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士死到临头仍是硬气得很，倒像是迫于形势才低头一样：“只是，我徒弟们皆是受我指使，并不知其中详情！你莫要牵连他们！”
这话说得颇有些胆色，倒像句正人君子该说的话。
重黎她双目微合，不禁又细细打量这道人。见此人生得五官端正，眉宇间一团浩然正气，只是双眸因蛊毒已深而呈现出妖邪的黑紫色，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惋惜来。
急功近利才会误入歧途！三观不正倒也罢了，若是好好修行正道，怎么会落得如此地步？
“仙尊，求你放过我师父吧！”
瓦砾堆中传来的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灰头土脸的模样看着十分狼狈，但重黎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
“莜真？”
“……正是。”
莜真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跪在师父身边，完全不似那日的趾高气扬。
“你求她作甚？！”
没想到那道士竟怒道：“为师早算到今日会有场大劫，只是未想到哪怕闭关也躲不过。唉，一切皆是命数！既是如此，我与修仙无缘，认命便是！……日后离了师门，你也好自为之吧！”
最后一句话说得颇为悲怆，竟有几分诀别之意。
“等等，怎么到头来我成了恶人？”
重黎瞪眼道：“你少装可怜，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自己说！我冤枉你了么？！”
不等那道士开口，莜真却上前道：“仙尊，这件事情我师父固然有错，但平日里他也都是处处教我们向善的，只是受了那妖物的蛊惑才害人性命，望请明察！”
“好。”
重黎淡然一笑，问道：“那我且问你，你师父伤人可是因为有人胁迫？”
“……并没有。”
“那他害人性命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的果报？”
莜真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徒弟们做的这些蠢事，我权可当他们年少无知，也就罢了，但你却不同。”
重黎的目光再次回到那道人身上：“蛊虫嗜血，其性阴邪，你是明知道如此还拿活人鲜血喂它，只为它的灵气能助你修行，让你早日羽化升仙，你便做起了这为虎作伥的营生——我说的有错么？”
紫虚道人板着脸孔，一语皆无。
“蛊虫是可以蛊惑人心，它会许你长生不死，许你荣华富贵，许你想要的一切，但是，决定出卖灵魂的是你自己，怪不得旁人。”
重黎的剑锋稍稍一偏，指向莜真：“你若仍是不服，我也可召来此处山神地仙，亦或调来生死薄查阅，我不嫌麻烦，就给你师父一个公平的审判也无妨！”
“不必了。”
沉默良久的紫虚道人站起身来，拍打身上的尘土，挺胸昂首道：“你说的都没错，我自己做过的事，自然是要认的。”
重黎扬扬眉：“好极了。你可以开始忏悔了，认罪态度较好的话，到了地府或许可以判得轻些。”
“不要！”
莜真察觉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起身挡在师父前面，目光热切：“仙尊，求你放过我师父吧！他真的已经知道错了！”
“小丫头，”
重黎冷冷说道：“并不每一次道歉都可以换来原谅的！若是无论什么罪过都能到宽恕，那还要刑司律法做什么？！你要他逍遥法外，你觉得，这对于鼎中那些枯骨公平吗？”
莜真眼中浮现一丝迷茫，渐渐被升腾的水气蒙住：“你说的这些我不懂。我只知道，我是个孤儿，如果没有师父，我早就死了。”
“我愿意替他去死！”
那个声音平静而坚定，音质柔美却又充满刚强。
重黎转过脸，果然看到白凝雪走出风神的仙障，笃定地来到自己面前，恭敬地跪伏于地上：“如果一定要有人来以死谢罪、安抚亡灵的话，那么请杀了我吧。”
重黎眉锋一挑，目光却缓缓移向她的身后。果然，只见花烈将两个孩子留在仙障之中，也随白凝雪出来了。
“这世道，真真是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
重黎阴阳怪气地发出一声感慨，却不知是故意说给谁听。
品行这么差的师父，居然能教出这么仗义的好徒弟？！天理何在啊！
没想到花烈竟也规规矩矩撩衣跪在白凝雪的旁边，向她行礼说道：“殿下所说固然都没有错，只是，那道人虽是死罪，但毕竟对徒弟还有养育之恩……”
“你闭嘴！”
重黎心知他要讲大道理，怒喝一声打断他，转向白凝雪道：“想死的话，我倒是可以成全你！”
说着，重黎手中的长剑一挥，歪倒在地的仙王蛊鼎中猛然就窜出一人高的火苗来，一股热浪立即扑面而来：
“此乃红莲业火，可净化世间一切罪恶，你若当真有意报恩，便替你师父跳进去吧。”
她这话说得十分轻巧，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花烈欠下一屁股的风流债，哪怕到了要挨刀的时候也是心甘情愿的，只可惜重黎才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好白菜就这么让猪给拱了——
凭什么啊！我费劲心血一手**出来的优质男神，凭什么要给这种败类当垫背？就只因为他积过德、替人养了几年小崽子么？
呸！——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重黎语气坚定，不留给他半点讲价的余地。
红色的火光映在白凝雪苍白的脸上，他思量片刻便沉声道：“您是天上的神，说话可要算数。”
“那是自然。”
“师姐！”莜真一脸惶恐地看看那吃人的火焰，扯扯白凝雪的衣袖胆怯道：“……不要啊！”
花烈刚想张口求情，却发觉重黎无比阴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只得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若觉得你欠他的，可以跟他一起。”
重黎十分大度地对花烈说道：“你们要舍得死，我就舍得烧！——不、用、谢！”
以花烈对她的了解，重黎当然不是以杀人为乐的恐怖处刑人，但是今天的行为确实有点反常，尤其是最后这句话，明显就是咬着后槽牙说的——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打算，花烈本能觉得还是乖乖听话的好。
白凝雪哪里顾得这许多，冷冷对花烈甩下一句：“你不欠我的，我说过我已经不恨你了。”也不容旁人再劝，直接一头钻进赤红色的火焰之中，连那一直冷面孔的紫虚道人也是一脸错愕。
“师姐！！”
重黎的表情毫无波澜，平静地看着莜真面朝那团火海哭得撕心裂肺一般。
莜真毕竟年纪还小，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也更没有白凝雪这般胆色。重黎冷眼瞧着他们，那道士眼见着徒弟替自己抵了命，竟是连句话也没有。哼，果然这人坏得精致啊，徒弟要么用来炼丹，要么用来换命，还真是当成高回报低风险的投资理财产品来培养么！
然而此时花烈心里却似乎有点明白了——“红莲业火，可净化世间一切罪恶”，她从未说过要他抵的命啊！
重黎收了剑，探出二指在紫虚道人额上一点，一记朱砂的封印便落在他的眉心：“地底下的规矩我不熟，但以你现在的罪行，十八层地狱怕是坐定了。如今我封了你的修为，日后你若能好好做人，多行善举，兴许还有机会再投胎做人——诶，买王八放生可不算，投机取巧的事只会罪加一等、你想都别想！”
紫虚道人闻言一愣，猛然意识到自己应是涉险过关了，倒身拜道：“多谢仙尊点化。”
“好自为之吧。”重黎淡淡地嘱咐一句。
紫虚道人回身望了一眼自己的道观，黑烟四起，早已是一片废墟，座下弟子或死或伤满眼皆是，不忍细看。想来自己一世心血皆付予修仙，竟落得如此下场，心里一阵感慨。
又见鼎中红色的火焰还在熊熊地燃烧，那白凝雪只怕早已化为灰烬。没想到这份师徒情份竟以这种方式结束，不由得仰天长叹一声，狠心地拂袖下山去了。
眼看着师父一点点从视线里消失，懵逼状态的莜真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等等，我是不是被遗弃了？！
“这火候差不多行了。”
重黎抬手收了鼎内的业火，却只见一位白衣女子满是诧异地从鼎里走了出来。一身铅华褪尽，五官形容竟是丝毫未伤，满头青丝失了束缚全散在肩上，原先妖异的一双紫眸竟也退去妖气，恢复了本真的石青色，与花烈竟是一般无二。
一身妖气**然无存，那干干净净的模样竟宛如出水芙蓉一般！女装大佬瞬间从妖媚勾魂的狐狸精切换成了清纯女神？！
花烈，莜真，甚至连他本人都是一脸不知所措的迷茫。直到眼见白凝雪安然无恙地出来，花烈恍然大悟，上前一步在他耳边轻声道：
“你师父已经下山去了，快过去谢恩。”
白凝雪这才明白，原来方才的业火只为驱除体内积存的蛊毒，并非成心要他性命。他刚要行礼，却见莜真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扑进怀里，咧嘴就痛哭起来：
“师姐，呜啊——”
“两个蠢徒弟换回一条狗命，这师父当得真是赚大了。”
重黎抬手，掌心沁出一丝火花来，随即一头赤色小兽化形出来，抖了抖毛，乖乖趴伏在她的脚边，她这才说道：“打扫战场去吧。”
朱厌得了准许，这才欢脱地朝那片瓦砾堆奔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