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的微光只能照亮大约一步之地,依稀只能瞧见陈旧的牢门上锈迹斑斑,九龙锁头上的八卦轮盘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时辰刻度,朱砂刻印标明着两个日期,猜想着大概是入狱和出狱的日子吧。

表盘旁边是一个九龙盘错的锁头,九个龙头错落交缠,龙口半张,显然是锁孔了——只是,这个高度显然是为身高正常的人设计的,就眼前这位,不客气地说,小板凳都拯救不了你了。

独幽正想着,只见那矮子不知是从袖子还是腰里竟抽出一段骨鞭来,在面前一抖,竟真的组合成一个人、字、梯!

……你们凡间公务员的路数还真是,挺别致啊!

看着他颤巍巍地慢慢爬上骨梯,独幽心思突然一动,上前说了一句“不如我来帮你吧”便伸手夺过他手里的钥匙。

那矮子并未防备,失手竟被她夺了去,不由大惊失色道:“使不得使不得!”

“你告诉我开哪个便是。”

独幽手里拿着钥匙,看看那九龙锁,不以为然道。

“事关重大,万万玩笑不得!”

典狱官如临大敌状,紧张地盯着她手中的钥匙,有心伸手去抢回来,奈何身高没优势胳膊也不够长。见她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矮子艰难地咽了咽,只得如实说道:

“此阵名为九曲天龙阵,乃上古十大杀阵之一,暗通九宫八卦之理,每一个动作稍有偏差便会触发机关,使得封门落下,永生永世将被困死在此地了!”

看他这一脸冷汗的模样,倒不像胡诌。

独幽扬了扬眉,到底还是将钥匙交还给他。

只见他千恩万谢地接过来,再次翻开了手中的小册子,竟是照着上面画的卦象,按照计算出的顺序依次将钥匙送入九龙的口中,向不同方向旋转。

那九条铁龙瞬间便活了过来,竟是扭动着身子交缠游弋,瞬间改变了阵形,九双腥红的眼睛朝向九个方位定住不动,随即只听由山洞深处传来沉闷的声响,也不知尘封了多少年的铁门缓缓启动,灰尘连同铁锈受到震动纷纷落下,发出窸窣的声响。

独幽突然意识到,先前典狱官磨磨蹭蹭地翻查公文,一阵写又一阵画的,原来是为了算出最终开锁用的这一长串数字!……这,目前看来,若要救漪兰君出来就只剩那一个法子了。

面前的铁门打开,由洞穴深处似是传来了水声。

“大人,请吧。”

矮子从梯子上慢慢爬下来,重新又提起灯笼,引着独幽继续前行。

熟料过了这道门,眼前竟是豁然开朗,一片雾气蒙蒙的水面望不到边际,头顶上漆黑一片的山洞顶上一片点点萤光,细看时,竟是无数双眼睛正灵活地四处张望,虽是无声却十分渗人。

“此乃弱水,鸿毛不浮,您的脚步要小心了。”

矮子行至水边,只见一点若隐若现的笼火由雾气中缓缓而来,走到近前才发现竟是一叶无人的孤舟。

独幽点头,跟随他的脚步上了船。

船上无浆,洞中也无风,小舟竟如鬼使神差一般无声地前行,不一会儿便被水面的雾气所包围,四下一片迷蒙竟是再也见不到岸了。

这种寂静无声、漂泊无依的感觉,像极了当年还是游魂时的状态。

时间像就是静止了一般,周围混沌一片,就像水中的浮萍不知下一刻将会漂向何方。这时反而没有恐惧,所有的情绪都皆化为一种无法排解的忧伤。

无法掌控的命运,无法改变的现实,一时间皆在心底里堆积起来,五味杂陈。

思绪莫名地渐渐漂远,独幽猛地一愣神,下意识掩住口鼻。这时见那矮子回过头来,阴邪地一笑,说道:

“此河名为悔河,会勾人想起伤心往事,定力不强者行至此处便会投河而去。”

独幽冷冷地看着他那张阴婺的脸:这矮子事先什么都没说,走一半了才说水有问题,绝对就是故意的。

明面上的机关现在差不多都见着了,可这暗地里的埋伏,只怕更加令人防不胜防。此行的凶险程度已远超过预想,独幽不得不认真地重新考虑是否要放弃救人的念头。

如今以她的立场,非要先救出漪兰君不可,倒并不只是因为觉得情份上有所亏欠。她从当游魂时开始便抱定了苦心修行的觉悟,一切都只为了能早日登上九重天见到战神重黎,救出太子黎歌脱离苦海。

兴许当初就是因为她太过急功近利,才因点墨星河对修练的益处良多,而选择跟漪兰君结成了同修;后来,明明知道他对自己存有心思,却还是利用了他,大概这就是因果报应吧!

那时天帝派她去蓬莱搞事情,本想着一到凡间,只要见到重黎就主动与她澄清误会便好,哪知连面都未曾见到就被花烈带走软禁起来——唉,这世间的事情,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弄成这么个局面,若是能将漪兰君先搭救出来,兴许重黎还能愿意坐下来听她说说这些陈年旧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船终于靠了岸,矮子提着灯笼,说了一句“到了”便笨拙地跳下船。

独幽疑惑地四下张望,虽是登了岸,四下却还是一片空旷,除了雾气什么也没有。

“老规矩了,提审犯人时典狱官须得回避。”矮子笑呵呵地指着一个方向:“您直接过去问话便是。”

独幽再拢目光细看时,才发现他手指的方向确有一条石子小路通往岛的深处,便迈步朝那方向去了。

走出不远,雾气渐渐稀薄,眼前依稀可见有石桌石凳等物,明显是有人在此居住的。说是牢狱,却并不同于普通意义上的牢房,没有铁门铁窗,也没有铁链刑具什么的。看来天帝虽然降罪,待他也还算是客气。

再往前行了数步,果然见一人正在禅台上打坐。一身素白长衣,盘膝而坐,挺拔的身姿一如往昔;熟悉的俊美脸庞,双目紧闭,神态安祥,只是印象中那墨染般的长发,竟是朝如青丝暮成雪,全然银亮雪白的一片,映衬着淡无血色的双唇,直刺得人双目一痛。

“漪兰君。”

见他这般光景,身上虽未受刑罚之苦,却有谁知道他心里正遭受着何种煎熬。

他闻言缓缓张开眼,见是她,竟是一愣:“我曾无数次想象,谁会先寻到此来见我,却未料到竟然是你。”

“抱歉,让你失望了。”

独幽拧着眉,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满头银丝上移开。

他却淡淡一笑,摇头道:“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心甚慰。”

独幽不禁有些犹豫,若是此时将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对于单纯善良的他来说会不会过于残忍?

漪兰君也同样颇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她:金钿簪花乌纱帽,大红色团花锦缎官袍,腰束玉带,一反往日的优雅高洁,竟显得格外干净利落又精明干练,简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崭新的独幽。

与他的目光相接,桃花粉面上略显尴尬,她垂下眼睛说道:“我如今在天庭的枢密院供职,拿到官凭文书才得以与你相见。”

他对天庭的事情一无所知,听上去感觉那应该是个挺大的官吧,不由扬了扬眉认真“哦”了一声。

之后,两人便十分默契地同时低下头,都不知要说些什么好。

他的样子,竟如当年蓬莱分别时一般模样,沉默少言,心思细腻却又腼腆,即便两人同修数千年,可谓是十分相熟了,却也从不敢有半点越矩之处。

独幽不禁又触动心事,想起先前与他约定说:‘你我一同修行只为早日飞升,不谈男女私情’,他眼中明明有那般不舍,踟蹰半天最终却只说了一个“好”字,竟再无其它。

她不由得暗暗叹息:若不是我心里早已有了太子黎歌,兴许就真的就会与面前这人红尘相守了呢?——只可惜,命运如是,并没有那么多如果。

沉默良久,漪兰君终究还是率先开口问道:“……她,怎么样了?”

独幽这才回过神来,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现实,心知他意指重黎,便苦笑一声道:“她回到天庭仍旧我行我素,还是老样子。”

看着他相思成疾,满头青丝染上千山白雪的凄凉之态,往事如走马灯般一幕幕从脑海中闪现而过。漪兰君苍白的唇边浮现一丝笑意,惨淡得如雨中桃花:

“那样也好。”

与他相识差不多有三千余年了,独幽竟是头一次见这生活乏味如白水、性情木讷如盆栽的漪兰君露出这种表情!长睫低垂,唇角微微上翘,眼中闪烁着光彩,仿佛只要听到她安好,就算自己承受再多苦难都不算什么了。

初见绫音时,独幽对她的印象并不算太好。甚至于独幽还曾十分自责,觉得肯定是因为自己的绝情伤他太深,才促使他随便拉了这么个路人甲回来成亲!但是如今看来,竟是自己想错了,他是真的将路人甲一样的绫音放进了心里,并十分认真地宠成了女主。

他眼中那种单纯、发自内心的欢喜,使独幽仿佛看到了多少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每日在神坛上徘徊,时时期盼着那个人会从天而降,似乎生命的全部意义都在于可以再次遇到他,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温暖的笑容。

无关于出身,无关于地位,更无关于别人的眼光,一切皆只因为茫茫人海之中,命中注定般的那一时、那一刻,我多看了你一眼,从此你就住进了我心里。

兀自感慨一阵,独幽猛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是来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