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黎!”
漪兰君大惊!在他看来,这是眼下唯一能让她活命的办法。退一万步说,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还可以再去求冥王!总之只要能让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别跟我扯什么‘相濡以沫’还有‘相忘于江湖’,也别以为只有你读过书。”
重黎抢先说道。她冷冷地看着他甚至想把那蛊再从火堆里捞出来的着急模样,不紧不慢地说道:
“人不能为了活着就毫无底线,更何况是神仙!”
“是,你说得都对!”
然而那火焰看似没有温度,却迅速将蛊化成灰烬。
漪兰君的沮丧瞬间变成了愤怒:
“可我就是想让你能活着!我不希望你只是为了不想伤害我就放弃活下去的可能!……底线?我管它什么底线!你不要跟我讲大道理!我就只是个小人物,天下太不太平跟我没有关系!”
“啊,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重黎有些意外,却表现得十分冷静,扁扁嘴。
“讲道理的前提是要有命在!人都没了还要道理做什么?!”
难以想象,平时那么好脾气的漪兰君、说起话来永远和风细雨的谦谦君子,竟然也有被逼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跟人吵架的时候。
噫,连这么老实的人都跳起来吼人了?
他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胸口气喘难平,连双唇都在微微发抖,一双墨绿色的眼眸竟是堆了满满的怒气。面对一棵发怒的盆栽,重黎认真地想:我是不是有点过份了?
吵架从没输过的重黎此时安静如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待激动的情绪渐渐有所缓和,末了他才缓缓说了一句:
“……哪怕是死了,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他的声音很轻柔,满满的温柔和不舍,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青蓝色的火光映照着她坚定而决绝的表情,玄色的铠甲在冷光中闪耀着星空一般的光彩,而当那深红眼眸中映出爱人的影像时,感觉包裹在心里的铠甲竟然开始一点点地瓦解。
“别这样。”
重黎拧眉,痛苦地闭上眼:“……我会舍不得你的。”
曾经以为自己的信念已经坚如磐石,勇敢的心无畏生死,然而当她面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满头银丝的憔悴的男人,一瞬间竟然就动摇了:真的好想丢掉一切责任和使命,就任性一回,跟他一起消失在天涯海角——
但是,不行。
强行收回渐渐走远的思绪,再次睁开双眼时,她已经将所有的柔软统统藏在刚强背后:“如果你真的爱我,就应该相信我,等我回来。”
她的目光真诚,饱含着自信和温柔,同时也充满了不容质疑的说服力,态度温和却让人无法拒绝,然而——
“我不。”
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无赖的样子简直跟九小只如出一辙,却意外地有种可爱感,看得人心里痒痒的,完全不想跟他争辩,只有种想哄哄抱抱的冲动。
天哪他是怎么做到的?
似乎这个男人天生就有一种特别的能力,亦或是世间确实存在着一种特别的牵绊,他总能一下子就抓住她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无论她习惯性地摆出多么坚不可摧的冷血模样,在他面前都会瞬间崩塌。
感觉此时只需要一个抱抱,战斗力爆棚的重黎就会立刻变成在他怀里撒娇的绫音——只有一个抱抱的距离。
重黎艰难地咽了咽,仿佛是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一道难关,但最后还是勉强忍住了——不能被他迷惑,色令智昏,理智、理智。
“阿娘!”
身边的赑屃意识到她方才话里隐含的意思,正色道:“请让我跟您一起去。”
他一起头,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也都上前一步说道:“我!我也要去!”
“带上我!”
重黎不由一愣。
眼前的赑屃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健壮的成年男人,目光坚毅。虽然古铜色的皮肤跟谁都不像,他有着和重黎一样自信而坚定的目光,漪兰君一样谨慎怀柔的君子气度。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挺身挡在母亲前面、勇敢而又莽撞的少年,如今的赑屃身姿挺拔,宽宽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已经强壮到可以独当一面,连重黎都不得不仰头看他;虽然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衫,却因样貌生得俊美显得十分出众,眉宇间一团正气,铁骨铮铮,让人不禁会联想他身披铠甲、走向战场时英姿勃发的模样。
但重黎微笑地摇头,宠溺地摸摸儿子的面颊:“阿娘现在需要的,不只是你们的保护和照顾,更需要你们的信任。”
赑屃拧着眉头,目光有些凝重。
“你们都会有发光的时候,不过不是现在。”重黎也望着他,平静地说道:“那不是属于你的战场,我现在更需要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她的语气坚定,柔软的嗓音带着命令的口吻,就连向来固执的赑屃,这次竟然也顺从地点点头,退后了一步。
重黎转身刚要走,漪兰君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嘛,小孩子好糊弄,但是他就……
重黎甚至不敢回头,生怕再遇上他深情的目光就会改变心意。但终究是还是狠了狠心,坚定地抽回手,径直朝独幽走了过去。
她大步来到独幽面前,伸出手:
“给我吧。”
独幽眼中的惊讶远大于疑惑:“……什么?”
“你要知道,普天之下精通阵法的也不止兄长一人!他虽然改动了口诀,将这打开冥界的阵法布得跟没有出口的鬼谷绝地一样,但是我太了解他了——兄长做事向来稳妥,他想用此阵困住我,但是又让你留守,那么肯定会预留个只能容一人进出的法子,以防不测。”
重黎淡然一笑:“我猜,定然是有个信物,可以让你自由出入结界。”
独幽紧抿着双唇,沉默。
九曲黄泉阵可以开启冥界入口、让重伤的重黎苏醒是真的,只是他稍稍作了改动;走出这道门就会死也是真的,但是结阵者除外。
太子黎歌果然心机深沉啊,从起手布局就占尽了先机——哪怕花烈能看出不妥也无法阻止,因为事关重黎的生死,根本不会有人在乎是不是会有人别有用心。
“你知道花烈去哪了么?”
重黎没有再逼迫她,话题突然一转:“如果他再次出现,那场景一定是手持天帝诏书、带领着天庭的二十万军队列于阵前。若真的到了兵戎相见时候,世上便真的再无太子黎歌,只有被天下人讨伐的逆贼!”
重黎略顿了顿,又道:“兄长一直都是我最敬重的人,我希望我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也希望他脱离苦海之后可以过得幸福——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应该让他明白,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重黎的话字字直击要害,无论气势还是道理上,都没有留给她任何余地。就在众人都觉得独幽不可能拒绝时,却见她缓缓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重黎,你觉得太子黎歌有罪吗?”
“父神对兄长的惩罚是不公正的,所以哪怕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也一定会给他翻案。”重黎笃定道:“但如果他执意要走这一步,那谁都救不了他了。”
独幽听了,摇头道:“所以他想要保护你,希望你能置身事外——无论结果是什么样的,重黎永远都是重黎。只要父神能做到的,吾主都可以。”
她的意思很明显:只要你愿意保持沉默,太子黎歌也能像父神一样保你不死。
重黎却笑了:“我这条烂命,活了快十万八千年。上次重塑新身献祭了十二位上古战神,这次献祭谁?合着到头来,我才是吃人的妖怪么?……你是个聪明人,别纵着他做糊涂事!”
独幽见她并不领情,有些无奈地把脸转向一边,语气是满满的悲凉:
“你杀了我吧。……我不能放你出去。”
“其实我确实有无数次都想杀了你。”
重黎扬扬眉,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兄长是想争个输赢,跟天帝论个对错。但是当神仙当到我们这个份上,不能只顾着自己爽!你是一句话能定生死杀伐,抬手就能秒小怪——可是小人物也有喜怒哀乐,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啊!他们招谁惹谁了?……我是不喜欢你,就算你说你不惦记我家盆栽我也不想看见你,那么我就可以把你抹掉吗?”
她不说话,重黎就继续说道:
“天帝有什么错?当初父神说:‘帝昊,以后三界之主就是你了。’可他只是一个资质平平的神子,跟我一样被人摆在无法选择的位置上。于是他只能兢兢业业,时时勤勉,更加努力地处理政务,三界才有了今日太平盛世的模样。然而现在,太子黎歌突然跟他说,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有这样的道理吗?”
重黎越说越气,本想说“战事一起,有多少人要因此丧命?无论是谁赢了,倒霉的都会是无数无辜的人”,但是大道理这种东西,连讲的人都讲厌了,只怕听的人也还是听不进。
那索性还是不讲了!重黎再次把手伸到她面前:
“你主动交给我,或者我自己来抢!一定要让我把局面搞得这么难堪吗?”
独幽轻叹一声,“他真的不希望把你卷进来,——你一定要这样做吗?”
“我已经被卷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