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长发，雪白的长衣，虽然身高上没有优势，漪兰君却仍然勇敢地站在神荼面前——场面略有些微妙，连重黎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们是风格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神荼深沉内敛，带着死神的威严，眼中像是能吞没一切的黑暗深渊，任何情绪似乎都不会激起波澜；而漪兰君在他面前虽然显得单薄而弱小，但是第一次，她觉得他身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就像是点墨星河的剑阵，不仅光华万丈，还带着征服整个世界的勇气。
此时他眼中的坚定，已经远远超越了她对他的认知。
重黎毫不犹豫向他伸出手，微笑地向他介绍道：“这位是冥王神荼。……他叫夜漪兰华君，虽然只个盆栽，但现在是我的夫君。”
墨绿色的眸子满含着深情，他低头温柔地亲吻她的头发：
“只介绍最后一句就可以了。”
她脸上露出顽皮的笑容，眼神中亦是满溢的深情，望着他的时候，甜到忧伤。
神荼拧眉，不禁有些惊讶：有多久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表情了？
第一次在神坛上见到可爱的神女，便不由自主地爱上了；但似乎也正是从这段感情开始的时候，她就一点一点失去了笑容。身份的悬殊几乎将两个人都撕扯得痛不欲生，于是在某一个时刻，他终于痛苦到无法承受，想要牺牲自己成全对方。
“神荼。”
她仰起脸，突然打断了他的渐渐走无远的思绪：“找回记忆之后，我思考了很久，才想明白一件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很认真地听她说话。
“真正好的感情，并不是甘愿为对方奉献一切，甚至不惜名誉和生命——因为这份爱如果太过沉重，是会把人压垮的。”
他略一沉吟，微微点头。
“真正好的感情应该是健康的，让两人都能成长，成为更好的自己。”
深黑的眼眸凝望着她，许久。
曾经，她的热情活泼令人怦然心动，但是在经历了无数磨难之后，如今再次看到那记忆中的甜美笑容时，除了觉得无比珍贵，竟还有种释然。
……这样，也好。
神荼缓缓伸出右手，五指伸展放于心脏位置，转而分出两指在自己印堂间一按，再将掌心朝上平伸向她。
重黎见了，竟也如他一般做了同样的动作。
最后，冥王露出淡淡的笑意，未再多说一字，身形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你们在对什么暗号？”
漪兰君酸溜溜地问。
那是上古先民见到天神时表达敬意的方式。
“神永远庇佑，神与你同在。”
重黎忍不住笑道，但还是很认真地作出解释。
“你跟他种生死蛊了吗？”
“诶？”
重黎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突然间就酸到炸裂的盆栽，故意道：“你说呢？”
“喂！”
漪兰君突然孩子气地瞪起眼睛。
重黎翻了个白眼，一脸瞧不起地叹了口气，展开掌心——一个完好的蛊茧。
没想到他却撇撇嘴、抱怨道：“你傻啊！有便宜为什么不占！你性命要紧啊！什么‘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肉烂也要烂到自己锅里’这些不都是你常说的嘛……哎呀！”
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画风简直歪到炸裂！
“真是什么话都让你说了啊！”
重黎一时好气又好笑，伸出两手同时拧起他漂亮的脸蛋：“你这盆栽真真是要成精了！……好啊！那我这就去把神荼找回来便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
说着，她作势要走。
“别！……我就这么一说嘛。”
妒嫉这种东西一旦生长起来，总得找到机会发泄一下。
重黎笑着松了手，爱怜地又揉揉他的脸。他趁机伸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抱紧，探身上来，直奔她的双唇。重黎舒展双臂环过他的脖子，积极迎合他的索吻。
她的唇瓣依然柔软甜美，只是失了往日的温度。仿佛在提示他，她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目前只是处于临时暂停之中，随时都有可能真的失去她。
然而面临生死抉择，她却仍然显得十分乐观而轻松，好像这只是一场命运的试练，似乎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一切危机都会不复存在，生活会再度恢复如常。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里一疼，又暗自纠结了一阵，在她耳畔轻声道：“我们种生死蛊吧。……等来世，你我一起做盆栽，再重新一起修炼成仙，可好？”
她忍俊不禁，在他怀里咯咯笑了半天：“好。”
重黎坦然的笑容毫不加修饰，漪兰君本也想装作可以轻松面对，但凝望着她的双眸时，心里竟是满满的苦涩，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她用一双冰凉的手，孩子一样捧起他的脸：“那，你要记得提前给我挑个好看点儿的花盆。”
这时，他才终于勉强笑了一下：
“好。”
两人好像达成了一项重要的协议，重黎满意地再次抱紧他，头枕在他的肩上，自语般喃喃道：
“我第一次觉得，你真的好暖啊。”
她的身体现在已经变得冰冷彻骨，僵硬得像一具尸体。
他再次沉浸在难以排解的忧伤里，用力地抱紧她，希望可以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许久，他又叹了口气，缓缓道：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虽然深红的眸子里仍然如以前一样闪耀着动人的火焰，但他很清楚：只要离开了结界，这一切都会像幻影一样，永远地消失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积聚的焦虑就变成了一头怪兽，将所有刚刚燃起的希望统统又都吞进黑暗中。糟糕的情绪难以抑制地又从心底蔓延上来，对于现实的无力感，简直令他焦躁得坐立难安。
她似乎有所觉察，轻轻拍着他的背，在耳畔柔声安慰道：
“莫急，会有办法的，相信我。”
——
花烈仍是穿着那身银盔银甲，面色凝重地踩着天庭的阶梯，大步迈向仙云缭绕的南天门。他身后的深黑色战袍仿佛阵前的战旗般飞扬，一手按腰间配剑，一手执青云卷雪扇，威风八面的模样，像极了当初在战场上的雄姿。
南天门当职的金甲卫见了他，竟是全都齐齐跪倒行礼——虽然之前也没有接到任何关于他官复原职的通知，也没有一人上前来盘问，竟是畅通无阻地在众人敬仰的目光中回到了天宫。
“大统领请留步。”
不用回头，他就能猜到这柔和而冰冷的语气，必是善法天尊无疑了。
“好巧啊。”
花烈一如往常笑嘻嘻地打招呼，却发觉这冰美人仍是板着张孔瞪着他，潜台词似乎是经典的致命三连：你知道错了吗？你错哪了？知道还犯不知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吗？
然而她此时选择不说话，反而让人觉得比说了什么更加恐怖。
花烈自认阅人无数，管他什么画风的神仙妖怪，只要从他面前一过，哪怕不说话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然而，显然面前这位断狱之神要更加见多识广，不仅对他的套路了如指掌，甚至还能技高一筹。
花烈眯起眼睛，一面打量她，一面细细思忖：到底是什么把柄落到她手里？怎么还亲自兴师问罪来了？
善法天尊倒是十分沉得住气，公事公办的神情让人一见就觉十分心塞。她像往常一样穿着深黑色打底的锦袍，金棕两色丝线在宽宽的下摆上刺绣出状似麒麟的任法兽；头上戴着镶金法冠，方方正正的造型与那张饱满精致的美人面有种微妙的反差感。
冠垂金绦，腰束玉带，静处威严庄重，行动时脚步生风、步伐稳健，是女子中少有的大气持重，哪怕站在一身戎装、英武不凡的三军统帅花烈面前，气势上竟也是不输分毫。
“离魂珠！”
花烈猛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我没忘记啦！只是那日长公主殿下见了那珠子，心里一喜欢就拿去玩了！且暂缓几日，我再去讨回来可好？”
“麻烦你扯谎的时候能不能先走走脑子，如果你有脑子的话。”
答错零分。
噫，这个女人穿着法袍出现的时候，怪不得连天帝都会觉得发怵。
离魂珠原是产自昆仑的一种灵石，正是因为重黎慧眼独具才将其炼化成仙家宝贝。此珠不仅可以吸活人精魂，令魂魄现形，也能让死人开口说话，因此才做为断狱神器放在善法天，由善法天尊保管。
花烈读书又不多，哪里就能记得这些典故？他尬笑两声，只得坦白道：
“好吧。不过我没扯谎，东西现在确实在重黎手上，我不知道她做什么用。”
苍蓝色的眸子一片诚恳，善法天尊这才勉强买帐：
“罢了，当初既然借你用，便是信你。”
“是是是，多谢。”
永远不要跟这个女人吵架，因为无论讲道理还是掰扯逻辑，都不可能吵赢。
“我今日找你，并非为了此事。”
善法天尊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道。
“诶？”
花烈愣了愣，只见她从肥大的袍袖中取出一支深红的木盒，上面还贴着处刑司库房的黄色封条。
“炎狱山管事的说，漪兰君被人救走了，此事你知道吗？”
“知道。”
“你做的吗？”
“别闹，要是我出手肯定就不是捅个窟窿这么简单了！你觉得我有可能还会留个活口把这事写成折子再找你告状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