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季就出了院。
他没有马上去上班，又在宿舍里待了两天，才去了办公室。
天气太热，石膏堆在脚上，死沉，行动不便，又捂得难受，李季干脆自己把它拆下来了。
此刻，他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文件和材料，心里莫名地慌张起来，总觉得不踏实，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回想起昨晚医院里的场景，放电影一样，侯能的那些话又浮响在耳边。
李季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
大夏天的，大半个身子像浸在了冰窖里，一阵阵生寒。
拿起一份文件，盯着看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没进到脑中去。
李季气恼地把文件一扔，低头对着桌角出了半天神，把目光看向窗外。
天气很好，微微有云。淡淡的阳光落在窗口，映出一片薄薄的暖黄。
李季叹口气，眼中说不尽的茫然。
砰，砰砰……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李季一看，是秦辉站在那里。他点点头，示意他进来。
秦辉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纸，快步走到李季桌前，扬了扬手：
“李行长，县钢铁厂的还款计划我弄好了，你要不要先看一下？”
说着，他把纸放到了桌上。
李季接过来，看也没看，随手往那堆文件上一丢：“嗯，我知道了，先放到这里吧……”
秦辉愣了一下，迟疑着：“李行长，你……”
“秦科长，还有事吗？”李季翻了翻眼皮，“没事的话，去忙你的好了。”
“好，好……”秦辉喉头干咽了两下，眨眨眼，脸一沉，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季盯着秦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看了看桌上那张纸，皱皱鼻子，伸手抓过来，一把攥成一团，揉了揉，狠狠丢进了字纸篓里。
怎么办？
李季身子向后一靠，沮丧地闭上了眼。
叮铃，叮铃铃……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李季吓了一跳。看看来电显示，是林玥办公室的号码。
他赶忙接了起来：“林行长，你好！”
“哦，李行长，你今天来上班了啊，好，好……”林玥说。
李季沉默片刻，问道：“林行长，有事？”
“嗯，”林玥说，“那，你来我办公室……”
话没说完，林玥一下停住了。
“算了，我忘了，你腿脚不利索，还是我去你那里吧，呵呵。”顿了顿，林玥又说。
“好……”李季应了一声，眼神有些迷离。
几分钟之后，林玥出现在了门口。
“怎么样？没事了吧？”一进门，林玥就一脸关切地问。
“没事了，”李季站起来，笑笑，“扭了一下，皮外伤，不要紧。”
“嗯，那就好，”林玥点着头，在沙发上坐下，“这两天行里事太忙，也没顾上去看看你，多担待啊……”
“没事，没事，”李季勾勾嘴角，“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林玥点点头，看着李季，沉吟一下，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不过，下一步你的工作就轻松了……”
李季眉毛一挑，问道：“林行长，这话怎么说？”
“县钢铁厂那笔不良贷款，上头已经同意核销了，”林玥感慨地抬抬下巴，嘘了一口气，脑袋轻轻晃了几下，“不容易啊，真不容易……完全没想到……”
李季点点头，面色平静，看不出一点激动或兴奋的神情。
林玥奇怪了，睁大了眼：“李行长，怎么，这个消息还不高兴啊？”
“高兴，高兴！”李季说着，口气却淡淡的。
“嗯～”林玥白了李季一眼，“我知道你怎么想……可那些事咱们做不了主。反正这钱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只要考核时不算进去，操那么多心干嘛……都核销了才好，你说，是不是？”
李季看了看林玥，没答话。
“这笔贷款一核销，咱们的清收压力小多了，”林玥说，“再给钢铁厂办理借新还旧，把那些存量的贷款盘活，不用等到年底，现在差不多就可以完成任务指标了……”
林玥的两眼亮晶晶的，脸上泛着欢喜的光彩。
李季默然不语。
“好了，没事了，”林玥站起来，两手拍了拍，“我怕你着急，过来跟你说一声……你好好歇着，先别惦记贷款的事了……”
说完，林玥笑笑，迈着轻快的步子，转身走了。
风吹着窗帘，扑簌簌直响。阳光在李季身上晃来晃去，光影跳**，忽明忽暗。
李季站在那里，呆呆的，像是一个没了魂的木偶，心里也空空的。
窗外，几片云朵飘过，遮住了大半个太阳。
窗口暗了下来。风吹得窗帘呼呼作响，飘起又落下。
李季缓缓坐下来，心里空落落的，发慌得不行。
看着桌上厚厚的贷款资料，全身没有了一点力气，好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猫。
“李行长，你出院了……”
随着一阵脚步声，门口人影一晃，一个人闯了进来，连门都没敲。
李季没防备，身子一颤，抬头看去，原来是秦大勇。
他心里更烦了，理也没理，伸手拿过一份文件，低下头，眼睛在上面胡乱扫着。
“呵呵，李行长，别介意，”秦大勇咧了咧嘴，胖胖的脸上油光光的，“听说你出院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李季眨眨眼，叹口气，盯着秦大勇看了看，搞不清他来想干啥。
秦大勇自顾在沙发上坐下，看看李季，正要开口，却又站起来，走过去，把门轻轻关上了。
李季愣了愣，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秦大勇。
“李行长，”秦大勇坐回去，身子往前凑了凑，面色忽然变得庄重，李季不由一怔，“我有几句话，想跟你单独说说……”
李季的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不由瞪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秦大勇。
“嗯……我知道你盯上了县钢铁厂的那几笔贷款，”秦大勇没遮掩，直接开了口，“我也知道，你私下里找过侯能，你们聊过……”
李季呆住了，忽然觉得面前这张脸有些阴森，那眼神很可怕。
他的脊背感到了丝丝凉意，脚底有点发麻。
“李行长，我好心劝你一句，这事别再折腾了。”秦大勇的眼神有些冷，“我已经帮你把那笔不良核销了，不会影响到你的业绩，你该感谢我才是…..”
李季紧盯着秦大勇，手死死捏住下巴，咬紧了嘴唇。
“你要是捅出来，对谁也没好处，”秦大勇的脸一松，“何况，事情未必就能像你想的那样……”
“侯能以前也动过脑筋，还去市里告过……那又能怎样？我不还是好好的，嘛事没有……呵呵。”
李季面无表情，默不作声。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告上去，就会有人来查？我秦某人就完蛋了，是不是？”秦大勇矮下身子，低声道。
李季心里一恼，不自觉点点头，又立马摇摇头。
“哼！你以为那么多钱，是我一个人拿了？”秦大勇哼了一声，看着李季。
可没等李季反应，他接着又说：“我没那么大胃口，更没那个胆子……拿钱的人多着呢……你以为光靠市行，或者省行，就能把上亿贷款核销掉？”
李季放开手，下意识按在了桌面上。
“小李，我是为你好，”秦大勇挪了挪身子，屁股底下的沙发吱吱作响，“就此打住，你好我好。要不然，没了命都不知道自己咋死的……不信，你可以试试……”
秦大勇的语气里，明显带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李行长，你是大学生，大把的前程等着你……你不会想不开，是不是？哈哈哈！”
一边笑着，秦大勇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抓住了门把手。
李季面色铁青，两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李行长，好好休息，”秦大勇拧过头来，“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犯不着跟我们这些老家伙较劲，哈哈……”
说完，秦大勇拉开门，大步迈了出去。
他挺胸叠肚，那架势，像一个刚刚打了胜仗的大肚将军。
李季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脸色煞白……
几天之后，县钢铁厂不良贷款核销的正式文件，下到了固山支行。
又过了一星期，市行下文，正式任命李季为固山县支行副行长。
一个月后，秦大勇主动卸任副行长，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