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李季说话,韩梅的姑姑已经站了起来,冲他招招手,笑盈盈的:“小李啊,快进来,进来呀!”

想起上次假冒韩梅男朋友的事,李季不由脸微微一红,很不好意思。

“您,您好……阿姨……”李季进了屋,摸了摸鼻子,略觉局促。

“嗨,这孩子!还阿姨阿姨的……快叫姑姑!”韩梅妈妈嗔怪地瞥了李季一眼,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拂了一下。

“姑……姑姑……”李季神色有些发窘,小声说道。

“哎呀,小李啊,怎么还像个大姑娘一样!”韩梅姑姑笑起来,“不想叫姑姑啊?”

说着话,她朝着韩梅一努嘴:“小李要是不叫姑姑呀,你们俩这事我可不答应,呵……”

韩梅泛红了脸,上前拽了一下李季的衣角:“呆子,快叫啊……”

“姑……姑姑!”李季鼓足了气,又叫了一声。

“哎~”韩梅姑姑很高兴地答应一声,用手指指沙发,“坐吧,坐吧……快坐……”

李季在沙发上坐下,偷眼看看韩梅姑姑,心里有些不自在。

不知为什么,李季一见到她,就觉得底气不足。

其实,韩梅姑姑长得很清秀,长眉细眼的。快四十岁的人了,依然头发乌亮,不仔细看,脸上几乎找不到一丝明显的皱纹。

可能是她那身上那种少见的雍容气质,或者看似平易却明显给人距离感的语态,李季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有点心怯。

“小李啊,喝茶,喝茶……”韩梅爸爸身子向后仰了仰,微笑着说。

韩梅爸爸笑得很随意,甚至有些懒散,完全没有了平时的严肃和一本正经。

李季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自从认识韩梅爸爸,在这位局长大人面前,今天李季第一次感觉没那么压抑和紧张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几口。

“小李,现在工作怎么样?固山那边还习惯吧?”韩梅爸爸微微挺了挺胸,问道。

“还好,都习惯了……”李季说着,抬眼看看,等着他后面的话。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韩梅爸爸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子,盯住李季的脸,“还想在固山待多久啊?”

李季愣了愣,两手摸着茶杯,没有立即答话。

他的心里直犯嘀咕。

想在固山待多久?

这我哪里知道啊。这事我自己说了又不算,光“想”有个鸟用啊。

可这话怎么能说出来。

李季故作沉思状,想了想,眨眨眼:“我,我刚到固山没多长时间,先把工作干好吧。以后的事,我,我现在也不好说,走一步算一步吧……”

话一出口,李季已发觉不对,似乎太老气横秋了些,没一点上进的心思。

果然,韩梅爸爸一皱眉,摇摇头:“年轻人,不能老想着得过且过,要把眼光放长远些……固山那种小地方,怎么能待一辈子……再说,以后梅梅跟了你……”

“爸爸!……”韩梅听爸爸这么说,神色有点紧张,她扫了李季一眼,上前搂住了爸爸的胳膊。

“老韩,你歇歇吧,在家里也不让人消停,”韩梅妈妈脸一沉,“这又不是你办公室,少摆你那局长的架子……”

韩梅妈妈一边说着,冲李季笑笑:“小李,别听他瞎说,咱们喝茶,喝茶……依我看啊,只要梅梅愿意,在哪都行。你说是吧,她姑?”

“嗯,”韩梅姑姑点点头,插话道,“大哥说的这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说着话,她看了李季一眼:“反正是在银行,给小李调动调动工作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是啊,”韩梅妈妈附和道,“不先说正事,就在那里扯这些大道理,以为都是你们局里的人啊……”

“算了,算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啊。”韩梅爸爸无奈地摆摆手,端起茶杯,低头喝水。

“小李,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韩梅妈妈拿起抹布,擦了擦桌角的水,问道。

“妈!……你怎么又问这事?”韩梅斜了妈妈一眼,有些不耐烦,“那次不是问过了嘛。我也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上次是上次,这回可不一样,”韩梅妈妈脸一板,一脸郑重,“婚姻大事,我要听小李自己跟我说才算数……”

“妈!……”韩梅看看妈妈,又看看李季,一时无语。

“噢,”李季点点头,表情不自觉也严肃起来,“我爸爸去世了,家里只有妈妈,还有一个姐姐在省城……”

说着说着,想起爸爸,李季忽然难过起来,眼眶微微发烫。

“嫂子,你就别再问这些事了,”韩梅姑姑似乎察觉了什么,温声道,“梅梅和小李大学就认识,还用得着你这当老人的瞎操心,刨根问底的……”

“就是,就是……”韩梅爸爸一撇嘴,“还嫌我啰嗦……”

“哎,你少插嘴,“韩梅妈妈白了一眼,目光看向李季,“小李,你和梅梅年纪也都不小了,先把婚订了……”

订婚?李季没有准备,不觉愣了一下。

“是啊,先把婚订了,再看看啥时候结婚好。”韩梅姑姑说,“你不着急,你妈还等着抱孙子吧,哈哈……”

“姑姑,看你……”韩梅娇哼一声,低下头去。

“都是大人了,有啥不好意思的,”韩梅姑姑笑起来,“我像你这么大时,孩子都有了,嘻嘻……”

“姑姑,哼……”韩梅叫了一声,伸出拳头,在姑姑膝盖上捶了两下。

“看看哪天有空,请你妈来一趟,我们见个面,把你俩的事定下来……”韩梅妈妈目光慈爱,满是温情。

“阿姨,我……”李季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既觉得感动,又莫名有些恐惶。

就这样就订婚,准备结婚了?

李季的心忽然空落落的,手不自觉地攥了起来,指甲抠得掌心发疼。

“我,我什么我?说话啊……”韩梅不高兴了,嘟着嘴,赌气似的说。

“噢,噢,”李季如梦初醒,慌忙答道,“好,好,我听阿姨的……”

韩梅登时神色大变,满脸欢愉,手伸出来,紧紧握住了李季的手……

…………

一个星期之后,李季和韩梅的订婚宴在海天大酒店举办。

说是小范围,请的都是自家人;可那天,李季在酒桌上见到了陶平、秦大勇,张宝强、侯能,还有本市的几个头面人物,几家银行的行长。

在喧闹的人声里,李季端着酒杯,和韩梅穿梭在每一个酒桌上,重复着近似相同的话语,脸上的笑容都慢慢僵硬了。

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木偶,被人牵着,走来走去,而他却看不见那根丝线。

但他知道,自己已被那根无形的丝线牢牢拴住了,再也无法挣脱……

或许,那后面藏着一张网,同样无形却实实在在的存在。

看着妈妈开心的笑容,李季心里终于有了片刻的安慰。

跟着感觉走吧。

天很蓝,阳光像不花钱一样,肆无忌惮地泼洒着。

这是一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