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对面的冥王神荼继续不紧不慢地吃面,从容的姿态甚为优雅。然而花烈心里却很清楚:战争已经开始了,摆在面前的就是第一道难关。虽然身份并不对等,但自己代表的是天帝,面对是连天帝都敬畏的对手。
“不用这么紧张,反正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冥王微笑地望着一脸严肃的花烈,问道:“要尝尝吗?味道真是很棒呢。”
还不等他拒绝,只见冥王回头对身后说道:“云岚,再添一碗来!”
从他口中意外地听到这个名字,花烈心里猛然一紧:不可能,一定是巧合。
然而当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时,哪怕再怎么极力掩饰,他眼中的震惊也没办法瞒过任何人。
一瞬间,花烈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清醒而理智的思考很快就被翻江倒海般的情绪所淹没,心里猛然一滞——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是她?
一片空白。
她如往常一样,柔柔地应了一声,始终怯生生地低着头,双手捧着一碗素面小心翼翼地放到花烈面前,习惯性地替他将筷子摆到碗的正中。
一个小小的细节,立刻让花烈回忆起那段与她共同度过的时光。一个平凡女人可以付出的一切:全部的爱,无条件的信任;她的顺从,她脸上的笑容,无怨无悔的等待……所有的一切,此时都像刀子一样深深刺入他的心里。
“我不吃。”
花烈似乎是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了一句,目光重新回到冥王身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漠。
尽管在来到此地之前,花烈就预想过见到冥王时的各种可能性:唇枪舌剑,殊死搏斗,威逼利诱,劝降,策反——但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竟在此地遇上她,令人措手不及。
云岚听到他熟悉的声音,立刻下意识地抬起眼,见朝思暮想的人竟然变成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就在眼前!不由得张大嘴巴,几乎当时就惊叫出声。她下意识地捂住嘴,惊慌失措地望向冥王,又再望向他。
数百年的等待和思念,当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突然之间出现在眼前,披着一身冰冷的铠甲,表情冷漠地像个陌生人。
但她仍然没有出声,双肩微微抖动,却拼命捂住口鼻,站在他身边无声地抽泣。
“好吧。”
这一切皆被冥王看在眼里。
冥王仍是淡然一笑,将面前的空碗推到一边,冲他摆摆手——花烈会意,起身将自己面前的碗筷推到他面前。
“谷物皆是上天的恩赐,岂能浪费?”
冥王说着拿起筷子,却顿了一下,将那双镶着金边的黑漆木筷子横在手中,幽幽说道:“筷子,长七寸六分,代表人有七情六欲。”
他眯起双眸,暗夜般的黑瞳中闪过一丝金色的光彩:“当神拿起筷子的时候,也会变得跟人一样,受情所困,被欲望所迷惑。”
他表面上貌似只是因为眼前的物件随便发个感慨,但在此时的花烈听来却觉得尤为刺耳,这分明就是在针对他。
云岚不知道面前这两个男人在谈论什么,但她始终记得他曾反复嘱咐她的话:在家里,我就是你的男人,只属于你一个人;但出了这道门,我们就是陌生人——无论在何种情况下见到我,只要我没有主动跟你讲话,都要当作没有见到、转身走开。
虽然从来不知道为什么,也从不敢问,她一直默默遵守着这条规则。她极不情愿地挪动脚步,深深地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又回到屏风后的厨房里。
突然觉得,有时候这个女人真是顺从得让人心疼。她爱得如此卑微,生怕哪怕有一丁点没做好就会惹他不高兴,会让他再也不想见到她、永远从她的世界消失掉。于是,她一直守在他为她建造的房子里,哪怕是明知道沙暴要来了,一切都将毁灭,也要守在那里一步都不肯离开。
思绪稍一漂移,再次遇上那双阴婺诡谲的黑眸时,花烈心里不由打了个冷战:这当然不是巧合,这是个圈套。
“神跟人类最大的不同,就是拿得起,放得下。”
苍蓝色的眸子再度浮现刚进门时的戒备:“神仙吃饭不过是爱好,人不吃饭是会死的——这就是本质的区别。”
“嗯。”
冥王扬扬眉,眼中的笑意更浓:“起初,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拿起筷子,探入光滑面条里,挑了挑,却并没有要吃的意思。
孟婆庄偌大的客厅里空****的,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一个食客,无数张空桌椅摆列整齐,在鬼火阴森的光线中透出一股难言的诡异。
冥王突然放下了碗筷,一手托腮,望向花烈身后,笑眯眯地却不说话。
花烈微微侧目,发觉桌椅不知何时早已不见了踪影,瞬间时空交错、场景更迭,身后变成一望无际金黄的麦浪,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虽然心知这是幻象,但当麦芒轻轻地从身边扫过时,感觉竟是如此真实。
这是地府中永远不可能看到的景象。尤其在这荒凉的八百里黄泉,万物不生,只有来自佛土的曼殊沙华才能开出血色的花朵。
但今日却是特例,因为他是冥王,又不仅仅是冥王。
“神赐予人生命,又传授给人知识,教他们耕种、纺织,那么神是不是也有权主宰人类的命运?”
冥王终于缓缓开口,问道。
花烈略加思索,点头道:“是。”
冥王继续说道:“神创造世界,并制定规则,然后和人类一起遵守规则。人崇拜神,也同样崇拜规则。他们相信只要有信仰,就会风调雨顺、丰衣足食,就会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说到此处,他突然话锋一转:“你有信仰吗?”
“我是个军人,我只信奉强者。”
花烈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有强者才能为王,才有资格受天下人的朝拜。”
冥王赞同地点头:“天帝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他给不了你的,我也可以。”
花烈勾勾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您是在问,我的忠诚价值几何?”
冥王放慢语速,一字一顿道:“我是在给你希望。”
天条就是清规戒律。重黎手腕够铁,地位够硬,所以她可以踩着规则的脸为所欲为;花烈虽然资历够老,本事也够大,但他能做到的极限就是脱离天庭、舍弃一切,但若是想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就需要借助冥界的力量。
虽然他心里很清楚,规则就是规则,理想中的完美世界是并不存在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连神也不能免俗——但是,他原以为自己会斩钉截铁地拒绝,竟然还是迟疑了。
他亏欠她的太多了。
“不用急于决定。”
冥王态度仍旧温和,重新又拿起桌上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缓缓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如何选择,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他的态度始终从容不迫,毫无破绽。冰蓝色的鬼火映照在神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深渊般的黑眸却闪过一抹金色的浮光;他的唇边始终挂着一丝邪魅的笑意,那是神荼脸上绝对不可能出现的表情。
花烈平静地看着他,苍蓝色的眸子如一泓毫无涟漪的秋水,看似清澈见底,却是静水流深,不是隐藏了多少难以觉察的凶险;多情的嘴角始终微微上翘,似笑非笑,让人猜不透他此刻正想什么。
不经意间,冥王面前的碗不知何时已经空了,镶金黑漆木的筷子间夹了一颗葡萄大小的圆形珠子,半透明的,闪动着点点灵光。
离魂珠。
“既然是崭新的世界,自然要有一套全新的游戏规则。……此物,便当做是送你的见面礼吧。”
冥王将那珠子又稳稳地放回碗里,把碗向前一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君幸食。”
与魔鬼 交易,若能是能吃好喝好才真是活见鬼了呢。
花烈心里一阵苦笑。面前那看似普通的一颗珠子,里面收纳着某人三千年的修为和一缕残存的记忆——还有一个人的魂魄。
其实早该想到的,他是冥王,收集亡魂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常。
离魂珠静静躺在白瓷碗底,在不停跳跃的青蓝色火焰的幽光中散发出温润的光泽,仿佛恋人温柔的眼眸。
冥王将她的魂魄收在这颗珠子里,作为一件礼物摆到他面前,要表达的意思也十分明确:加入我的阵营,你不仅还是风神花烈,你的女人也将拥有不朽的生命。
花烈并没有用手去触碰它,而是缓缓展开了青云卷雪扇。银亮的扇骨闪耀着夺目的光彩,随着他手腕猛然一翻,面前的碗被风刃齐齐地切成两半。离魂珠滚落到扇面上,眨眼间亦被击得粉碎,碎片带着点点残存的灵光从扇面上抖落下来。
在它落到地面的刹那,方才还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饱满的麦穗瞬间变成了从地底伸出的魔爪,无数双干枯发黑的鬼手开始撕扯他的战袍;脚下的大地断裂开来,炽热的熔岩在深渊里翻滚,热浪带着地狱的气息扑面而来。
花烈毫不犹豫地腾空而起,十五支扇骨如同宝剑出鞘,化为十五道锋利的白光直扑对面的冥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