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后,是每年例行的谷神祭祀大典。每到这日,谷神便会带着九位神女,连同装满谷物的仙王蛊鼎一同降临于人类的祭坛上,并同时传授给人类耕种五谷和制作农具的技巧。
众神女皆是一身白色衣裙,戴着斗笠,蒙了面纱,在稻田、山坡、水渠等处向人们传授知识。只有一个年纪最小的留在仙王蛊鼎边上,从山顶的祭坛俯视着虔诚的众人。
此时人们都忙着向天神学习新技能去了,神坛周围竟是一个人影也不见。
祝融脱了斗笠随手丢到一边,飞身跳上鼎身,坐在鼎沿上垂下两条腿来,颇有些无聊地**来**去;又抬手从鼎里抽了一根麦穗出来,放嘴里咬着,哼着小曲儿悠闲地看景儿。
其实谷神祭原本也跟她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在昆仑呆着无聊、找个由头出来玩罢了。这小丫头平时闲着就要生事,父神又待她视如珍宝,如今她只要愿意老实呆着就谢天谢地了,谷神还哪里敢派差使给她?
鱼唇的凡人,连种稻谷这么简单的事,也要神女三番五次地下来教,结果种出的稻米却还是不像样子。谷神真是有耐心啊!若换作是我,早就噼里啪啦!
祝融正在斗志满满地挥动小拳头比划,不料动作略大了些,身子一下失了平衡险些掉下去,双腿下意识地一甩,眼看着脚上一只绣鞋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就飞了出去,直滚出去老远。
“啊!你这不听话的小东西!”
那鼎差不多有两人高,鞋子掉得又远,若跳下去捡,脚上难免要沾了泥土。懒癌发作的祝融黑着小脸,陷入了痛苦的挣扎。她左右看了看,希望能随便找个足够长的东西将鞋子捡回来,却意外看到一个人正在不远处瞧她。
“喂!那大个子!”祝融使劲地摆手,挤眉弄眼地叫他过来。
“你说话不算数。”
那人到了近前,特有的低沉声音竟是有些熟悉。
“吓!”
祝融低头仔细一瞧,发现正是上次遇到那个少年,不由愣了一下:“怎么是你啊?”
那少年没接话,始终阴沉着一张脸,用一种冷冷的目光瞧着她。
看来被放了鸽子真是相当地不爽啊。
祝融试探地指了指掉在一边的鞋子,讪笑道:“帮个忙呗?”
见他没反应,她的眼珠转了转,抓过一把稻谷在他眼前晃了晃:
“请你吃爆米花!”
虽然并不知道那具体是个什么东西,然而他对她这些小把戏却是丝毫没有兴趣。
“我……我事情多,就忘记了嘛。”祝融觉得上次的事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就无比敷衍地解释了一句。
他哼了一声,显然十分不满:“我日日等你,却总不见你来。”
“我又没说一定会来。”
“你答应过的!你是神仙,说话要讲信用的!”
“这个嘛……看心情吧。”
昆仑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父神若知道神女与凡人有私下接触,是会很不高兴的。
他讲话义正言辞,语气中是暗暗压抑的恼怒。祝融却仍是不以为然地扬了扬眉,注意力却全在自己的脚上:一只穿着鞋子,另一只光着,露出白嫩可爱的脚趾——这么漂亮的脚,若是沾上泥土就不好了。
正想着,冷不防脚踝被那少年一把攥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道将她往下一拖,祝融“哇呀”一声便失去平衡掉了下去。
谁会想到一个看上去那么单薄的少年会有这么大力气!
祝融稀里糊涂地被一下拽到地上,脚下一个不稳,脑门重重地朝着鼎身栽了过去。少年也不及多想便将手伸过去挡住。祝融的额头撞在他温暖的掌心,少年微微皱眉,虽是吃痛,却也并未将手抽走。
“你干嘛?!”
气急败坏的祝融狠狠一脚踢过去,他也不躲闪,呲牙咧嘴地“哎哟”一声,弯腰揉着被她踢得生疼的小腿。
漂亮的小脚丫终究还是沾了地,祝融气鼓鼓地想去将鞋子拾回来再跟他算账,却不想又被他拉住了。
“你等着。”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将鞋子捡回来。
“早这样乖乖的不就好了嘛!”
祝融咬牙切齿地小声嘟哝一句,看着他走回到自己身边,却并没有把鞋子交还给她,而是蹲下身,把鞋子放在一边,先用自己的衣袖把她的脚仔细擦净,才亲手帮她穿好。
这样一来,倒是祝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当他重新站起身来的时候,她这才注意他差不多竟高出自己快两个头。方才愠怒的神色全无,一双深黑色的幽瞳中只余一片似水的温柔。
“你叫什么啊?”
心里多少有些歉疚,祝融仰脸望着他,问道。
“神荼。”
“我叫祝融,是司火之神。”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在心中反复默念她的名字。
祝融看他的模样,心知他大概也不知道火是个什么东西。她微微一笑,在他面前展开掌心,擦亮一朵金色的火花,虽然是白天却依然十分耀眼,映得那双黑眸也熠熠生辉起来。
“这就是‘火’?”
他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刚想触碰那抹灼热的光明,却见她一扬手,将那朵火花丢入了鼎中,不一会儿,干燥的谷物便熊熊地烧了起来,同时发出神奇的香味。
祝融嘿嘿一笑,飞身就跳进火光正盛的鼎里,捧起一把黑炭样的稻壳,轻轻一吹,露出受热膨胀变大的米粒,朝他的头顶就扬了过去:
“请你吃爆米花!”
“喂!”
神荼措手不及,慌忙伸手去接。哪知她不停地将烤熟的米粒丢出来,他便把衣襟展开来,边接边劝道:
“快住手!谷物是很珍贵的!你不要乱丢啊!”
祝融咯咯笑着,不停地往外扔,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只觉十分有趣:“你别只顾着捡,也尝尝看嘛!很好吃的!”
知道是她故意作怪,神荼索性停了下来,一手兜着衣襟,仰起脸来没好气地瞪她:
“别闹了!”
见他似是生气了,祝融这才扁扁嘴,熄了火,不情不愿地从鼎里跳了出来。
他板着脸孔,表情十分严肃:“这些谷物对于你们天神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对于我们却是跟性命一样宝贵的东西!绝不可以拿来随便玩耍的!”
他的语气很严厉,声线低沉,天然带有有一种不可辩驳的庄重感。
祝融被他唬得一愣,眨眨眼,面无表情地伸手从他头发上捏下一颗米粒,塞进嘴里,嚼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美味。
“你……认真一点好吗?”
他有些无力地看着面前玩心大起的小丫头,那张俏皮可爱的小脸,让人实在不忍心责怪。
祝融又从他头发上拿下几粒,这次直接塞进他的嘴里:“你就尝一下嘛。”
食物的新奇味道还在其次,在少女的指尖与敏感的双唇毫无预兆碰触的瞬间,整颗心莫名地一紧,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那张严肃的脸孔立刻就烧得通红。
“好吃吧?”
毫无察觉的祝融露出得意的笑容:“其实大部分食物在被火烤过之后,都会变得更加美味的。”
“祝融!”
谷神不知什么时候带着神女们突然在眼前,怒气冲冲地发难道:“那是要做种子的稻谷!你又胡闹些什么?!”
“噫。我忘了。”
祝融吐吐舌头,想起临行之时谷神确实是提过此事。
神荼突然觉得,也许她先前爽约就真的是忘了,并不是找借口。
“祝融……”
谷神身后的神女虽是戴着面纱,却也能猜到她们此时沮丧的表情:“被你这一闹,明日我们就还要再重新跑一趟了!”
“那就,再跑一趟呗。”
祝融耸耸肩,小声道:“反正你们一年也就这一趟差使……”
神女们听说要多办趟差心里不由一片抱怨,但周围这些凡人听了却是一片欢呼。明天漂亮的神仙小姐姐们还会再来教一遍播种谷物,简直不要太开心了。
祝融偷偷瞧一眼神荼,发觉神荼也正悄悄地瞧着她,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
漠北的风沙铺天盖地,明明只是秋天,卷着沙粒的狂风却已是冰冷刺骨。
“什么风雷刀谷!明明就是黄泉分部吧!”
墨九玄被风沙吹得张不开眼,只凭着青云卷雪扇灵气的方位,才勉强摸索着找到这个镇子。这镇上统共也没几户住家,皆是土墙围成的几个小鼓包,被木板钉死的窗户缝里,勉强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证明是有人类活动的。
黄沙劈头盖脸地往身上抛洒,直吹得人脑子都要进沙子了。墨九玄如今也不能十分确定花烈的方位,眼前只能看出三四步远的距离,似乎是有个人影站在那。
“喂——!”
墨九玄隔着围巾含糊地喊了一声,走到近前才发现竟是个一人来高的木桩,上面插着把生锈的匕首,匕首末端的圆环上系了根破布条条,竟拴了一对拇指大小的黄铜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
什么鬼。
墨九玄气急败坏地朝那截木桩踢了一脚,却意外被一块飞来的石子正中面门,不由“诶呦”一声捂住脑门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