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规划,傩文化产业园里要建一个傩文化公共展示墙,将傩戏脸子陈列出来,供人参观。为了展示傩文化的民间历史,专家建议就从民间搜集傩戏脸子,要的就是民间艺人雕刻的脸子的粗犷神秘和大胆。这事刘也青一口应承下来,能把瓦庄的傩戏脸子搬到罗城,他觉得这是件荣耀的事。他和刘灯红一商量,挑了个日子专程回了趟瓦庄。
现在,他们回到瓦庄和过去不一样了,县里、镇里、村里的头头脑脑都跟前跟后,当他们说了要办的事时,从村到县,一个个恨不得把双脚都举起来赞成,市里要打傩文化牌,贺书记把“傩”字拎在手上抓,他们这点事还能不懂吗?当即一行人就浩浩****地开到了傩神庙。
这世界变化快,但总有一些地方没有赶上趟,傩神庙就是。这么多年了,它还是那样破旧、昏暗,甚至连气味也一点没有变,傩老爹和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瓦庄时一样,胡子还是那样长,皱纹还是那样深,没见得更年轻,也没见得更老态。
刘也青对刘灯红说:“你看看,傩老爹还是那个样子。”
刘灯红笑着说:“他真像棵老树,老到了一定的时候,就年年都是那样了,长定住了,连时间都拿他没有办法。”
傩老爹看着他们来了,忽然说:“你们要来拿脸子?”
刘也青惊奇地问:“咦,你怎么知道呢?”
傩老爹哈哈大笑,不再理他们,只是在嘴里喃喃自语:“有了面子要脸子,要了脸子没面子。”
一旁的瓦庄的村长叫道:“什么脸子面子,傩老爹,刘总他们能要我们瓦庄的傩戏脸子,那是给瓦庄最大的面子!”
他们说着时,冷不防从门外冲进来一个人,走近了,才发现是张翠兰,她倒是老了不少,头发白了,脸上也出现了老年斑,当年的美人模样只能看出一二分来。刘灯红喊了一声妈,说:“你怎么来了,我正准备等会子回家看你呢。”
瓦庄的村长对刘灯红说:“你妈现在天天都要上傩神庙来,成了看庙的了。说起来也要谢谢她呢,傩老爹的生活几乎都是她照料的,你妈是个活雷锋啊。”
张翠兰没理会村长,她着急地问:“灯红,也青,你们是不是来取傩戏脸子的?”
刘也青和刘灯红同时叫了起来:“你怎么也知道?”
张翠兰猛地扑在了装着傩戏脸子的木箱子上,说:“你们谁也不要想把它搞走,除非我死了!”
这一番话让大家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刘灯红说:“妈,你怎么了?”
张翠兰说:“傩神庙傩神庙,这里有傩神啊,拿了脸子傩神还能住在这里?”
刘灯红和刘也青哭笑不得,他们看着扑在木箱子上的张翠兰,只好说:“那就不取了,不取了。”
瓦庄的村长冲刘也青眨眨眼睛,说:“那就听两位刘总的,不取了。”
他们出了傩神庙,村长对着刘也青的耳朵边说:“刘总,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一定完成任务,等老太太回去后,我们让人收拾好了,改天送到罗城去。”
刘也青笑着拍拍村长的肩膀说:“好,村长是个好村长,到罗城我请你喝酒。”
刘也青和刘灯红在村子里喝了杯茶,就开车走了。天色将晚,夕阳在林梢上悬挂着,显得又圆又大又红,像一个红灯笼。忽然,刘也青踩了一脚刹车,他看见村长正骑着摩托车等在路旁。
刘也青探出头去问:“村长,有事?”
村长指指摩托车后座,原来正是傩戏木箱子。他嬉笑着说:“我怕老总着急,就等你们下山了,偷偷拿了出来,让你们带回去,也为老总省一顿酒菜。”
刘也青跳下车,打开了后备箱,说:“哎哟,那真要谢谢村长了。”他说着,掏出皮夹拿了一千元钱递给了村长,“那这就算一点烟酒钱,你代我请了啊。”
村长假意推辞了会就收下了,很卖力地将木箱子抱到了车子后备箱,然后嘱咐着说:“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我拿的呀!”
刘也青笑着说:“不会,不会,你就放一百个心。”
村长满足地骑着摩托车一溜烟走了。刘也青和刘灯红打开木箱,箱子是老樟木做的,散发出一股陈木的香气,掀开箱盖,夕阳的红光猛地射了进来,像是给那些脸子镀上了光与色。脸子个个刻得夸张,有的威猛,有的狰狞,有的温柔,却无一例外活了过来似的,一张张嘴仿佛大声说着话,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正盯着他们,盯得他们心里忽然莫名紧张起来,两人不由对视了片刻。刘也青迅速关上了箱盖,嗓子里涩涩地说:“走吧。”
一路上两人无话。快进罗城时,刘灯红接到了贺大年的电话,贺大年说:“你猜我在哪里?”
刘灯红说:“猜不出来呀。”
贺大年在电话里呵呵地笑:“在居仙山。你能把店里的事处理一下,来陪我一两天吗?”
刘灯红说:“居仙山啊,好吧,听着你好像有喜事啊。”
贺大年说:“你真是机敏,我刚从省里回来,我的任职已下了,但罗城的书记一职还暂时代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就可以好好轻松轻松了。”
刘灯红说:“恭喜你啊,我过会就到。”
刘也青瞄了她一眼说:“是贺大年?”
刘灯红脸红了一下说:“嗯。”
刘也青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子猛地一拐,拐上去居仙山的快速通道。
刘灯红说:“怎么?”
刘也青瞪着前方的黑暗说:“把你先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