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路部队纷纷进入指定集结地域,桑林地区方圆几十里在一夜之间涌进千军万马,几百顶帐篷犹如绿色的蘑菇,新鲜地开放在周山环绕的沟壑里。
王铁山驱车两百余公里,检查了战区所有部队的准备情况,最后将导演部确定在马萨岗外围的西高峪的山顶上,他要在这里亲自监测“渡江支队”的行动。
上午九时许,一辆草绿色的卫生车盘旋而上,直奔西高峪山顶。车停稳后,身着迷彩服的严丽文春风满面地跳下来,迈着优雅从容的女性军步,走进了王铁山的帐篷。
王铁山从地图上抬起头,目光滑过老花眼镜的上沿,顿时大喜过望,“哦哈,是妞妞!你怎么来了?”
“奉马政委的命令,来给首长当保健医生。”严丽文双脚一碰,立正回答。
“噢好的好的,老马这个事办得有水平,很好很好。”王铁山拍了拍严丽文的钢盔,“把这玩艺儿去掉,坐下来。小刘,去弄点水果来。”
严丽文摘下钢盔,一头黑瀑般的黑发立即泻落下来。“在外面我都不敢摘帽子,东阳老是逼我剪头发。”
“还有这种事情?爹爹给你豁免权,不听他的。再说你已经是少校了,不是战士嘛,条令没有规定少校不许留头发嘛,他是歪曲地执行条令了笑说:“他说他是矫枉过正。条令既然规定了女战士发不过肩,就有发不过肩的道理。虽然没有明确对于女干部的限制,但是我们应该向这个标准靠拢……他这个人,执行条例条令倒是毫不含糊的。”
“啊是啊……我的小妞妞真的长大了,真是个大人了。”王铁山眯眼看着严丽文,目光温暖如八月的阳光。
“爹爹,我已经是中年妇女啦。”
“你可别吓我,你是中年妇女,那爹爹呢,还不是老朽啦?我们这一代人啊,硬是被你们追苦了。你们拼命地长啊长啊,不管不顾,光知道往高里长大里长,一下子就把我们撵老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能不老吗?你还能赖着假装年轻吗?不行啊,岁数不饶人,孩子也不饶人啊。”
严丽文说:“我看爹爹能说这话就不老,一个人有几种年龄,一个是按年份统计出来的数字年龄,一个是生理年龄,一个是心理年龄。前一个年龄是客观规律,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可是这个年龄并不重要,它只不过是一个记录而已。重要的是生理年龄和心理年龄,生理年龄是由身体状况决定的,心理年龄则是由性格和生活习惯决定的。这两个年龄互相影响,对人的生命至关重要。爹爹很乐观,心胸开阔,我看爹爹的心理年龄跟我们一样年轻。”
严丽文说话的时候,王铁山一直乐呵呵地看着她,十分投入的样子。
“啊,你这话我爱听,现在的年轻人是越来越有学问了。你的职责也履行得好,不知不觉地就给我上了一课。我要奖励你。来,小刘,把阿姨准备的洋玩艺儿给我找出来。”
警卫员手脚利索地洗了一串鲜艳透明的进口葡萄。
严丽文惊喜地叫了一声:“哇,爹爹搞腐败,还有这么好的东西。”
王铁山说:“好吗?我看不怎么好,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洋玩艺儿,我可是不喜欢。美国佬人高马大,葡萄也是大个的,但是并不好吃,肉硬,不甜。”
严丽文摘了一颗提子含进嘴里,笑盈盈地说:“爹爹这么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我也给您送一份礼物,算是回报。我给爹爹送一份绝密情报。”
王铁山兴趣顿时来了:“好啊,我的少校军医居然还是个间谍。可别给我送假情报哦,别扰乱了我的正确决心。”
严丽文仍然笑容可掬:“绝对可靠,爹爹肯定会用得着的。”
说着,将一张图纸展开在王铁山的面前。
王铁山伸长脑袋,往方桌上目不转睛地看去,看着看着就凝固了笑容,“喔,这是什么东西?……丽文,你这是什么意思?”
出现在王铁山面前的,是严泽光在最后日子里绘制的《双榆树战斗兵力运用示意图》。
严丽文站起身子,迎着王铁山狐疑的目光,恳切地说:“爹爹,我请求您,别再为这件事伤心了,爸爸他……不该那样……他错怪了您……”一瞬间,严丽文美丽的眸子迅速地挂出了两颗晶莹的水花。
王铁山面无表情地长久伫立,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抖动起来。
“答应我爹爹,这件事情到此结束吧……东阳心高气盛,又一直受爸爸的影响,我怕他……惹您生气。”
王铁山把拇指按在眉心上,揉了几圈,踱步至严丽文的面前,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几下,无语地坐下,燃了一根硕粗的雪茄,深深地吸进去。
“孩子,我问你,你了解你爸爸吗?不,你只了解他的一部分,而且是很表面的那一部分。你知道我们那一代人最惦记的是什么吗?虽然你也穿着军装,但你是一个在无忧无虑中长大的孩子,你没有见过血,你没有见过真正战死的人。你没有伤过,也没有死过,甚至没有失败过,很多事情你是没有办法体会的,当然也用不着你体会。我今天只跟你说一点,我不是要跟你爸爸弄个水落石出,也不是要教训沈东阳,我是在检讨我自己。丽文,你知道,爹爹的时间……我是说在台上的时间不多了,爹爹好歹也是带了一辈子兵的人,总得有一个干干净净的下场吧。我跟你爸爸一样,别的没有什么家底子,就是那几仗,小的十来仗,大的三五仗。路快走到头了,就想回头再走一遭。这个问题就是你爸爸不提出来,我也会自己想到的。”
“既然这样,就请爹爹留下这张图,这是爸爸在世时用了很大工夫研究出来的,我怕落到东阳手里……”
“孩子,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是在给爹爹帮倒忙,用严泽光的智慧来对付严泽光,那我王铁山是干什么的?我王铁山还配当这个军长吗?”王铁山轻轻地推开了地图,“丽文,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给我说点别的什么,沈东阳他敢欺负你吗?王奇还听不听招呼?你们每个月往干休所去几趟?你妈妈是不是学会了搓麻将?”
“爹爹,我还要提醒你,东阳是很有诡计的,你得做好思想准备。”
“他再有诡计,还能比你爸爸更有高招?那样也好嘛,我们不就是希望他们比我们强嘛。长江后浪推前浪,自然规律嘛。怕就怕他还嫩着呢!说到底,爹爹这次还是帮你考女婿。”
严丽文赧颜一笑:“他要是倔起来,爹爹不会暴跳如雷吧?”
王铁山朗声大笑:“爹爹既不会暴跳如雷,也不会气极败坏,我自信这一点比你爸爸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