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沈东阳速战速决,顺理成章地退出鏖战,姚得春便孤军作战了,一会儿要敬这个首长,一会儿要敬那个阿姨,如此这般,三番五次,没完没了,等到宴会结束的时候,他已经酩酊大醉了。众人说话,他还在餐桌边上呼呼大睡。
王铁山和严泽光那天情绪很好,都喝了不少酒,一半清醒一半醉。两个人都把思维集中在严丽文身上。尤其是严泽光,他很少有机会同女儿这么近距离地交谈,现在孩子大了,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明白的惆怅,想起了这么多年,确实对不起孩子,也确实应该感谢王铁山。严泽光说,孩子,爸爸在你身上花的力气实在太少了,自愧不如你的爹爹。
王铁山说,你也别这么说,我这个人抓战术不行,那我就抓人才呗。
严泽光说,我知道老王你不是挖苦我,可是你说这话我的心里还是不受用。我抓那点战术管什么用?用沈参谋他们的话说,游击战不能指挥未来的科技战。
一直半闭着眼睛的沈东阳突然睁开眼睛说,报告首长,我没说过这话,我恰好认为,在科技含量不能对等的前提下,我们中国军队就是要发挥我们的游击战优势,当然,那是有未来战争特征的游击战,而不是鸡毛信似的游击战。
严泽光被这声音弄蒙了,王铁山也被这声音弄蒙了。严丽文说,沈参谋你不是喝醉了吗?
沈东阳说,我没醉,我只是不想多喝而已。
王铁山说,去看看姚干事,让他喝点水,醒醒酒。
沈东阳便知趣地离开了,张罗着照顾姚得春。
严泽光说,这小子!
王铁山也说,这小子!这小子像你,喝酒也玩战术。
严泽光说,这小子像我也不像我,比我圆滑。
王铁山说,看看,我们的孩子都长大了,都要上大学了。
严泽光说,马上就跟我是同学了,爷俩都在一个地方。
王铁山说,都在一个地方也没用,你又照顾不了孩子!
严泽光说,在孩子这个问题上,我有欠缺,但是你老王更有欠缺。我的欠缺是管得太少,你的欠缺是管得太多。你说孩子都上大学了,你还口口声声照顾。她需要照顾吗?她毕业就是军医,就是照顾别人的人,你还要照顾她,那她什么时候能独立?
王铁山说,你这个人,完全是为自己狡辩,你恨不得孩子一出生就让她独立,那行吗?
严泽光说,老王你等等。
王铁山说,你干什么?
严泽光说,老王你给我仔细看看。
王铁山说,仔细看什么?女大十八变,孩子已经是个漂亮姑娘了。
严泽光说,你仔细看看妞妞像谁?
王铁山看了半天说,妞妞就像妞妞,还能像谁?
严泽光说,你再仔细看看。
王铁山说,莫非……你是说?
严泽光说,还记得吗,她的手心,右手。
王铁山说,记得,记得。
两个老家伙突然激动起来了。严泽光说,妞妞,把你的巴掌伸出来。
严丽文说,爸爸你要干什么?怎么突然就神秘兮兮的。
王铁山说,妞妞,把右手给我,让爹爹看看你的手心。
严丽文莫名其妙,苦笑着把右手伸到王铁山和严泽光的面前,两个人左看右看,然后互相对看,异口同声地叹气说,非也。
当晚回到家里,严泽光说,细节暴露性格,性格决定命运。
王雅歌说,太深奥了,听不懂。
严泽光说,你看,就是喝个小酒,两个年轻人就表现出不同的风格,分出了高低上下。不喝不行,喝多受罪,况且还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的面前,醉了失态,失态影响形象,影响形象就影响进步。
王雅歌说,天啦,跟着你这么个德高望重的老团长,可真得处处小心。不过我跟你讲,你别自以为是,没有谁像你天天算计人的,任何事任何人你都玩战术。
严泽光说,处处留心皆学问,吃喝拉撒有战术,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你说请客,请哪些人你瞎订计划,可是你的计划能够实现的,都是次要方向的,主要方向的你实现不了。为什么?因为你只知己不知彼。
王雅歌问,你指的是什么?
严泽光说,这次请客,除了我们家和老王家,只请了三个客人。第一,最重要的角色沈大夫没到。第二,多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贾护士长。第三,姚得春是你们提议的,第一轮冲击之后就失去战斗力了,只能算半个,所以你们请客基本上意义不大。我提出了一个沈东阳,第一,这个人迅速适应战场形势,集中优势兵力,先发制人;第二,这个人达成战术目的之后,激流勇退,见好就收;第三,酒没喝多,豪气可嘉。
王雅歌说,你这个人,小心眼儿太多。照你这么说,我看沈东阳这个人只有一个优点,就是爱玩花招,耍小聪明。
严泽光说,小聪明也是聪明,小聪明积累多了,就是智慧。
王雅歌说,你当心哦,我看这个沈东阳对妞妞好像有点意思。
严泽光愣住了,半晌才说,不会吧,妞妞才十八岁。不过,这事还真不能掉以轻心,就算我喜欢这小子,但是以我的团长的身份,暂时还不能让妞妞有情感方面的瓜葛,一个团长是不配当爷爷的。
王雅歌说,你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问题。要是你再当十年八年团长咋办,那我们的妞妞就一直不谈朋友?
严泽光说,你瞎说什么,你希望我当十年八年团长吗?
王雅歌说,我今天才有点明白了,你猜那个沈大夫为什么深居简出?
严泽光说,猜不出,我也没兴趣。你们女人都很复杂。
王雅歌说,我听贾护士长讲,沈大夫好像身世不太好,据说是国民党的军医,被俘虏过来的,好像给贾军长治过病,贾军长的夫人后来生了四个孩子,据说沈大夫做出了重大贡献。当年就是贾军长把她安排在人民医院的,那时候的相州市市长是贾军长的老部下。
严泽光心里动了一下,有些半信半疑,他想起了前不久在师部小招待所贾军长的房间里看见沈大夫的情景,当时确实感到意外。看来贾护士长所言不是空穴来风。
严泽光说,看来还真的很神奇哦,据说她治好了二十七师八十多号人。
王雅歌说,相同非病因,一旦确诊,治好一个,就能治好一百个。
严泽光说,这个人为什么老是戴着口罩呢?
王雅歌说,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贾护士长说,那是在战争中受伤了,破了相,嘴歪了。
严泽光不吭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一根神经被拨动了。
这天夜里严泽光很长时间没有睡着,肚子里的酒在半夜里发作了,起床喝水。喝了水,还是睡不着,也不开灯,就坐在阳台上看月亮。月亮很大,在沉睡的城市的上空像探照灯一样,将地平线上的轮廓勾勒得界限分明。湖水一样的月光轻轻地**漾着涌动着,覆盖着天地之间万籁之音。
恍恍惚惚中,他看见了毛田坝的月亮。毛田坝的月亮才是真正的月亮,在暗蓝色的天幕下面,清澈透亮,落在层层叠叠的山坳里,从树林里反弹出雾一般的氤氲。置身在毛田坝的月亮下面,感觉简直就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那世界是森林的世界,是山花的世界,是河水的世界。月光下的空气,是那样清新,是那样湿润,飘扬着淡淡的酒香,也飘扬着淡淡的杨桃的香味。
真的,这么多年了,他已经快把杨桃给忘记了,不,可以说每一秒钟都没有忘记,杨桃的影子每一秒钟都储存在他的记忆深处。当他忙忙碌碌的时候,杨桃会躲在他心灵的角落,一动不动,跟着他走南闯北。只要他稍微有点空闲,可以拿起烟斗抽上两口的时候,杨桃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眼前,那红润的脸蛋,那汗涔涔发梢,还有那手心里的紫红色的胎记,都是那样的刻骨铭心。寻常看不见,三十年后那个蹦蹦跳跳的女兵再从记忆的海洋里冉冉升起,就像月中嫦娥那样令人向往又令人无限怅惘。
这是严泽光难得有的平静的夜晚,难得有这份休闲的心境。他想现在他真的是老了。老了,锐气就减退了;老了,就爱想过去的事情了。
这个夜晚,严泽光想起了“文革”中间的那一幕,那个拎着水桶,用一种无奈而哀怨的目光打量世界的女人。她的眼睛,那一闪而过的目光,在严泽光的心里久久徘徊。半醒半梦中,严泽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是从遥远的天际向他款款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