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澜推开房门,走进院子里。

柯勒城的夜晚与灵州一样寒冷,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造型各异的鎏金屋檐上,远处形似火山熔岩的雕塑也被落雪覆盖。可这样的景象,却与灵州城里银妆素裹的雪景千差万别,非但令人感觉不到一丝洁净,反而让这座幽暗的堡垒显得更加阴森诡奇。

“墨影使大人!”稍显稚嫩的少年声音在夜里突兀地响起。夏初澜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大约十六岁的少年一阵疾奔,跑向了不远处身着青色袍服的白发青年。

“尤图,是你啊。”那白发青年正是之前在郊外拦住夏初澜马车的人。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少年跑到自己面前,“前些日子让你夜探中州守军军营,辛苦了。”

夏初澜心里一惊,虽然公主他们已经猜到探子是墨影使派去的,却没想到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不辛苦,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尤图笑了笑,神色又忽转黯然,“只是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呢?可汗过去不是好战的人,是他变了吗?”

“不是可汗变了。”白发青年伸手拂去栏杆上的积雪,随意地坐了上去。

“那我们还像过去那样,不是很好吗?”尤图在他身边坐下,十六岁的少年比他矮了一截,双腿晃晃悠悠,够不到地面。

“这些事,轮不到我们这样的人去做决定。”白发青年略微低下头,“冥王能说服可汗与中州交战,我们就必须服从,没有其他选择。”

“可是墨影使大人这么有本事,也无法决定吗?”尤图问,“你没办法说服冥王和可汗吗?”

“是啊。”白发青年答道,“不只是这样的大事我无法决定,甚至就连我自己的命运,我都决定不了。”

尤图沉默了一会儿,却也没有再问什么,只道:“墨影使大人,有兴致的话,吹一曲来听听吧。我很喜欢大人的箫声。”

“好。”白发青年从腰间取出一支通体深绿的墨玉箫,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溢出唇角的是极其明快的音色,箫声回**在寂静的夜里,似乎让眼前地狱般的景象也与先前有了几分不同。夏初澜没有出声,只静静地听着,直到一曲吹毕,白发青年拍了拍少年的肩:“尤图,先回去吧。”

“是,墨影使大人。”听过了这首曲子,尤图的心情似乎明快了不少,跃下栏杆渐渐跑远了。

“后面偷听的那位,出来吧。”白发青年又将墨玉箫凑到唇边,随意吹出了几个音符,箫声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夏初澜从阴影里走出来,行至白发青年旁边,行礼道:“墨影使大人。”

白发青年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便让她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悬在空中。

“你是什么人?”他淡淡地问。

“我是……”

“不必说了,我知道。”白发青年忽然又打断了她,“前天夜里我打了你一掌,伤好了吗?”

他果然认出自己了!夏初澜不禁心里一跳,强自镇定道:“无碍。”

“无碍?”白发青年嘴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想来不会这么快便痊愈。柯勒城的夜晚,比灵州还要冷上几分。你身上带着伤,若是无事,晚上还是不要随意出屋子的好。”

夏初澜本想点头,却站在他身侧没有动。觉察到她的视线,白发青年又问:“你在为靖王做事?为什么?”

“我原本就是靖王府的人。我母亲是王府的女佣,在我十岁那年她去世了。”夏初澜前半句倒没有说谎,“于是我便按照靖王殿下的意思,离开王府拜入了武当派。”

白发青年不置可否,甚至没有去辨别她话中的真伪,只问:“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夏初澜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不知道。”

“你不知道?”白发青年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夏初澜猛地感到两人之间的空气愈加冰冷,像是被这场无边的雪冻住了,让她无法动弹,也不能呼吸。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白发青年身上,扫过他的眉梢眼角、他披散在肩侧的银色长发,以及他轻轻握着墨玉箫的修长手指。

夏初澜再次缓缓摇头,动作滞涩又坚硬。

“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我是武当派弃徒,叶亦清。”

“叶亦清”三个字像是抽掉了夏初澜仅存的意识。她的脸色忽转惨白,幸而白发青年并未抬头看她。

她不知道他是谁?怎么可能,只是再次亲眼见到他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无法点头承认罢了。

空灵的箫声再次响起,又渐渐远去。等到夏初澜回过神来时,发现叶亦清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