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穆萨兰端坐在冥王殿中,面前站着黑压压的一群教众,个个低垂着脸,殿里鸦雀无声。

穆萨兰摊开手掌,掌中躺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已经死去多时了。

夏初澜心里猛地一跳——那是前几天夜里,自己放飞的那只夜鸢。

夜鸢体型小巧,灵活迅捷,在夜里行动,几乎无人能觉察它的存在——它究竟是如何被截下的?

夏初澜低着头站在人群中,心里虽然惊疑不定,面上却没有露出一丝异色。

穆萨兰又取出一张纸条,缓缓念道:“禀告公主殿下,突厥大军将派人潜入北境守军驻地,放火烧毁军营。此时正值缺水时节,若起火则难以扑灭,不但军队危急,还将殃及灵州百姓,万望尽早防备。”

穆萨兰收了纸条,如刀般的眼神扫过面前众人:“看来,玄冥教是出了叛徒了。此事是何人所为,现在承认,可留全尸。”

“冥王大人。”站在穆萨兰面前的四方死神之一——南方死神昆赛斯道,“召集教中弟子核查笔迹,可否揪出内鬼?”

“这字是用近似于活章的字体写出来的,要核查笔迹,怕是不那么容易。”穆萨兰说着,看了一旁的叶亦清一眼,“墨影使截获这封密信有功,这件事便交给你去查。若是查出内鬼,立即送往幽狱,处以极刑。”

“是。”叶亦清的声音十分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

出了冥王殿,一众弟子议论纷纷。夏初澜避开熙攘的人群,走进自己居住的院子,却被拦了下来。

夏初澜略微抬起眼,看到一支墨玉箫横在自己面前,不由惊讶道:“墨影使大人?”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叶亦清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问。

夏初澜心里一跳:“有吗?”

“我是想问问你……”叶亦清拖长了语调,脸上的表情仍旧波澜不惊,“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调查夜鸢一事?”

“什么?”夏初澜皱眉,“我?为什么?”

“上次两军交战,你击杀了不少灵州弓箭手,冥王对你已经有些信任了。”叶亦清不急不慢道,“何不趁此机会再立一功?这样对靖王殿下的大业也是有利无害,不是吗?”

夏初澜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头道:“好,那就……多谢墨影使大人了。”

“那走吧。”叶亦清说完,转身就走。

“去哪?”

“我的书房。”

叶亦清的书房陈设极其简单,仅有一个书柜、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他走到桌前,指着椅子道:“坐吧。”

夏初澜犹豫了一下,但看了看他的眼神,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你看这个。”叶亦清拿出一张纸条,摊在夏初澜面前。他微微俯下身,银白色的发丝垂在她眼前,轻轻晃动着。

那正是从夜鸢身上取下的信件。夏初澜定了定神,瞟了一眼纸条,不禁脱口而出:“这是……”

虽然内容一字不差,但这决不是她写的那封信。

叶亦清又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那只夜鸢的尸体。这只夜鸢夏初澜再熟悉不过,正是她一直用来给韩璧传递书信的那只。此刻夜鸢双目紧闭,喙中流下的鲜血已经干涸,呈现出暗红色。它全身上下再无其他伤痕,像是受了内伤而死。

“这……”

“这只夜鸢是被我截下来的。”叶亦清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夏初澜,“再说这封信……你看出什么了吗?”

夏初澜抬起头,只见他五官精致的脸上带着一点戏谑的笑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的喉咙忽然变得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这……这字迹看起来虽然像是活章体,但又并不是很标准。”

“哦,不标准?怎么说?”叶亦清眯了眯眼,轻描淡写地问。

活章体在在北域几乎看不到,在中州却用途广泛,是皇家指定的字体,坊间印书用得最多。不少江湖人在传递书信时都喜欢刻意将字迹写成活章体,以隐瞒写信人的身份。

“活章体横平竖直,但这封信里的字迹,每一竖末尾都有些向左倾斜,不仔细看很难看出,倒像是写信人独有的习惯。”夏初澜道。

她没有抬头,却感到头顶上叶亦清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自己。她感到背后一阵阵发凉,若不是竭力控制着,此刻也许已经从书房里落荒而逃了。

“哦,原来如此,看来你懂的不少。的确,一个人写字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既然这样,那就调查一下教中所有人的笔迹吧。”叶亦清点点头,“你且在这里等一会。”

他说完转身就走出了书房。夏初澜整个人都仿佛因为他的离开,压力骤然一轻。

眼前的夜鸢明明就是自己亲手放出的,为什么它身上的信件会被人调换?而叶亦清……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自己与他一起调查这件事?

夏初澜突然抬起头,望向叶亦清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过不多时,叶亦清带着一口箱子回到书房,箱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信件、手书甚至账簿。

“事不宜迟。”叶亦清道,“开始吧,记得要一笔一画仔细地对照。”

夏初澜应了一声,想起身给叶亦清让位置,他却抬手制止了她:“不必了,你就坐那儿。”

叶亦清说着将箱子倒转过来,“哗”的一声,各种书册纸张散了一地。他若无其事地坐在箱子上,随手打开一本账册翻看起来。

刚才那干脆得近乎粗暴的举动,叶亦清做来却如同行云流水,甚至还有几分优雅的意思。夏初澜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拿起一摞信件,仔细地对照着纸条上的字迹。

“墨影使大人,我有一件事想问。”夏初澜悄悄抬起头,朝叶亦清看了一眼,见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水。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道。

“说。”叶亦清头也不抬。

“你是在哪里……截获这只夜鸢的?”

叶亦清这才抬起头,盯着夏初澜看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这很重要吗?”

“这……”

“那天晚上我偶然发现了这只鸟,于是用箫声将它震落了,并没有看出它是从哪里飞来的。”叶亦清淡然道,“与其问这样无用的问题,不如赶紧核对完这些字迹。到时候一切自然都会水落石出了。”

“是。”夏初澜不再说话,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了翻书的声音。

不对……事情非常不对。夏初澜又抬眼偷偷瞟向叶亦清,飞鸟飞行的轨道并不是无迹可寻,如果叶亦清能在夜里发现夜鸢的踪影,没道理推断不出它是从自己房间的方向飞出去的。可如今他不但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调查字迹上,还说发现夜鸢的地点是“无用的问题”,这实在让她想不通。

正愣神间,叶亦清忽然抬头,与她四目相对。夏初澜一阵慌乱,赶忙低下头,哗哗地翻着手里的信。

“发现什么了吗?”叶亦清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纸上,像是不经意般问道。

“啊……”夏初澜连忙定睛看向信纸,却忽然愣了一下,“墨影使大人……”

“叫名字就好。”叶亦清打断道,“一口一个大人地叫着,你累不累?”

“是。这封信,好像就是……”夏初澜说着,将手里的信纸连同桌上的纸条一起推到叶亦清眼前,指着信上的笔画道,“这封信上的汉字,竖写的笔画都有些向左倾斜。后面的几张纸虽然是用突厥文写的,却也是一样,每一竖都向左倾斜。而且仔细看来,信上的字和纸条上的字,风骨颇有几分神似。”

叶亦清拿起信纸端详了半晌,忽然眉头微蹙,问道:“你知道这是谁的笔迹?”

夏初澜自然不知,于是摇了摇头。

“冥王座下的东方死神,阮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