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刘灯红回来了,回到了瓦庄。

贺大年案终于审判了,他因为犯渎职罪、贪污罪及生活腐化堕落,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邓新生因为参与了贺大年的一些犯罪行为,难逃其责,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刘也青作为主谋,利用黑社会力量使赵晓星服药致死,又将杨利新打成重伤,并贿赂贺大年及参与不正当的商业竞争行为,因为主动自首,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刘灯红因不是主要当事人,被从轻判处三年有期徒刑,缓期两年执行。

在医院里治疗了一个月,刘灯红重新回到了“红灯记”,酒店里已人去楼空。而傩文化产业园也冷冷清清,几幢没有来得及封顶的楼房孤零零地竖立着,工地上尘土飞扬,各种铁制标语牌被收破烂的人拧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拆”字,字迹还鲜红着,歪斜向地面。如今,这些资产等待重新评估、重新处置,负责人问刘灯红有什么想法,刘灯红说:“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你们留一份财产给一个叫章向阳的人,他现在在医院里。”

刘灯红到了刘也青的办公室里,她抱起了那个装着傩戏脸子的木箱,然后,独自回到了瓦庄。

张翠兰在村口接她,她们一起把木箱子抬到了傩神庙里。北风起了,风呼呼地拍打着庙门。刘灯红拉亮了庙里的灯,灯是老式的白炽灯,像个小葫芦。刘灯红心里一动,她轻轻地找来一块抹布,轻轻地擦拭着,白炽灯泡里的钨丝轻轻地震颤,传导出一丝温暖。她一丝不苟地擦着。外面,下起了这年的第一场雪,雪花越来越大。

刘灯红在灯下凝神地擦拭着小小的灯泡,她一边擦,一边在心里说,也青哥,傩神庙还在,傩戏脸子也还在,等着你回来,演一场真正的傩戏呢。她现在猛然明白,要演出一场真正的傩戏,只有在瓦庄,在别的地方,就不是瓦庄傩了。

大雪飘落,淹没了瓦庄。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刘灯红忽然想起多年前,瓦庄刚通上电的那一年春节,她和刘也青看完傩戏走在山路上,她当时怯怯地问刘也青:“为什么瓦庄的老祖宗们想起来要演傩戏呢?”

刘也青摸摸下巴,说:“嗯,我估猜过去瓦庄过年过节的晚上缺少光亮吧,老祖宗就想出这个办法。对,肯定是的,傩戏就是以前瓦庄人心里的电。”

刘灯红说:“那有了电了,以后会不会就不会演傩戏了?”

刘也青又摸摸下巴,他拍拍刘灯红的头说:“你这个小脑袋里怎么藏了那么多问题呢,这个、这个,那应该不会吧,傩戏和电是有点像,但也不完全像,你说是不是?”

刘灯红记得自己当时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她觉得她现在的表情和当年一样,也和眼下飘飞的大雪一样。只是,在雪花的映衬下,她手中那只小小的灯泡,在她手心里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