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听说父神曾把重黎的记忆封印起来,就是‘魍魉之匣’。那段记忆里可是藏着不少关于人神大战的秘密,甚至还有连天帝都不知道的事。”

花烈长舒了一口气,眯起眼睛瞧着墨九玄:“只是,人要想活得自在,很多事就不能弄得太明白。偏你主子就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如今既然找回了记忆,这些陈年旧帐就说不定要翻翻出来晒晒咯!你现在就盼着她早点先把跟天帝的烂帐捋得清楚了,兴许还能再想起咱们来。”

“不是吧……”

墨九玄哭丧着脸:“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花烈冷笑一声:

“当初我既然决心向天帝请辞,就是打算在这风雷刀谷吃一辈子沙子的。都一把老骨头了,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她爱折腾就随她折腾去吧!反正我也管不了,更操不起那份心。”

“你这是不打算管了?”

两人正聊着,只见地窑的小门打开,白凝雪手里拎着只羊腿、踩着吱吱作响的木制楼梯上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淡淡地随口说了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

花烈听了,问道:“怎么,你也希望我蹚这浑水?”

“你不是一直就在浑水里么?”

白凝雪将手里的东西挂到房梁垂下的铁勾子上,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

“当初明明就是你先挑的事,如今就想甩开手躲轻闲了?”

白凝雪手里的刀锋灵巧地贴着羊骨,将羊肉切成轻薄如纸的肉片,均匀地摆放在一旁的盘子里,手法干净利落。

“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漪兰君!就算怕他受苦,这事也急不得。”花烈劝道:“他犯了忌讳,命中就当有此劫,旁人帮不上忙。”

“当初若不是你撺掇他去天上闹,也不至于招来今日的横祸!”白凝雪语气冷冷地:“现在事情闹成如此地步,你反倒丢开手了?”

“唉。”

花烈见只言片语也难跟他解释清楚,有些认命地望着天花板,一脸无辜地长吁一声:“造孽啊——!”

墨九玄看看白凝雪,又看看花烈,也不知他是说漪兰君还是说他自己。

“所以,那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秘密?”墨九玄突然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

花烈两手一摊:“人神大战时我也还是个跟你现在差不多段位的小萌新,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那种级别的核心秘密。”

墨九玄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你说,我主子这会儿该不会被天帝灭口了吧?”

花烈听了这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前仰后合的样子无比夸张。

“你能不能带我去见她一面?”

白凝雪一句话,让花烈魔性的笑声嘎然而止——

“虾米?”

墨九玄跟花烈交换了下眼神,都没能明白她的用意。

“既然她的记忆已经找回来了,我想去见她一面。”白凝雪将那盘羊肉摆到两人面前,表情十分认真地说道。

花烈也有些不解:“她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就算你们曾经有些交情,并不能改变你们身份相差悬殊的现实。”

墨九玄也正色道:“这个,我必须要提醒你:离恨天是禁地,仅凭这一条就足够要你命了。”

“如果只是为了漪兰君的事,你大可不必这样。”

花烈劝道:“天帝的手段我是知道的,小惩大诫罢了。至多再有个三五年,就凭那九个小兔崽子的本事,肯定就能把人给捞出来了,完全不需要她出手。而重黎之所以这么久还没有动作,大概是有些事还没有最终决定。”

白凝雪却摇头:“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

九重天上,锦澜宫,天池。

天池之水乃是滋养万物之源,也是三界之水的源头。天下甘霖皆出于此处,是天庭净土的灵气汇聚之地。

重黎双目微合,全身浸在温暖的天池水中,火红的纱裙随着水波轻轻浮动,像一朵盛开在水底的茶花。天帝修长的指间夹着一粒褐色的丸药,轻轻拨开柔软的唇瓣,送入她的口中。

一股清凉由口腔沁入肺腑,她眉头微皱:“……苦死了。”

“那就喝口水压一压,反正方便得很。”

天帝语气冷冰冰地,转身下了台阶,又回到桌案边继续鼓捣面前玉臼里白色的粉末。桌上放着七八个小巧的琉璃瓶,分别装着不同颜色的**。

“洗澡水还是留着你自己慢慢喝吧。”

重黎没好气地怼回去,在闪动着灵光的水中舒活着有些僵硬的四肢。灵气滋养着困乏的身体,感觉力气又渐渐地回来了。

天帝轻轻叹了口气,拿过一只玉碗,将研磨好的粉末小心地盛进碗里,说道:“您这身子多尊贵啊!取了父神一缕精魂,再加上古十二位战神的精气凝练才最终化为人形,普天之下的人若能有幸喝上您的洗澡水,也是天大的造化了。”

这不阴不阳的语气让人听了老大不舒服。

重黎直起身子,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今日的天帝倒是与往日不同,竟是以真身相见。那张干净俊秀的面容与记忆中的模样相差不大:他穿着常服,一件银缎打底的鸦青色长袍,腰间束着金镶玉带,挂着条玄色的络子,坠着块羊脂般的玉璧;金冠束发,正中一颗硕大的东珠熠熠生辉,把整个人都衬得十分精神。

“你们这群骗子。”

重黎暗暗咬牙,恨恨地说道。

天帝听了这话竟也不恼,将面前小瓶中的**缓缓注入玉碗之中,慢慢搅动着,半天才开口说道:

“长姐现在说这个话,良心不会痛吗?”

“哼。”

“当年神荼背叛蚩尤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要父神免于对你的一切责罚。父神答应了,仅仅是抽走了你与他有关的所有回忆,还为你重塑新身,成为唯一能活到现在的上古老神——你现在倒跟我抱怨起这个,不觉得亏心么?”

重黎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要把那盒子交给神荼?”

“唉。朕就是一时心软。”

天帝叹了口气,端着那只玉碗来到她面前,神情有些沮丧:“神荼被封为冥王,拥有不朽的生命,却只能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底。而他倾尽所有、甚至背负叛徒的恶名都想要保护的女人,却已经把一切都忘记了。”

重黎痛苦地闭上眼,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伤感。

天帝幽幽地继续说道:“登基那日,是朕最后一次见到神荼。他一直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你,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露出那样的笑容了。”

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过她的面庞,悄悄落入天池之中。

与神荼共度过的那段漫长而美好的时光,一点一滴地将原先的空白慢慢补上。原本少年与少女之间纯洁的情谊,在父神近乎于偏执的重压之下,留下的回忆竟然是满满的痛苦和纠结,让人几乎都要忘记曾经有过的单纯和美好。

突然有点理解父神封印那段回忆的原因。背负着这么沉重的过去,她自认没有神荼那么坚强,他是怎么仅凭着曾经美好的回忆就能在永恒的黑暗中隐忍下去的?

要么爱,要么死——哪怕面对父神,她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拔剑。只不过神荼先一步选择由自己承担一切,只为了成全她这一段看似轻松快乐的时光。

“如果心中怀有希望,无穷无尽的黑暗其实也不算什么。一个住在苍穹尽头的离恨天,一个在地底的幽冥,注定了永远无法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提出这个要求,朕实在是无法拒绝。”

“你不该给他希望。”

重黎平静地张开眼,打断他的话:“这种没有意义的希望,只能让他更加痛苦。”

“唉,女人。”

天帝发了一句感慨,将那藕荷色米糊样的东西舀了一匙,亲自送到她的唇边。

重黎却拒绝地别过脸去:“我没有胃口。”

“就算不为自己,也至少为了那个小的,多少吃一点吧。”

看着重黎骇然的表情,天帝不由得一脸嫌弃:“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自己的身体,难道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重黎仍然处于这个消息的震惊之中,天帝再次将那散发着香气的药糊递到她面前,见她还是不肯配合便直接送进她嘴里:

“这又不是宫斗戏,没人跟你抢皇后的位子!朕还能惦记害你不成?”

“好了好了!我自己来!”

重黎最终拗不过他,不大情愿地接过他手中的玉碗,勉强吃了两口,发觉那东西虽然看起来怪怪的,吃起来倒是香甜。

天帝坐在池边看着她吃东西,赌气道:“反正朕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当初越是劝你就越来劲,结果事情搞成现在这个烂摊子,朕是管不了了。”

“你什么意思啊?”重黎斜眼看他。

“一个为了女人连亲爹都能背叛的男人,如果发现自己头上一片绿油油,你说他会不会带着十万阴兵起来造反?”

她愣了一下,倒是还没想到这一层。都说屁股决定脑袋,果然坐在天帝的位子上,天天最操心的事就是这个了。

呵,男人。

“不过呢,你这时候恢复记忆也好,大不了朕把你交出去跟冥王和亲,皆大欢喜!你觉得怎样?”天帝眯起一双金色的眸子,半开玩笑地建议道。

重黎不动声色地吃完最后一勺,才缓缓说道:“你将来如果不做天帝的话,可以考虑开个甜品铺子,挺有前途的。”

天帝木然地从她手里接过碗来,眨眨眼,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

重黎无比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从水中站起身,抬腿从天池里走了出来。

“那个,刚才那话,你就当没听到可好?”

天帝暗暗觉得不妙,望着她的背影讪笑道。

重黎没说话,把柔软的浴袍裹到身上,轻轻地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