Petro。
Petro接过来,慢慢地饮了一口。
姜阑也慢慢地饮了一口。
Petro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低眼盯着酒杯,说,我刚才和日本韩国打完电话,取消了所有的工作安排。我真的非常非常失望。
姜阑没说话。
Petro又说,VIA上海大秀,就这样失败了。Lan,你知道有多少人为这场秀投入了多少精力和心血。我真的非常非常失望。
姜阑仍然没说话。
Petro伸手去拿酒瓶给自己倒酒,说,中国团队现在一定很愤怒,对吗?我也很愤怒,我不知道到底是总部团队的哪个蠢货去给Quashy的Ins点了赞。他根本不明白这个行为毁掉了什么。
姜阑说,你的愤怒和我们的愤怒,并不是同一种愤怒。
Petro抬起目光。
他说,Lan,你认为我真的无法理解你们的感受吗?你了解我的经历,不是吗?我是一个黎巴嫩裔的澳大利亚人,你知道我在欧洲的奢侈品行业工作的那些年,是什么样的感受吗?你知道我拿着E3的美签在SLASH全球总部工作的这几年,是什么样的感受吗?
Petro用右手按着酒杯底部,笑了笑,说,你不喜欢我,因为你认为我和你不是同一类人,我和你的确不是同一类人,但是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所付出的全部努力,又是为了证明什么?
他的笑意消散在嘴角。他再一次地说,我真的非常非常失望。
姜阑将酒瓶的盖子拧上。她说,你不应该喝太多了。
Petro看着她,Lan,你的情绪为什么总是可以这么平静?你的这种平静非常有力量。我很好奇,你会情绪失控吗?你会因为什么事情而情绪失控?
姜阑起身说,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你可以继续坐在这里。
Vivian接过姜阑送来需要陈其睿特批的供应商付款申请单,收入文件夹中。她说:“我会送进去的。”
姜阑说:“我需要当面和Neal解释。”
Vivian说:“老板出去了。等他回来后,我会通知你。”
姜阑说:“大概几点?”
Vivian说:“我不确定。”
姜阑说:“你不确定?”
Vivian微笑道:“老板也不是一台工作机器啊。”
姜阑无话可说。
Vivian还是微笑着:“你还有其他事吗?”一边问,她一边拿起挂在旁边的一只大西装袋。
姜阑不知道Vivian要把这套西装送到哪里去。她成功地压住了自己的好奇心,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袁潮给季夏打了十几个电话,才终于打通:“Alicia,你在干吗呢?不接电话让人急死啊?”
季夏说:“有事说事。”
袁潮说:“VIA的大秀,Xvent已经退了是吗?你怎么回事儿?都不直接和我打个招呼?我还得从VIA那边才能听说这事儿?有你这样对老朋友的吗?啊?”
季夏说:“不好意思,我本来是要给你打电话的。”
袁潮说:“本来要打?那为什么没打啊?眼下还能有什么事儿比这事儿更要紧啊?”
季夏没回答。她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陈其睿没抬头,他在帮季夏穿她的凉鞋。他用手指把窄长的黑色牛皮穿过金属扣,扣好。然后他又多握了几秒季夏的脚踝。
两人挨得很近,袁潮的声音同样传入陈其睿的耳中:“你怎么不说话?你到底在干吗?”
季夏轻咳:“明星那边你们现在怎么处理?”
袁潮说:“还能怎么处理?中午微博炸锅之后,有哪个明星还愿意去?这次大秀还好没对外宣传,不然简直就是灾难。我的人现在正在取消所有之前已经安排好的明星logistics。巨烦。”
季夏说:“谁不烦?”
袁潮说:“你比我好啊,你们就和VIA签了一个项目,现在解约就完事儿了。我们和VIA签的是年度服务合同,我现在正发愁怎么解约呢。真的巨烦。”
季夏还想说什么,但她看见陈其睿开始系自己衬衫的扣子。
她对袁潮说:“挂了。”
陈其睿的胳膊被季夏拉下来。
他侧头看她。
季夏抬手,把不久前刚被她扯开的半排纽扣,一粒粒重新亲手系好。
她的指尖滑过男人的喉结:“有点帅。”
陈其睿低下头。
几秒钟后,季夏轻轻将陈其睿推开。
她开口道:“我不想重蹈覆辙。”
陈其睿点头。他说:“不会重蹈覆辙。”
季夏看向地上的烟蒂,还有被她搞得乱七八糟的大衣和西装外套。她对上男人严肃认真的目光:“我一点都不完美。”
陈其睿再度点头。他说:“我不需要一个完美的你。我只需要你。”
季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陈其睿说:“季夏,不论你今天是不是又一次的冲动,我都必须告诉你,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陈其睿继续说:“有些话,之前我不能轻易讲,讲出来就是踩红线。今天我可以讲了,我多一天也不会再等。我知道你曾经对我们的婚姻有多失望,我也知道你的性格不走回头路。我们不走回头路,我们向前看。你不完美,我更不完美,我们也不可能拥有完美的关系或婚姻,但这不妨碍我始终爱你,季夏。”
季夏开口道:“最后七个字,你再讲一遍。”
陈其睿说:“我始终爱你,季夏。”
季夏说:“再讲一遍。”
陈其睿说:“我始终爱你,季夏。”
季夏看着他。
陈其睿说:“我始终爱你,季夏。”
季夏笑了。
陈其睿再次低下头。
从秀场出来,陈其睿在粮仓艺术中心外上车,车上有Vivian提前放好的备用西装。
陈其睿掏出手机,查看今天调整后的日程表。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屏幕上弹出季夏的新微信。
夏:“不是冲动。”
在没人看得见的车后座,陈其睿缓缓笑了。
从陈其睿办公室出来,姜阑回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不只有刘辛辰和陈亭,还有唐灵章、张格飞和团队里的所有人,甚至连刘戈纯都来了。
唐灵章还在教刘戈纯怎么做舆情监测。
姜阑从没见过她俩关系如此融洽的样子。她没有打扰任何人,径直走去自己的电脑前坐下。
从下午开始,几个主要社交媒体上的舆情走向越来越失去控制。
徐鞍安去年9月在VIA纽约秀场和Quashy合影的几条微博截图被人发布出来,并带上#徐鞍安合影辱华女歌手#的词条,这个新词条极为迅速地登顶热搜榜。昨天还在盛赞徐鞍安和VIA解约动作快,夸奖徐鞍安爱国的大众,今天转头就开始猛烈地抨击谩骂徐鞍安的这几条历史微博。
网络时代正是如此,今天爱你,明天恨你,后天说你是世间唯一的仙女,大后天又希望你被万人唾弃,落入万丈泥潭。
这几条徐鞍安本人的原始微博早已于Quashy事件发生之初就被删除,但网上截屏太多,无数人叫嚣着“互联网绝不会失忆”,在徐鞍安、徐鞍安工作室和徐鞍安各大粉丝后援会的官微下面疯狂留言,要求徐鞍安道歉并滚出中国娱乐圈。
徐鞍安工作室很快就发布官方声明,声称徐鞍安从未以个人身份与Quashy合过影,网络上流传的几张微博截屏皆是去年9月徐鞍安为了配合VIA进行纽约大秀传播的品牌推广内容,并非徐鞍安的个人行为,且徐鞍安本人也从未认同或欣赏过Quashy这位女说唱歌手。徐鞍安工作室呼吁网友不要信谣传谣,并宣布会对一切继续侵犯徐鞍安名誉权的网络ID提起法律诉讼。
网上对工作室的此条声明反应非常两极化。一半的人在骂工作室把网友们都当傻子,徐鞍安有多喜欢Quashy这件事情谁还不知道?另一半的人在心疼徐鞍安,怎么和VIA解约了还这么惨,而且去年9月的时候小姑娘怎么能知道Quashy会在半年后发表辱华言论?
因为这个风波,VIA官微被徐鞍安的粉丝大规模地扫**了一遍,粉丝们群情激昂地责骂VIA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站出来协助工作室解释清楚,之前靠粉丝们花钱买单和炒热度的态度哪里去了?
这边徐鞍安和Quashy合影事件的热度还没落下去,那边网友们又开始扩大对品牌的攻击范围。有人将SLASH集团下的全品牌矩阵做成一张清晰无误的长图,号召网友们对VIA的所有者SLASH集团下的全部品牌进行全面抵制。
SLASH作为美国时装巨头,旗下拥有十九个大大小小的男女装品牌、七个时尚生活方式品牌以及四个时尚家居品牌。这三十个品牌中有二十三个都已进入中国市场,并且都有线上线下的门店。
不到两个小时,这张长图和这个号召就已获得无数人的支持,相关内容铺天盖地地出现在各主流社交媒体上。
到了晚上,VIA和Quashy的官方Ins都已被攻陷,有数不清的中国网友留下了评论,都在愤怒至极地要求VIA和Quashy对中国消费者道歉。
与此同时,网友们开始翻阅VIA和Quashy在Ins上的过往内容,检视是否还有不为中国大众所知的任何辱华内容。
很快地,Quashy的所有Ins照片和视频就被扫了一遍,其中有一张她和另一个非洲裔美国人的照片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和Quashy合影的是一个男性,看上去是她的朋友。Quashy在这条博文中@了对方:@Lume_822。这个叫作Lume的男人身穿一件T恤,那件T恤上的logo让所有对中国街头品牌有一定了解的人感到熟悉:
BOLD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