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幽用的是一种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巫术。
承载了太子黎歌仙灵的骨箫在她的召唤下,竟在一团血雾中渐渐升腾而起,在众人面前化出个人形的轮廓,在场所有人,纵然是见多识广的花烈也不由得骇然:
“噫,你这招魂术果然还是有点透明呢。”
太子黎歌的仙灵从骨箫中化形出来,先是低头打量打量自己:鸦青色暗金云纹的宽大锦袍,金绶玉带等装饰之物也一如当年在昆仑时的模样,只是在明亮的烛火中显得有些透明,显得跟别人十分不同。
跨越了万年的温暖笑容仍是跟记忆中一样,金眸中闪动着光芒,如星辰一般;他头上未束金冠,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长长地散在身后,使他给人的感觉不同于以往的威严庄重,倒显得闲适安逸了许多。
独幽深情地凝望着他,一双玄冰般的银眸中装着满满的相思与眷恋,此时纵然有千言万语,却竟是一句也不及多说。她紧抿着颤抖的唇,再次屈膝拜倒,按着先前灵月族的规矩行、大礼参拜:
“参见吾主!愿吾主仙福永享、仙寿永昌。”
“诶。”
太子黎歌见她形容憔悴,手臂还淌着血,不由皱眉搀扶道:“你受苦了。”
泪水瞬间决堤。独幽使劲地摇头,双肩微微颤抖,只是此时的情形不容她多说,哪怕心里积攒了上万年的思念,也只得强行压下,抬起苍白的手腕指了指重黎:
“愿吾主垂怜!”
太子黎歌点点头,缓缓来到重黎面前,一双金眸细细打量她半天,目光却最终落在漪兰君身上:“唔,跟我预想中的似乎不太一样。”
漪兰君此时一门心思只想着重黎,哪里还有心思细想他这话:
“你能救活她吗?”
他淡淡一笑:“这世上的事,倒还没有什么能难得住我。”
言毕,太子黎歌又缓缓站起身,仍是眼含笑意地看着漪兰君。他身材高大,站在众人当中竟是十分显眼。他审视的目光缓缓从九小只身上经过,面对已经急得方寸大乱的众人,他却仍是不紧不慢的,语气沉稳而冷静。
九小只也不知他是个什么来路,面面相觑,一脸疑惑地看向花烈。
只见花烈上前一步,撩起战袍竟如独幽一样双膝落地,恭敬地向上叩拜道:
“臣,风神花烈,参拜太子黎歌。”
“花烈?”
太子黎歌愣了愣,恍然大悟道:“啊,我记得你,忽雷驳的小徒弟吧?……如今竟已大成、封神了么?”
“承蒙长公主教诲、天帝不弃,让我在天庭为官。”
花烈的态度十分恭敬,语气也是极少见的严肃和敬畏。只是,眼下这么性命攸关的时候显然不适宜闲聊叙旧!赑屃见状似乎是明白了什么,随即拉着众人一同跪拜道:
“请上神务必救我阿娘!——今日大恩,我兄弟必以性命相报!”
原来都是重黎的儿子么?
太子黎歌略显惊讶,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望着跪在地上的一大片人,视线终于又回到重黎身上:“法子么,我倒是真有一个。”
九小只听了不由大喜,纷纷求着他快说。太子黎歌却顿了顿,缓缓吐出几个字:
“九曲黄泉阵。”
花烈闻言,不易察觉地皱眉。
这个名字他是听过的,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老阵法。此阵可以打开冥界的大门,建立一个游离于阴阳两界之间的结界,可以直接联通八百里黄泉。作用嘛,就是天神出门如果遇到不听话的人类部落,或者妖魔邪兽之类,就可以把他们直接打包扔到幽冥之地去。
上古时代虽然有冥界却没有冥王,也没有轮回转世,幽冥之地其实就是个坟地或是垃圾厂。而当时的昆仑,光是战神都有二十几位,随便凑齐九个人便能结成此阵,只是后来时过境迁,此阵便被废弃不用了。
虽说以九小只的资质大概能学得会,可是,这阵法跟救人能有什么关系呢?他一时还有些想不明白。
花烈在天庭虽然算是老资格,但在太子黎歌面前却是晚辈中的晚辈。而且,太子就是太子,无论气场还是学识,都可说是天帝同款——不,这个应该算是原装的吧?灵霄宝殿那位原先才是个候补。
他的套路有点深,花烈一时有些猜不透,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太子黎歌的目光再次落在漪兰君身上,眼中笑意更浓:“没想到,她最终选择的竟然是你。”
漪兰君一愣,也不知这话该怎么接?
墨九玄心知他说的神荼,莫名一慌,赶紧上前一步施礼道:“太子殿下!看在吾主舍命相救的份上,先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好吧!”
此话倒也有理。
太子黎歌说道:“她为了救我才落得这般惨状,我自然应该有所报答。”说着,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的茧来,约摸有拇指大小,托在掌心:“她这么着急地救就我出来,一是我们兄妹感情深厚,她又向来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二来嘛,便是为了此物:生死蛊。”
他说到此处突然顿了顿,似乎略一思量又改了主意,话锋一转道:“罢了,我还是先将此阵传给你们,等她醒来自己做决定吧。”
九小只千恩万谢。
那阵法并不复杂,九小只幼年便受重黎启蒙,这些年一直没有荒废。太子黎歌当众传授了口诀要领,他们也掌握得很快。
花烈始终拧着眉,不知为何,总觉得事情不妥。
眼看那九个人依着太子黎歌的指示,就要推门出去寻各自方位结阵,花烈犹豫了一下,还是伸臂拦道:
“慢着。”
不料小贝的态度却十分坚决:“只要能救活阿娘,无论什么事我们都会去试。”
花烈太了解他了。赑屃从小话不多,却是最有主意的一个。他一旦认定的事,如果没有确实充分且正当的理由,是很难说服他改变心意的。
僵持片刻,花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退了一步,忧心忡忡地看着九个人出了门。不大一会儿,便瞧着无形的结界从四面八方慢慢升了起来,将花烈这间不起眼的土房子整个都笼罩进去。
原本再有个把时辰天色便要放亮了,如今这夜空却黑得如同坠入了深渊,再不见一丝光亮,好像太阳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一般绝望。
桌上明亮的桔黄色烛火跳动一下,眨眼间就变成了静止的青蓝色,冰冷而诡异。
“战神的儿子,虽是半神,资质终究是不错的。”太子黎歌毫不吝惜赞美之辞,满意地看着结界最终完成,周围变得如死一般寂静。
那正是死国一般的寂静。连白凝雪和莜真此时都觉察出身边的异常,好像整个房子都被拖入到另一个空间里,也不知是吉是凶。
花烈本能地警惕起来,暗暗攥紧青云卷雪扇。他虽听说过此阵,却也是头回见。幽冥之地不同于人间,在地底的死亡国度完全是另外一种运转方式。阳间的时间在这里不起作用,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完全静止的,没有日月轮转,只有一成不变的永夜;既是人类的轮回之地,也是众神的安息之地。
“兄长。”
重黎轻轻唤了一声,深红的眸子里满含着笑意,转而望向满脸惊讶的漪兰君,与他两手十指交扣。虽然那躯体依然冰冷,但漪兰君已顾不得其他,颤抖地亲吻她的脸颊和头发。
太子黎歌眼摇头苦笑,将手中那雪白的茧送到她面前:
“我就知道,你定然是为了此物。”
重黎也不跟他客气,直起身来,从他手中接过,细细打量半晌:
“这就是生死蛊?……果然,还是兄长最知我。”
“虽然动机不纯,又耽误了这么久时日,但我决定还是原谅你了。”
“多谢兄长。”
重黎故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
花烈冷眼看着发生的一切,心里的疑团却更大了:他只是个仙灵,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幻影,凭一个简单的阵法就能令重黎苏醒、开口说话,让那九个小崽子对他唯命是从,此人的能量不容小觑!……这兄妹二人若是联手作起妖来,那可真是有热闹瞧了。
太子黎歌仍是笑眯眯地:“不客气。”
“呸!”
重黎啐道:“你倒精明!得了便宜还要落个人情!合着我救了你还得谢你,净想好事儿呢?”
她嘴上虽是这么说,手里却早将那蛊虫妥妥地收进了袖子里。
“你这鬼精。”
太子黎歌语气中满是宠溺,又道:“但我还是必须要提醒你:生死蛊虽然可让两人血脉相通,但‘同生’也会‘共死’。你若是安好,那么随便你与谁种生死蛊皆可;但现在你仙身受了重创,若不是身处冥界封印之中,怕是精魄早就散了。除非找到仙灵强大、修为深厚之人,或许扛得过去,不然就只有‘共死’的份了。”
“啊,伤脑筋。”
重黎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夸张,使她的态度看起来一点也不够认真。她抬起手来捏捏漪兰君的脸,戏谑道:
“后悔不?让你当初脑子一热就舍了修为,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漪兰君此时哪有心情跟她玩笑,拧眉道:“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了。”
“长记性就好。”
“喂,”
太子黎歌干咳两声,毫不客气打断已经开始撒狗粮的两人,补充道:“生死蛊只能种一次,事关生死,你要好好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