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山黎明即起,全副武装地扎束完毕,在山头上打开了太极拳。张牙舞爪地比划了一阵子,才拎起衣服到女兵帐篷外面叫出了严丽文,开始沿盘山小道跑步。
山区清晨的空气纯洁清新,坡上的小树枝叶上还挂着初秋的露水。
“山里的水土养人,”王铁山跑出了满面红光,喘着气说,“离休之后,我得选个幽静的地方,最好能在山里。不工作了,再住在城里,恐怕不适应了。”
“爹爹想隐居成仙啊?”
“成仙的想法没有,不过是想过点清静的日子罢了。”
严丽文紧跑几步,与王铁山并肩,拢一拢额前的湿发,“爹爹,可以问您一件事吗?……是件秘密的事情呢。”
“人一老,就无密可保了。”
“我倒是听说,岁数越大,埋得越深。”
“那要看是什么事儿。”
“听说……”严丽文说了半截,诡秘一笑。
“听说什么?”
“听说从前您和我爸爸同时爱上了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哦?”王铁山的嘴角撇了一下,放慢了脚步,扭过头来,“你是听谁说的?”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这回事?”
王铁山淡淡地笑了笑说:“不是同时爱上了。话应该这样说,是你爹爹和你爸爸同时爱着一个人并且同时被一个人爱着。”
这下轮到严丽文惊讶了:“有这样的事?”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在战争年代,用鼻子吃饭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她一定很美,是吗?”
“是的,尤其是在我和你爸爸的心目中。”王铁山回答得旗帜鲜明。
“你和我爸爸是不是因为她才开始闹别扭的?”
“不,”王铁山突然笑了,“你以为我和你爸爸争风吃醋?哈哈,不是那么回事。争风吃醋是你们这一代人的事情。我和你爸爸都爱……我们那时候叫喜欢,我们都喜欢她,但是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倒醋罐子。倒也争来争去,用你爸爸的话说是抢媳妇儿。话都是摆在桌面上说的,不搞阴谋不使绊子。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年轻得荒唐。我们那时候的爱……就叫爱情吧,简单得很,就像一只红红的桃子挂在树枝上,有能耐你够下来,没有能耐你就走开。不像你们弄得那么复杂,勾心斗角死去活来的。”
“爹爹您为什么没有先下手摘下那颗桃子呢?”
“这是一个简单的复杂问题,我和你爸爸都是大个子,两个人都能够得着,所以在最初的时候我和你爸爸明火执仗地战斗,口头抢占高地,但是都没有动手。我们怕把那颗桃子抢破了。只要她还挂在那里,时常能看上几眼,心里就滋润。”
“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总该有个结果吧?”
“当然想过,但是在初级阶段,我和你爸爸谁也不想主动去触动那个结果。我们都在等,都在心里用力。三个人是一起出来的,不把话挑明,三个人都亲,话一挑明,就孤了一个。我们都在想,等吧,顺其自然吧。桃子总会落下来的,让她自己挑个方向吧。我们实际上是把难题交给她了。我们都没有想到,她会用那样一种办法解决这个难题。她后来走了,所有的问题都烟消云散了。直到树上的桃子没有了,我和你爸爸才同时伸出手去,我们都扑了一个空,于是我们的手就紧紧地握到一起了。”
严丽文说,爹爹,你描述得真美,从你的描述就可以想象出来,那是一段美好的岁月。
王铁山说,是啊是啊,往事如烟啊!
严丽文问,你们从来没有向她表白过吗,您和我爸爸都没有?
王铁山说,不,我们最终表白了,并且抢在她牺牲之前。那是在毛田坝连环伏击战胜利之后,毛田坝区政府慰问我们两个连队,搞了个很大的篝火晚会,喝酒吃肉,载歌载舞。后来你爸爸端着酒碗走到杨桃的面前,大声宣布,杨桃是我严泽光的老婆啦!我当时不服气,也端着酒碗上去了,大声说,我不同意!后来就有意思了,我和你爸爸分别是两个连队的连长,这两个连队就分别喊,杨桃向左,杨桃向右,向左杨桃,向右杨桃!那个场面哦,你不知道有多么壮观!
哇,那个杨桃幸福死了!严丽文叫道。
王铁山苦笑着说,幸福个啥?她哭着跑了。
严丽文不解地问,为什么?她不是爱你们吗?
王铁山说,可是我们的方式她不能接受,或者说不好意思接受。那个时代的人啊,哪里像现在这样呢。
严丽文问,后来呢?
王铁山说,后来嘛,后来你爸爸怪我把事情搞砸了。
严丽文问,再后来呢?
王铁山说,再后来,再后来嘛……王铁山不说了。
严丽文说,我有个情报,说出来你可别吓一跳。
王铁山淡淡一笑说,传说杨桃还活着?
严丽文说,啊,原来爹爹知道啊!
王铁山说,传说而已。
严丽文说,如果杨桃阿姨真的还在人间,爹爹你会不会去找她?
王铁山说,也许吧,爱情丢失了,还有战友情啊!快四十年了,可是她在哪里呢?
严丽文问,爹爹真的不知道?
王铁山说,我连那个传说是否真实都不知道。
严丽文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带着杨桃阿姨出现在你面前,爹爹你可要镇定啊,别激动出了毛病。
王铁山说,你这孩子,搞什么阴谋诡计!
严丽文说,爹爹,我还有个事情要报告,这次演习结束之后,您要服从我的安排。
王铁山说,嘿,妞妞,好大的口气。你想怎么安排爹爹?
严丽文说,这几天给爹爹检查身体,虽然各项指标都正常,但是,我总觉得有些隐患似乎没有暴露出来。妈妈说过,你的心脏从前就不是很好,跟我爸爸一起在朝鲜冻的,是吗?
王铁山说,是的。但是现在正常了。
严丽文说,不是。我感觉跟正常还是有差异的。爹爹,你得引起重视。服从我的安排,演习结束后去检查一下。
王铁山说,妞妞,既然你已经察觉了,我也不瞒你了。我自己确实也有点感觉。上个月到北京开会,还在三〇一医院作了心电图,没查出什么,又搞了个二十四小时跟踪,到会场上还带着,那几天天热,穿得少,大家都看着我怀里安了一大堆仪器,出尽了洋相,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近几天,又有感觉。看来零件是老了,反复无常。
严丽文说:“爹爹,您可不能掉以轻心。建议您去进一步检查,不行就住院。”
王铁山笑了笑,“孩子话,目前这个样子,我能住院吗?这事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能传出去。你明白吗?”
严丽文不吭气了,她当然能够洞悉王铁山的心态。他这个年龄,如果近年上不去,就意味着要彻底退出政治和军事舞台,而像他这样经历的人,只要能撑得住,就不会甘心的。有消息说,军委考察军区下一届班子的时候,王铁山的呼声很高,在这时候如果传出健康问题,显然是极为不利的。
“可是……这不是小事啊!”
“好啦,你给我注意一点就是了。不要大惊小怪。也许压根儿就没事,不过是老了,神经质了。外界如果有舆论,那可就是你出卖了爹爹。”
“爹爹,我一定会保密的,但是您得答应我。演习一结束,我就联系给你全面检查一次……当然不是在军队医院里检查。”
王铁山歪起脑袋看了看严丽文,“可靠吗?”
“爹爹放心,一流的设备,特级保密。”
“好,就这样定了。这话到此为止。我们洗脸吧。”
严丽文不再说什么了,将毛巾丢进冰凉的河水里,望着水中的倒影,开始盘算如何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为军长安排检查的计划。她有很多同学,有的在地方,现在已经是相当级别的专家了。还有她的几个导师,更是享誉军内外的权威。这件事只要王铁山密切配合,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王铁山此刻已经进入到另外一种境界了。
一捧凉水泼在脸上,王铁山感到很痛快。在这种冰凉的感觉里,内心深处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杨桃——向左!杨桃——向右!向左——杨桃!向右——杨桃!
他在这一瞬间又看见了那一把苍白的手指。最近几天,这把手指就像一丛闪着寒光的刀剑,总是在眼前晃来晃去。手指在厉声质问他,你王铁山到底在干什么,你要死死地抵抗到底吗?为了那样一个好女人,你们都没有撕破脸皮,你们都能和平共处,你们都能兄弟般生死相依。可是,就是为了那一场早已成为历史的战斗,你还要跟一个幽灵对簿公堂吗?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一仗你打不赢。
果真打不赢吗?他问自己。
自从昨天他看见了那张图纸,一眼瞥见严泽光最后的艰难的笔迹,他就开始扪心了。在那一瞬间,他拼命地掩饰内心的巨大的震惊。几十年来,他都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无愧,在后来的日子里他能找到一千条根据来证明自己的行为。然而,他终于还是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