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见面?现在?”
听到李季的声音,侯能很诧异,不觉嗓门一高。
“对,”李季说,“如果你方便,最好是现在。”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
“好吧,行……”侯能顿了顿,有些犹豫,“那,半个小时之后,青藤茶馆见。”
放下电话,望着窗外湛蓝的天,李季的心跳了起来。
他站起身,看看表,拿起包,走了出去。
上午十点多钟,太阳光热辣辣的,很刺眼。
李季下楼,出了院子,在门口打上一辆出租车,直奔青藤茶馆。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路上车也不多。
青藤茶馆位于市中心,附近有一个人工湖,和一个很大的公园。
闹中取静,青藤茶馆就在公园的一角。一座二层小楼隐在浓荫深处,细竹绿草,环境很是幽雅。
李季在公园门口下了车。
看看时间还早,他便进了园子,沿着一条林荫小路,慢慢走着。
远远的,望见前面有一个小亭子。亭下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
李季以为是无事来这里闲坐的人,也没在意。
又往前走了两步,他一下子停住脚,闪身躲在了一丛灌木之后。
两个人背对着李季,身子靠得很近,低声在说着。声音随风传来,却一点也听不清说的什么。
越看左边那个背影,李季越觉眼熟。
胖胖的身材,有些发光的大脑袋,很像是秦大勇。
李季朝四下里看看,斜插进一片小树林,绕到另一侧。
阳光透过高大的白杨树照下来,映得小亭子里面明晃晃的。
李季拨开宽大的芭蕉叶,从缝隙间看出去。
这回看得清清楚楚了。
左边这人,正是秦大勇。而另一个人,居然是张宝强。
这两个人怎么凑到一起了?李季很纳闷。
他悄悄往前移了移,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俩到底在说啥。
不料这时,秦大勇先站了起来,冲着张宝强点点头,转过身,朝着公园大门走去。
几分钟之后,张宝强也离开了小亭子,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很快也消失不见。
李季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子。
两个大男人,在这个时候,跑到公园里这种地方来会面,肯定不是一般的聊天谈闲。他们之间,一定有点别的什么。
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头顶的枝叶间鸣叫。
周围很安静。
李季闷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无奈地摇摇头,举步向前。
才走了几步,猛然想起,赶紧抬腕看看表,顿时加快了脚步。
走到茶馆跟前,身上微微出了汗。
阵阵凉风,带着青草、树叶和泥土的气息,从不知什么地方悠悠吹来,很是舒服。
李季进了茶馆,上到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推拉木门敞开着,侯能已经坐在了里面,正慢慢悠悠往壶里倒着水。
清亮的水注入壶中,发出哗哗的声响。
“来!来!……快坐……”
侯能看见李季,欠欠身子,亲热地打招呼。
李季突然发现,坐在茶室里的侯能,像是换了一个人。
暴怒和戾气之态全然不见,面色平和,神情也变得淡然,冷不丁地一看,竟有几分飘逸之气。
李季心中好奇,同一个人,居然会有如此迥异的模样。
他抬腿进屋,返身把推拉门轻轻拉上,走过去,在侯能对面坐下来。
侯能拿起水壶,将茶水倒入小杯中,往李季跟前一端:“来,尝尝我泡的工夫茶……”
李季微微一笑,伸手接过茶杯,放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水气扑来,淡淡的清香弥散。茶水入口,微觉发甜,还稍稍有点苦涩。
“嗯,挺好喝的。”李季点点头,赞许道。
想不到侯能这个看上去有些粗野的汉子,会有如此闲雅的兴致。
看来,人真的不可貌相。李季心说。
侯能又给李季倒上茶,放下水壶,自己喝了一杯。重新倒满,没说话,却把眼睛看向窗外。
十几米外,隔着一道不算太高的院墙,便是那个人工湖。
风带着微微的湿气,从湖面飘来,将暑热散去不少。
两人默默喝着茶,谁都没说话。
“我能猜出来,你找我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久,侯能一手转动着茶杯,突然说道。
“那你说,我找你什么事?”李季问。
“是不是秦大勇,关于那笔贷款……”
侯能向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很低。
李季没答话。他盯着侯能看了几秒钟,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对吧,我没说错吧……”侯能呲着大黄牙,神情有点得意。
“嗯……”李季嘘了一口气,点点头。
侯能的面色却又变得严肃,他看看李季,慢慢地将一杯茶喝干。
“侯厂长,我不需要你出面,”李季说,“你只要把那些证据交给我,其它的事一点都不用管……”
侯能低头倒着茶,默不作声。茶杯里的水溢到了桌面上,他仿似没看见。
“像转账凭证,汇款单证,电话录音这些都行……”
李季见侯能没接话,又说。
侯能沉吟着,良久才抬起头,看看李季:“你想的这些,我不是没考虑过……”
一句话没说完,侯能便停住了。他拿起抹布,擦着桌上的茶水。
“实话跟你说,很难,很难……”侯能的声音忽然低沉,面色有几分苍凉,“你不知道这后面有多少人,到哪个层级,多大能量……”
李季沉默了,定定地看着侯能。
“我曾给你们市行写过举报信……”
“写过举报信?”李季一愣。
“对,”侯能点点头,苦笑一下,“可不知怎的,没几天秦大勇就知道了。这老小子竟然拿着那封举报信,直接找到办公室,摔在了我的桌子上……”
“啊,还有这种事!”李季愕然。
“嗯,你想不到吧。”侯能无奈地摇摇头。
“那你还可以向政府部门反映啊……”李季说。
“谁说没有?”侯能眉毛一挑,“我向检察院,纪委,县政府,甚至法院,都反映过,也写过不少信……可就是没人理……”
李季瞪大了眼。
“这还不要紧,”侯能说,“最可怕的是,用不了多久,秦大勇就会知道这些事,找上门来质问我……”
侯能大喘了一口气,有些愤然:“这还不算,接着就会有工商、税务、消防这些部门,跑到厂里来查这查那的,叫你一天也不能安宁……”
李季默然。
“有一回,我还给人叫到检察院,被教训了一顿,说再要诬告,就把我抓起来……你说,我还敢吗?”
李季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张宝强还找过我一次,劝我别自找麻烦。”侯能说。
“张宝强?”李季很吃惊。
“对,就是他……”
侯能叹口气,端起茶杯,恨恨地喝了一口。
是他啊。李季心里一动。
想起方才在公园小亭子里看到秦大勇和张宝强时的情景,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难道你没想过再往上告?比如市里,省里……或者别的渠道……”李季又问。
“想过,”侯能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可我知道没用。再说,我这厂子一天也不能停。要是我把精力都放在这上面,厂子还不垮了,那还干啥了?”
看了看李季,侯能又说:“要是真收了贷款,我这厂子可能就真的要停工了。”
李季点点头,半晌没再说话。
风吹着窗下的竹叶,沙沙有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一起望向窗口摇曳的竹影。
“老侯,我有个法子,你要不要试一试?”
不知不觉间,李季对侯能的称呼改成了“老侯”。
侯能怔了一下,眼睛一亮:“那,你说说看……”
“我看,不如这样……”
李季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
侯能仔细听着,呼吸也慢了许多。
李季说完了,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侯能。
侯能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叶动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渐渐的,李季有些不耐烦了。
他正要站起来,却见侯能眼睛一瞪,抬手拍了一下桌子,高声道:
“他娘的,这回我听你的,老子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