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烈,我……”

漪兰君刚想帮她解释几句,一张口听到自己发出的女声,脸上微微一红,略显尴尬地低下头。

花烈叹了口气:“你说你心咋这大呢?明知道重黎最烦的就是这事,你还就偏要事事都跟这女人搅在一起!亏得殿下没在,不然又得好一顿气生。”

“看着好像跟魂穿一样哎。”

正说着,只见小七睚眦手里端着盘子,倚在柱子上边吃点心边插了一句。见众人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他,他眨眨眼一脸无辜道:

“穿越嘛,灵魂交换!时下的言情小说不都流行这套路么?”

众人一片无语,莜真竟然接了一句:“想多了吧!哪有男主跟女配魂穿的?”

“说明作者脑洞轻奇呗。”

花烈表情痛苦地捏捏鼻梁:“看来我得关心一下你们最近都看了些什么书。”

独幽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

“南荒之地多是高山环绕之中的盆地,气候多雨且闷热,有毒的蛇虫鼠蚁众多,初到此地的先民深受其害。于是昆仑的太子黎歌带来了驭蛊之术,以帮助人们祛除病痛。据传,最早住在云梦泽的先民在学会种稻的时候便已学会炼蛊了。然而由于炼制方法过于特别,一度被父神认定是邪术,因此大部分中原典籍都没有任何记载——这些内容在天枢阁的藏书《南荒纪》中可查阅到,你去一看便知。”

翻书查档案向来不是花烈的专长。

以花烈足够丰富的阅历和预审技巧,一双锐利的苍蓝色的眼眸始终细心捕捉着面前两人身上每一处微小的动作,倒是不是很在意她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看她说出这番话时镇静自若的神态便知不是瞎编的了。

况且,漪兰君这凡仙总共也就去过天庭一次,哪里就知道天枢阁会有藏书、以及天庭的这么多细节?只是,这蛊术也太神奇了些,莫说眼前这九个小的,连花烈仔细看了半天,竟也没瞧出半点破绽,就连漪兰君身上特有的兰香都是货真价实的。

最终,花烈的目光还是落在略显局促的独幽、也就是真正的漪兰君身上:“瞧你这身官服,莫不是偷来的吧?”

独幽本不想提这事,但见他问了,若不说实话只怕他再生疑窦,只得答道:“我现在天庭的真实身份是枢密院女史,官服、还有探监的文书也都是真的。只是,盖了处刑司大印的官凭文书还留在炎狱山的典狱仙官那里。”

“枢密院?”

花烈果然立刻就敏锐地揪住这几个字,脸上笑意更浓了:“恕我直言,你们枢密院里女史说的话,我连标点符号都不敢信呐!”

崩溃。

就知道事情会弄成现在这样子。独幽认命地在心里长叹一声,眼看着事情一步步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索性心里一横,反正话已经说到这地步了,干脆还是直接和盘托出的好:

“重黎去了灵月沼。因为那里有一位被父神封印了数万年的上古老神,正是她的兄长太子黎歌。镇守封印的神兽叫做诅魇,哪怕是战神重黎也难以降伏!更何况……”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全说出来:

“她现在怀有身孕,不宜涉险!”

此言一出,漪兰君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独幽。

独幽脸上带着些许歉意说道:“这个八卦其实在枢密院早就传开了。……我知道,这个消息应该由她本人告诉你会比较好,只是现在事态紧急,我、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外表样貌变成了独幽的漪兰君怔怔地看着变成自己模样的独幽,这个对白的画面在所有人看来都颇为怪异,尤其是在谈及重黎这话题的时候,显得特别拧巴。

“啊哈,这回终于凑成十全十美咯?”花烈却有意忽略掉部分重要信息,半开玩笑地对独幽模样的漪兰君笑道:

“恭喜恭喜!再次喜当爹咯!”

“花烈!”

漪兰君突然对嬉皮笑脸的花烈怒道:“无论你有什么理由怀疑我和独幽,你总不能任由重黎身处险境却不管不顾吧?!”

这回,连坐在一旁的赑屃都忍不住看向花烈。

花烈的态度却仍是淡淡地:“我已经说过了,如果是除枢密院以外的任何人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兴许我都会相信的。”

他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充满了挑衅。

独幽气得暗暗咬牙,却毫无办法。

还记得她正式上任的第一天,长史大人慕清在交待注意事项时,曾经尤其强调道:金甲卫虽然名义上跟枢密院同为天帝的左右手,但是办事风格完全不同,而且是各自直接向天帝报告的,工作上也不发生任何交集。日后若有公务上或是私人间的冲突,一定要先以回避为上,因为这些当兵的大部分时候都不怎么讲理。

岂止是完全不讲道理,还感情用事、相当武断!

她万万没想到两个位于天庭权利巅峰的平行部门之间的关系竟然糟糕到这种地步,麻烦来得太突然,让人始料未及。

漪兰君虽然不懂得他们官僚之间的勾心斗角,但看这意思果然是被独幽料中,花烈竟完全不相信她,眼看是指望不上了。

“罢了!随便你信或不信,若实在请不动你,我自己去便是!横竖我陪她一起死了也是甘愿!”

听到重黎身陷险境的消息,漪兰君一时气血上涌,竟是拍案而起,赌着一口气便朝门外走去。

他身上修为本就所剩无多,十年来被困炎狱山也不得休养,方才见了天日又是一路奔波,加之蛊毒的作用,如今刚走出几步,打开大门,一道刺目的日光迎面而来,便只觉一阵眩晕竟险些栽倒。

“漪兰君!”

易容蛊能改变人的容貌,但蛊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毒性,独幽心知他身体大概吃不消,下意识地起身想去拦他,却见赑屃伸臂一挡,低沉的嗓音冷冷道:

“不麻烦你。”

赑屃几步到了漪兰君近前,见他肤色苍白,额上一片细密的汗珠,搭配上独幽这纤弱不胜的小女子之态,更显娇弱不胜、弱柳扶风一般。

赑屃伸手探向他的脉门,脉象虚浮,五内不调、心火大盛,但修为全无,绝不可能是九天上的女官。心里便对独幽方才的话又更加信了几分。——但是,这种情况下,“爹”这个字真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心情,略复杂。

“你莫急,就算这些人都不信我,我一个人去灵月沼,哪怕拼了性命也会护她周全!”

独幽见始终难以说服花烈,漪兰君又是这般光景,心里不由一片凄凉,起身朝门外大步走去。

赑屃扶着漪兰君回头看看花烈,却见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插手。虽然心里一阵疑惑,但还是眼看着独幽一人负气腾云而去,并未阻拦。

众人交换了下眼神,见赑屃没动就也就全都没动。

“如果真是连战神重黎都搞不定的状况,我们去了也是添乱。”

花烈不动声色地对众人说道:“虽然不知道她是何动机,但你们眼前的亲爹应该是货真价实,快扶上楼去好生伺候着吧。”

与此同时,灵月沼。

天色渐渐转暗,往日庄严肃穆的神坛上一片萧瑟之景,巨大的青铜古鼎锈迹斑斑,早已失去往日的光彩。地上青砖缝隙中长出的杂草足有半人多高,主祭坛石桌上厚厚一层青苔,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凄凉。

重黎望着熟悉的陈设,不由得联想起当年太子黎歌与那漂亮的女祭司在此幽会时的情景,只可惜物是人非,世间早已是沧海桑田。

“你不守信用啊。”

正沉浸在重拾的回忆之中,身后传来的声音令她不由得全身一震。那音色低沉而干净,仿佛是由灵魂深处的记忆中传来,真实地令人窒息。

她猛然回过头,记忆中太子黎歌那熟悉的面容果然出现在眼前,一如记忆中的俊美挺拔。金冠美玉,鸦青底描金盘龙纹的锦袍,虽然只是仙灵化出的人形,这无比亲切的身影还是让重黎一度哽咽,竟是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

太子黎歌脸上露出宽容而温暖的笑容,主动上前拥抱了她。虽然他的形体呈半透明之态,无法真实地触及,但重黎仍是清晰地感受到他特有的气息,不由得落下两行泪来:

“兄长!”

时光倒转,思绪不禁又回到当年。儿时的祝融,除了父神,唯有兄长会时常将她抱起,放在宽阔而结实的肩头,站在昆仑之巅的云海之上俯瞰人间胜景,给她讲述人间发生的种种趣事。而如今,他早已失了仙身,只剩一缕仙灵被困在此处,只能静观岁月无声地流逝,再也不是昔日无上荣耀的三界储君。

“虽然没有打败恶龙,但聪明勇敢的公主还是凭借着坑死队友的无上智慧,只身来到了城堡的高塔上救出王子,于是王子决定献上宝贵的一吻以示奖励。”

说着,他在她饱满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重黎果然破涕为笑,嗔道:“谁希罕啊!”

“好吧,那你再亲我一下,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尼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