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打要挨下来,真心是冤得很。

“你还在这里干嘛?不把他找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重黎终于开口怒道。

“是。”

墨九玄抽抽鼻子,委屈巴巴地站起身向外走。

“且慢!”

不想漪兰君却一把拉住他,对重黎道:“白凝雪不会伤他的!你就容他们单独相处一阵可好?这心结或许就能解开了呢?”

“我才不在乎什么心不心结!”重黎当即怒道:“他若敢伤了花烈一点儿我立刻就活剥了他!”

墨九玄夹在这两人当中十分为难,有心想走,却被漪兰君拽着袖子。苦着一张脸看看这个,瞧瞧那个。

“你相信我吗?”漪兰君正色道。

重黎此时气得简直发疯,瞪着他,却半晌没说话。

“你相信我吗!”漪兰君大声重复道。

“你是我夫君,……我当然信你。”

“那就不要去把他追回来。”

漪兰君说道:“白凝雪先前与你亲厚,你若还记得,自然也会相信他不能伤人性命。”

重黎痛苦地闭上眼,扭过脸去,又沉默了半晌才对终于墨九玄说道:

“罢了,不必去了。”

漪兰君这才松了手,墨九玄如释重负地朝两人行了个礼:“属下告退。”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重黎脸朝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深瞳中是满满的担心。

漪兰君上前一步,双手放在她的肩上,可以感觉到她心里是满满的焦虑不安:

“相信我,他不会有事的。”

“我方才给他吃的还魂丹,那是天帝登基之时药王伏羲氏进献的贺礼。此药世间罕有,须得上万年才能配得这么一料。我自己都舍不得用……”

“我知道。”

漪兰君的手在她紧绷的手臂上轻轻摩挲,试图让她放松一些:“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

重黎抬起眼睛看着他:“我第一次见到他,他的年纪不过比小贝大一点。我与他师父是最好的朋友,他师父临终之前将他托付给我,我待他如亲弟弟一般——他在天庭四处惹事,连天帝都要处处让着他。”

她的神情伤感渐浓,有些语无伦次地讲述着过往旧事:“当初他想推了禁军的差使下凡去,把天帝气得把请辞折子扔了一地,说他就是死也得死在天庭,下凡是不可能的事!……他来求我,我心知他是为了一个女人,只要他能过得开心,我便随他去了。”

“好了,不说了。”

漪兰君将她拥入怀中,像安抚孩子一样轻轻拍她的后背:“他会没事的。”

“都怪我,总是太纵容他,才惹出今天的事来。”重黎仍是不可抑制地抽泣起来,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小声呜咽着发泄胸中的情绪。

“你先前也说过,世上哪有十拿九稳的事?”漪兰君劝道:“你总得给他冒险的机会,不然孩子怎么能够长大呢?”

“……你真烦!”

见他拿自己原先的话来堵自己,重黎气恼地捶他。

漪兰君却乐道:“你骂别人时总是思路清晰、逻辑缜密,劈头盖脸地简直无懈可击,怎么事情轮到自己头上,反倒就糊涂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漪兰君笑道:“你当年待白凝雪可是比待我要亲近得多!若真有一日你能想起过往的事来,这会子肯定比我还要放心呢。”

说来也是缘份,天底下竟真有这么巧的事。想当年,那白凝雪性子孤僻从不与人来往,任谁去找他都没个好脸色瞧,偏就与她投缘,日日一处吃一处玩,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亦或是因为白凝雪与花烈长得有几分神似,她前世里又是与花烈极要好的,所以就自然看着他也投缘?

漪兰君细想这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竟是千丝万缕,不禁又想到自己与她这一段姻缘,也不知是哪一世的羁绊,莫不是当年在山中修行时,受点墨星河点化时便注定了么?这一桩一件,只怕是只有司命府才理得清了!

重黎无力地叹了口气,将眼泪擦了擦:“好了,我信你便是。”

漪兰君见她终于止住悲声,便吻了吻她的耳畔,轻声道:“眼看着你心里煎熬,我又岂会好受?”

重黎听了这话,不由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方才盛气凌人的架势此时竟是一分都没了。他身上似乎有种特别的气质,总能适时地安抚她躁动的情绪,只要凝望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心绪便能渐渐平静下来。

这个人,大概就是上天赐予她的良药吧!

重黎贪心地嗅着他身上的兰香,服帖地在偎他怀中,却听他在耳畔又道:“还有,赑屃就是赑屃,小贝是什么鬼?”

“偏就只有你是个识字的不成?我就爱这么叫。”

“……依你依你都依你。”

偶尔皮一下,挺开心。

紫墟观中。

白凝雪将花烈扶到自己**,将事情原委都讲给莜真听。

莜真上前把了他的脉,摇头叹气道:“师父这药对他不管用,于五内之中像是克化不动似的,反成一害,可惜了。”

白凝雪此时也懒得细究她所说的可惜了是指药还是人,急急追问道:“这要如何是好?”

“等着!”

莜真眼中一闪,似是有了主意,丢下他们转身便出去了。

花烈看到白凝雪费了半天劲竟是带他来见这么个小毛丫头,顿时觉得肝都凉了:“还是不用麻烦她了吧。”

白凝雪也没了主意。

不一会儿,只见莜真脸上蒙了块帕子堵住鼻子,双手拎着个木桶进来,腋下还夹了又旧靴子。刚一进屋,一股腥臊恶臭便扑面而来,白凝雪不由掩面问道:

“你把恭桶拎来做甚?!”

莜真却一本正经道:“先前观中有个俗家弟子误食了山中的毒蘑菇,眼看是不中用了,师父让我灌了他半勺粪汤,苦胆都要吐出来了!但是很有效哦,最近我还见他还日日去后山砍柴呢!”

说着她正要往床前拎,白凝雪顶着一头黑线拦道:“师妹!他身上有伤只怕禁不住这番折腾!还是,换个法子吧……”

“嗯,说的也是。”

莜真想了想,觉得有理,便把桶放下,将掖下那双靴子拿到手里,从里头揪出双袜子:“这是师兄十年未洗过的限量珍藏版,绝对有效!保证让你把肠子都吐出来!”

“我警告你,别过来啊。”

这个小丫头到底是个什么妖怪变的!花烈正经要炸毛了。

“师、师妹!”

白凝雪也觉得看不下去:“这个也不成。”

“师姐!你这么婆婆妈妈的,是不想救他咯?”

莜真把手里的东西一丢,竟从腰间抽出把匕首来:“那这样,我替你杀了他!人命官司我来背!闪开!”

白凝雪见状赶忙护在前面,小心翼翼地将她手上的刀锋拨到一边:“诶诶!师妹!要不,我看还是……算了吧!”

“喂!”

莜真却把眼一瞪,叉腰道:“他现在要是死了,可是正经算你毒死的!”

好样的,这锅甩得漂亮!

花烈实在看不下去了,强忍着痛,拼尽力气强撑着坐起身来:“我自己能解决,不用麻烦你了,真的。”

“诶?”

“就这样愉快地决定吧!”

白凝雪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把她连推带拽地赶出屋:“天色不早了,你也折腾了半天,不如早点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多谢费心!”

“啊?师、师姐?”

“就这样,晚安!”

白凝雪干净利落地关上门,闻到满屋子的恶臭,憋着一口气把她带来的东西也一并丢了出去,打开窗户来通风。

花烈也不知是被呛的还是怎样,在**歪着身子又是咳又是喘,原本煞白的一张脸涨得通红。白凝雪看不下去,上前帮他拍打后背,直折腾了半天,几乎折腾到筋疲力尽才将那要命的黑色小丸子吐了出来,随即便虚脱地昏死过去了。

所以说报应这种事,大概还是真的有吧!反正花烈如今是深信不疑了。

幸亏先前吃了重黎的正品行货,不然这条命就算没栽在山寨高仿手里,也要被这可怕的二货庸医给折腾死了!——想我风神花烈一世英名没死在战场上,没翻船死在阴沟里,却死在这小丫头的粪汤里,简直,人生污点啊!

这心惊胆颤的一夜,总算是熬过去了。

花烈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窗外的光景已是日上三竿。白凝雪静静地守在床边,阳光透过纱窗将柔和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光洁的肌肤水润饱满,一颦一笑皆是尽显娇媚,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极美貌的女子无疑。

早知是这样,干脆生个女儿身不就好了。……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啦,虽然性别不明朗,总比重黎那九个黑炭球强。

花烈自我安慰地想。

似是感受到花烈的目光,白凝雪冷着一张脸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朝屋外去了。

重黎这会儿大概要急疯了吧。而白凝雪的态度仍是十分冷淡,看来事情进展并不如预想的顺利。另外,这道观里还住着一个脑子有坑的二货少女,以及一个还未露面的卖假药的师父——

这地方绝对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