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燕于深夜回府。她太累了,无暇顾及会不会被畦田山庄的人发现行踪,她传了讯号,江元江宝驾了马车去御风堡接她。
睡了一路,到家了仍然睁不开眼。
江天福一探她额头,吓了一跳:“这死丫头去哪里胡闹了几天,病成这个样子!”
江元江宝向来不买他这个门主的账,低头垂目答:“少门主是累了,她交代睡一晚就好,不必大惊小怪。”
气得江天福直摇头:“好!好!我看她明日起不来还闹不闹!”
第二天江南燕果然没能起的了床。府中大夫看过,开了药,说是忧劳成疾,歇歇会好。
江天福喂她吃药,闻起来都苦得骇人的药,她却没有蹙眉赖着不喝。眼见得她一口一口,眉头都不皱一下,江天福心疼地叹息:“傻孩子,自找苦吃。”
江南燕这才看了他一眼,试着轻松笑笑:“你不是只顾得吟诗作赋嘛,这是在瞎叹息什么?”
“你一个女孩子,不思嫁人,只一门心思赚钱,已经是不务正业。”江天福给她脑门一记,“如今又在瞎折腾什么?那么多钱还填不满你的心,你还要什么?”
江南燕侧头苦笑。
要什么……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直到第三天中午,她才如常起身,坐在窗前梳妆,她没有叫丫头,一个人梳妆得很慢,很仔细,很精致。
“葭月还没有回来。”她在江元送来饭时,问。
这是约定的最后一天了。
江元摇摇头,欲言又止:“会不会他们被抓回去了?这几日扬州城里并不见畦田山庄的人影,也是奇怪。”
她插玉簪的手一顿,没有答话。
“少门主,一切准备就绪。”他又说,“只是若是葭月没能把连心碧带回来呢?”
江南燕仍然不急不躁地涂着口脂,没有答话。
“急什么。客人也未必会到啊。”梳妆完毕,她说。
傍晚时分,她领着江元江宝出门。经过江天福的书房,她停了下来,听见江天福又在与朋友吟诗作对,没有如往常地踢门进去教训老爹“不学无术”,而是隔着窗户,叫了声:“爹!”
唬我想好了。既然你喜欢舞文弄墨,我也不拦你了。”她朗声道,“只是你要撂手就彻底一些,就此搬出江府吧。”
江天福奔过来打开窗,察言观色:“……莫生气,气坏了身子爹要心疼了。”
“我说真的。”江南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而后神色郑重,“我已觅得一个好去处,马上让管家领你们去。”
江天福愣了愣:“你说真的?”
“以后没什么事,别回来在我面前惹我烦。”江南燕淡淡威胁,“不然,你应该想得到……”
江天福又惊又喜。
江南燕不再多说,离开了。
流觞阁是锱铢门门下最有名的青楼。丝弦靡音是比红袖招雅致许多的。
顶楼东南角的包间位置最佳,名为凤鸣。白纱飘**的宽阔房间里,熏着合欢香,江南燕歪躺在贵妃塌上,一手支颐。
她在那里待客,一位十天前约好的贵客。
墙角的沙漏,悠悠幽幽作响。
约定的时间已到,客人呢?
自然是不会来了。
门无声而开,有风托了白纱飞起,轻微的脚步声近。
江南燕没有睁眼,只轻轻说:“冷了。”
片刻后,有毛绒毯子轻轻敷在她身上,伴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江南燕心底一跳,缓缓张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已经直起身的一袭玄衣,安静挺立的男人。
四目相对,江南燕没有动。她有一瞬间的茫然困惑,像是从睡意朦胧中一时醒不过来。
韩直盯着她,也没有说话。
她眼睛渐渐清明,目光从他心口移到脸上,语声几近于叹息:“是你啊。”
你、怎么、还敢来!
“是我。”他递过蓝色约帖,“武当十七弟子韩子横。让少门主久等。”
他说完,等着她疑惑吃惊。她却像是仍清醒得不够,凤眼一挑,放下支颐的手,笑了:“公子坐。”
他微微吃惊,而后依言坐下,道:“少门主何时认出我?”
“不比公子认出我早。”江南燕换了个正经的坐姿,目光直直盯着他。
他神色依然是清淡的,任她细细看。
“传闻不如亲见,公子直的气度,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江南燕起身,大红的裙琚拖在地上,像流动的血。
韩直看着她艳丽不可方物的脸,有一瞬间的目眩,而后听她略显低沉但暧昧的声音道:“听说你的人头如今很值钱,很多人要杀你。公子却不带一兵一卒前来……”
她缓缓踱着步,兀自道:“非一腔赤诚之心不能做到呢。”
她歪着头,眸色流转,微微侧头,神色轻浮:“难不成,公子直竟是不知何时对我心生爱慕?想来也只有这个理由令人信服。”
韩直道:“在下确实对少门主仰慕已久。”
江南燕扬眉,他的表情如此正经,显然话未说全。
“半年前,有人对我说,扬州江南燕跺一跺脚,扬州城就得震三震。少门主若是在战场上吼一嗓子,也得退敌三分。”韩直再缓缓喝了一口酒,“如此盛名,自然仰慕。如此人物,若是结为同道是无上好事,不成敌人也算天下大事。所以,我来了。”
江南燕微怔,没想到他如此直接。
“原来公子仰慕的不是我,而是我锱铢门的银子,意欲我助公子成就霸业。”江南燕一拂衣袖,红色裙琚在两人面前缓缓铺展,又栖息在地。她坐下,举起琉璃盏,漫不经心,“可是我是个商人,又是一介女流,目光短浅,眼里除了金银珠宝,只懂安乐,不懂家国天下呢!”
她抬目与他对视:“公子想用什么打动我呢?”
韩直与她对视一眼,移开了视线。他不答,却说:“听闻流觞阁琴艺天下无双,少门主何不命人助兴一曲?”
“失礼。”江南燕挥手,很快有两个红衣的美人将一架古琴放在江南燕面前。
江南燕微微一愣,侧眸看向其中一个美人,是葭月!
“南燕,有贵客来,怎么不叫我作陪呢?”唐向林掀开珠帘,竟也是一袭墨衣,灯光下映得一张脸玉一般白。
他是笑意盈盈的,然而兴许是人多了,凤鸣阁里骤然空气稀薄许多。
江南燕看着他的眼睛,他似是吃了不少苦头,有几日不曾睡眠,眼睛里有红血丝,竟有几分尘满面的错觉。
江南燕从他和葭月的目光里看到连心碧还在的事实。她将目光移到一言不发的韩直身上。
他没有劫走连心碧。
他不会猜不到她是要连心碧杀自己。可是,他没有劫走连心碧,还是来了。他如此笃定的筹码是什么?手指不自觉在袖中握紧,江南燕想到她的飞燕令。
是了,是她的飞燕令,才给了他这份气度。
唐向林的声音比往常肃然许多:“见过公子。”
韩直自他进来,神色不曾变化,点头:“唐公子。”
唐向林又转向江南燕:“你要亲自抚琴?”
江南燕回过神来,调笑道:“寻常琴师,怕是入不了公子直之耳,我虽不才,好歹是公子仰慕之人。公子权且听一听?”
“洗耳恭听。”
江南燕一挥衣袖,拨动一串叮咚声,手下起势,琴声流淌,倾泄了一室。韩直听了片刻,竟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唐向林对江南燕比了一个手势。那是个最简单不过的手势——割喉。
他是问她何时动手。
江南燕眼睛里闪过短暂的茫然。
韩直手指忽地敲在玉杯上,“汀……”清脆的一声响后,他开口唱:
山。夕风残照夜阑珊。魄归去,血雨染青天。
却是一曲《苍梧谣》。那歌声苍凉,如西来的秋风,大漠中的黄沙,残破腐烂的山川。
“那夜,他们是吃了我带回来的糕点,中毒而亡。”耳边恍惚响起韩直清淡的声音。江南燕的手下一顿,韩直已经睁开眼,却侧头目视窗外的远方,接着唱:
河。冰影一帆一烂柯。莫回眸,彳于面如割。
这一曲,声音低沉铿锵,如风雨如注,暗夜无边。十年倏忽,人非那时人,河也不是来时水。
江南燕的琴声似苍凉又平静,似悲哀又激越,像一股龙卷风,不知卷向何处。
齐。披甲枕戈燕然西。人悲唱,王子岂无衣?
歌声与琴音相和,渐渐高昂,如凤长鸣于碧梧。江南燕抬目,韩直正望过来,那一刻,两个人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王子岂无衣?王子身后是天下百姓,身侧是以武当为首的豪杰侠士,面前的还有一袭红衣。他的目光一如往常的幽深冷寂,如此克制地映出她的影子。
安。迷津栽遍武陵源。天涯路,千里共栖眠。
那一个“眠”的尾音未落,天地已然寂静。是雨后晴空,彩虹东渡;是春来风暖,桃花开遍;是月出星移,大地安然。
曲子本该到了尾声,激昂不再,归于和缓。却听一声刺耳的筝鸣,弦断,琴音戛然而止。江南燕捂住了琴面。
好一个山河齐安!
她的眼睛有些模糊。模糊中,韩直的双眸却异常明亮。
“少门主,民生如蜉蝣,朝生暮死,我不许富贵不许权势,更非霸业,我的筹码,乃是,平、天、下。”韩直声音有些哑,然而一字一句,说得分明。
江南燕眼前陡然清亮,她像是用双唇触摸那三个字的质感,轻念:“平、天、下……”
那声音是如此的温暖轻柔,仿佛有朝阳笼住了她。
他本可更简单地,把她送的飞燕令拍在她面前,要她一个承诺。可是,他是不屑用,还是自大到以为一个假大空的“平天下”就能让她臣服?
“葭月。”唐向林阴森冰冷的声音响起。
江南燕猛地一震,转头看唐向林,他目光几近癫狂,嘴角噙着冷酷的笑意:“动手,平天下!”
跪坐在一旁的葭月袖中一动,目光迎向江南燕。
“不——”江南燕倏然拉住葭月的手臂,“不可以!”
“杀了他天下就太平了,你忘记你之前说过的话了!”唐向林起身,声音高昂起来。
江南燕不看他,盯着葭月:“给我。”
葭月顿了顿,再望去唐向林。他同样伸出手,声音低哑:“这是我的东西。”
江南燕叫了声:“向林!”
“南燕,他非死不可。”唐向林的眼睛全红了。
“你怎么了?”江南燕这才察觉他的异常。
“我问你怎么了!”他忽然提高声音,冷笑反问。
他拨开她,反手一挑,葭月手中的连心碧被他拈在手中。
江南燕脸色一变:“向林,你能不能先冷静一下!”
“不能。”唐向林摇头,“就这么几天,变了,都变了……”
他抬着血红的眼睛望着她,声音低到不能再低:“你喜欢上了他,对吗?”
江南燕一顿,他已经忽地纵身挥剑向韩直面门。韩直拔地而起避开,他的又一招蝶恋花又平削了下去。
两道黑色的影子飘**在整个屋里,白纱在剑意下碎如雪花,纷扬飘落。
江南燕这才看见,唐向林也是穿着黑衣的。他向来喜欢穿白,穿紫,穿绯,穿湖蓝。她从来没见他穿黑。
江南燕急声道:“葭月,发生了什么事?”
葭月望着她,目光闪动,仿佛是迟疑了下:“姐姐,你别阻挡他。”
她垂目:“畦田山庄成了灰烬。”
江南燕一时没有看懂她的手势似的:“什么?”
葭月这次抬目与她对视,手势很慢:“因为拿走了连心碧,畦田山庄二百余口都被人杀了。”
江南燕后退一步,轻轻摇头,再后退一步,踩到了自己的裙琚,跌坐在地。
葭月继续抬手:“是韩直做的,他也在现场,不是吗?他知道你与韩允有约,要对付他……”
江南燕摇头:“不对!不是他,他有一百种法子逼我妥协,或者抢夺连心碧,他没有理由对付畦田山庄!”
“可是,”葭月冷冷静静,面露慈悲之色,像是揭示一个显而易见的谜底,“不杀他。畦田山庄就白白覆灭了。让唐向林情何以堪?”
仿佛一座大山轰然倒塌,砸中江南燕,她彻底委顿在地。那宽大的血红的裙摆,像安静的血泊淹没了她,只余一张雪白的脸,和一双无神的眼睛。
如雪的白纱碎粒随着一股剑意劈头盖脸扑到她脸上,仿佛要把她埋葬。
她抿了抿唇,眼睛忽然睁大。她看见唐向林终究不敌韩直,手中剑跌落在地,而那一瞬间他却拿出了连心碧,手指在碧玉簪顶部的梨花瓣一挑。
江南燕忽然如惊鸿般冲进落纱缤纷下,挡在韩直面前。
她看见了璀璨光芒,星点汇聚,百花齐放,梦幻笼罩住了她。
唐向林惊惧地张大眼睛,连心碧从他手中滑落,而她的身子被一阵风猛地一卷,向斜后方平移数尺,跌落在韩直怀中。
她的左手臂像是被扯断成无数碎片,每一分都剧烈疼痛。
韩直脸色苍白,一连在她左臂连点数个穴道,又一掌拍在她虎口,一股暖流直窜入五脏六腑。
她想,连心碧真的是例无虚发,可是她什么都没看见呢,就着了道,好在也并没什么要害。
唐向林茫然看着她,身子却在不停颤抖,他张了张嘴,无声问:“为什么?”
江南燕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很遥远:“这是我,欠你的。”
她停了停,努力让声音更大一些:“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阿娘在秦淮河畔买菱角,河边许多许多的孩子在唱歌。”
?“靖王许我回到从前,可是公子直又许我平天下,你知道我是个善变的女人,我想相信他……”
仿佛来自遥远的山巅,唐向林的声音微弱而有回响:“好。你想相信,我就相信。”
江南燕深深笑了,忽觉心里点点冰凉变成红彤彤的火星,有什么就要冲破心田,而头顶是天光云影,眼前是极乐之境。她不由得展臂,旋身,跳跃,扭转,匍匐……似乎只有这样,那火才得以宣泄,燃烧殆尽。
唐向林歪歪斜斜躺在石阶上,天上星光点点,一轮斜月挂在夜空。
他觉得自己仿佛就躺在夜空,身子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眼前移来江南燕的脸,她一如往常地,勾起一边的嘴角,笑得几分不羁几分妖媚:“啧啧,你这张祸国殃民的脸,要是被良家姑娘看见了,不知道要被迷成什么样子!”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你呢,南燕?”
那只滑腻的手这次没有很快抽走,她抬起另一只手,比划:“地上多凉,起来吧!”
一瞬间江南燕的脸变成葭月。
唐向林怔了怔,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她醒了。”葭月指了指江南燕的厢房。
“是吗。”头顶的星河如冰点,落进唐向林眼睛里。他自然是知道她一定会醒的,因为是他亲自指点的保命法子。
葭月还记得流觞阁流星楼里,他声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没有一丝的力气:“废了她的手臂。马上。”
韩直没有一丝的犹豫,那把寒铁宝剑,削江南燕的一只手臂,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这多讽刺。那一刻,她心中应该是快意的。那个善变的葭月不知道为何自己要闭上眼睛,以至于那快意大打折扣。她恍恍惚惚地想,一定是有一滴血溅到自己的脸上,那是染了剧毒的血,她不喜欢。或者,是因为江南燕又让她意外了。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了那个冰块脸,喜欢到宁愿舍弃一屋子的黄金白银,还找什么借口——平天下?
很多时候,一开始的心态太重要了。
后来,葭月在旁边看着江南燕血流了一盆,看着她脸色呈碧色一如死人,看着韩直浑身汗湿为她运气续命,看着江天福瞬间苍老眼泪鼻涕横流,都没多大的快感。
江南燕足足昏睡了三天。
再醒来,她应该是没发觉空****的左臂,看到江天福,说:“我给你那么好的机会,你竟不走……”
“爹是不喜欢经商,只想吟吟诗作作画。”江天福叹息,“可是我更想你好好的!”
“对不起。”她终于低声说。
江天福与她不愧是父女,竟淡淡说:“爹知道了,这是你的选择。”
江南燕试图笑了笑:“谢谢爹。”
她停了会儿,道:“过几日我好了,你还是离开吧。”
江天福没有答话。
那之后,她重又睡下。
并没有问一句韩直。仿佛压根不记得有那么个人。
她也没哭没闹,仿佛失掉一条手臂,反而让她心安理得。
唐向林没有进去看她。一次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再踏进江府一步,虽然他只与江府一墙之隔。他不是醉了倒在台阶,就是没醉却睡倒在屋顶上。晨昏颠倒,放纵无伤。
这一辈子,犬色声马,相思苦劫,都还带着艳丽的色彩。可是忽然之间,他变得罪大恶极,无可追回,甚至连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动力——可望不可即的女人,也被他亲身废了一条胳膊。
就是这样,日日积攒着希望、阳光,可是抵不过一夕之殇。
她只有远远看着,或者近处为他送酒。
“葭月,”他越来越喜欢叫她的名字,可是后面总跟着三个字,“拿酒来!”
有时候他还会拉着葭月喝,无端地大笑,又突然无言。他会邪魅对着她笑,会放肆地拉她入怀,会把头枕在她腿上,会不许她离开一步。
葭月任他所为。她等着他用这种方式自我疗伤,反正他们绑在一起了,他拥有失去了追求江南燕的资格,他只有她了。
第五天,江南燕来到了唐家楼下。
那时唐向林正斜卧在屋顶,对日一口口灌酒。江南燕仰头看了看,命人搬来梯子,用一只手攀着,艰难地,缓慢地,但是从容地,爬上了屋顶。
她无声夺过酒壶。
“还我!”他愤怒地望过去,愣了愣,轻浮地笑了,张开怀抱,“过来!”
他一定以为他又把葭月看成了江南燕,见她不动,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却只抓到一条空****的衣袖。
他愣住了。
江南燕板着脸,将酒尽数浇了他一头一脸。
“要么软弱地去死,要么就爬起来好好说话!”葭月站在屋檐下,听见江南燕居高临下,冷冷说。
唐向林被酒蛰了眼,却彻底清醒了。他形容邋遢,胡子满面,怎会让江南燕看?于是连滚带爬逃下了屋顶,奔至井边洗漱了,又回房子换衣衫,修仪容。
只是醉后的手,并不听使唤,划破了脸,头发好歹梳顺了披在脑后。又慌忙奔去。行至一半,脚步沉重缓慢下来。到了楼下,他脚步慢得更厉害了,甚至飞身上去时险些失脚跌落下去。
葭月远远看着,想,有人挖心割肝,也不及有人一记青眼。
这就是命运吧。
那天,江南燕和唐向林在屋顶晒着秋日的阳光,“好好”说了些什么,从第二日起,唐向林又活了过来。
江南燕又打开了她的藏宝密室,这次,她没有紧紧关上,也没有拿算盘细细核算。而是装在三个箱箧。
天气凉了,江南燕披了一件大红的兜风,那没了的左臂就被隐藏得天衣无缝。她依旧去谈了两单大生意。
葭月很快明白,她是在秘密通过商会转移粮草。所以她才不惜代价去与朱四方之流为舞。
这就是公子允同公子直争相找到江南燕的原因了。
边境风起云涌,正是酣战之时。
国内公子直的逼宫脚步,近了。
韩允亟待粮草后援。江南燕调遣财力,送往京畿。
葭月明白,那不是事实的全部。
因为江南燕易了容,成了一个佝偻的老人,赶着马车载着她和唐向林赶往北关。北地早寒,行至燕云山麓,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
那是一条极偏僻的道路,甚至空无一人。不成道的路颠簸得葭月都想吐了。唐向林已经第十次探出头,低声道:“南燕,你身子受不住的。快进来,我来驱车!”
江南燕没有回头:“快到了。”
葭月心内明了,过了燕云山,就是北胥的领地。江南燕带着那三箱珠宝,果然是要与北胥人谈生意。
听闻征西大将军宁王受困虎牢关,已有半月无粮草。又传闻,宁王乃是韩直最有力的支持者。是以韩允才迟迟不送粮草,只待他分身乏术时解决了公子直之患。
唯一的法子,是从北胥运送粮草给宁王。
这如意算盘,不会如意。
因为苍茫的雪地上,已经马蹄声碎,飞跃出数十个黑衣人,如飞鹰一般凌空盘旋,刀劈开了车顶。
唐向林变了色,携江南燕从寒光中掠出去。
“怎么会?”江南燕望着那群人,面无血色,“他们不可能知道……”
黑衣人劫持了马车,却并没有掉头离去,反而向着三人逼近。不,确切来说,是向着江南燕和唐向林。
这些杀手里,有夜引的人。那招式,葭月一眼看出来。她早知夜引为靖王韩允做事。只是,葭月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那些人竟是要江南燕的命。
是韩允下的命令?
江南燕的命,是她的。谁也别想动。
唐向林提剑迎了上去,也只能顶得住三两个杀手。葭月的袖剑伤了一个人后,杀手的攻势更凶猛了。
就是在葭月冷凝回眸之际,同时三把刀劈向了重新坐上马车的江南燕。
“不……”她在心里喊,一招夜魄星汉,削去了面前的黑衣杀手,袖剑未曾停下,刺进江南燕头顶的一个黑衣人心口。
可是还有一把刀,已经贴近江南燕的后背。
不,是唐向林的后背——他扑了过去。
葭月眼睛血红,怒意像漫天的雪,铺天盖地。她凌空旋转如风,连杀两人,停下来,只听见身后江南燕绝望的声音:“向林,你撑住!”
葭月豁然转身。
唐向林倒在江南燕怀中,染红了身下的雪。他的脸同雪一样白,眼珠可是黑得灼人。
“我总是这样……没用。”他说。
江南燕使劲儿摇头。
“我本来也胸无大志,只想着逍遥快活过一辈子。”他勾了勾嘴角,“什么权势富贵快意恩仇……都不入我眼。清酒佳肴,美人环绕,天下乐事,无怪如此。只是,那天,我过离心桥……”
他的目光仿佛停在了遥远的地方,看见最美好的一角。
“你醉了酒,就坐在桥上,回头望见我,颐指气使说:‘哎,我鞋子掉进水里,你帮我捞上来!’我见你相貌惊人,起了坏心,说:‘我帮你捞上来,你要怎么报答……’”
他重重喘了口气,说不下去了。因为一口血从他嘴角涌了出来。
江南燕道:“我见你色眯眯的目光,故意笑得孟浪说:‘要不我以身相许?’你眉开眼笑:‘正有此意!’我说:‘你且捞了鞋子,我告诉你一句话。’”
江南燕笑了笑:“你果真跳进水中,捞了鞋。我伸脚让你帮我穿上,然后一脚把你踢下水去,我说……”
“你说,等下辈子吧。”唐向林接道,“我不信……不信有女人逃得过我的掌心,我全副心思都是要你答应嫁我……以至于忘了世上还有别的女人……忘了除此外还有什么乐事……”
他剧烈咳嗽起来,那把穿透他背心的刀颤动着。
“葭月!葭月!你快救救他!”江南燕扭头喊,声音一如她此刻的苍老脸庞。
葭月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死死盯着脸色蜡白的男人。他目光不曾离开江南燕一刻,就算是开始涣散,也没有余光看见她的存在。
“若是我们平安归去……”他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清,“我还要向你求亲,你、会……答应吗……”
更多的血从他口中涌出。仿佛他要吐出全部的心血。
江南燕用那唯一一只手堵住他的嘴,似乎如此那血就不会再涌出来。
葭月听见她低低的温柔的声音:“会。会的啊,你不要死,我答应嫁你了。”
唐向林嘴角动了动,轻轻笑了:“好……”
他目光终于移到葭月脸上,那目光说不清是不舍,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葭月眼前模糊,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就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的笑意永远冻结。葭月眼前白茫茫一片,她知道,唐向林是陷入了永远的美梦,梦中有春柳娇莺,有小桥流水,有钟鼓音乐,有美人新娘。
他不过是个自私而没出息的男人,唯一的梦想是娶一个永远不会嫁给自己的女人,为此甘愿含笑赴死。含笑赴死,也不会看旁人一眼。
葭月抹了把汹涌的眼泪,痛意让她嘴角勾起冷酷的笑,她抚摸着袖剑的锋刃。锋刃割破了她的手指,她也不觉得疼。没有心里疼。
江南燕会不会觉得疼呢?
葭月一步步走近,江南燕忽而仰天,尖锐地长鸣了一声,而后笑容诡异,指着葭月:“你开不开心啊?”
葭月没看见,是从哪里再飞来一个黑衣人,抓起地上的江南燕飞落在马上。
葭月一剑斩断马车上的辔绳,抓住马尾纵身一跃,向那人背后刺去。那人矮身躲过,回身挡她的一脚。那力道实在竟然,葭月急速掉落下去,手中利剑划破了马的前腿。
马儿嘶鸣了一声,人立而起。
江南燕滚落在地,又一路向着山崖滚落下去。
葭月大惊,眼底一片血红,她狠狠一个回身刺向黑衣人。对方却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燕云山的那边,马蹄声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玄衣束发,神色冷凝,一如地上踏碎的冰凌。是韩直亲自带着队伍来接应。
葭月怔怔望着江南燕滚落的山崖。
冰雪延绵,一直伸向看不见的远方,几道浅浅的痕迹。
不可以。
她仰天长啸,气息穿过全身筋脉,声震四野,雪花的脚步一凝,才又怯怯胡乱飘落。
“不可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生了三寸厚的铁锈,喑哑不成调。竟然后她抱起唐向林的尸身,纵身跃了下去。
时隔十年光阴,她又发出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