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学生放暑假,周秀华都用一种隆重的意味迎接从大连回来的曲彩云。

对小姑如此招待,一是她好客,二是两人曾经建立的超出姑嫂、如闺密一样的感情。哪个女人没有一肚子的话?哪个女人没有一肚子的委屈?她俩不是在自己的生活里找不到倾诉的对像,而是找不到能理解和替她们保守秘密的人。她们不愿意让人知道,她们的生活和内心的隐衷。

所以两个人的相聚,是她们一年中的期望和等待。

在曲彩云心里,回来,不但是压抑生活的一个出口,还使她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离家出走的自由和兴奋,像是一种奇特的旅行。

从离开家门时起就感到阳光明媚,大地青翠,桃花盛开。在丈夫小马的目光中,看到跟他平时看到的形象截然不同,这使他感到惊奇,原来妻子也会笑,而且这笑使妻子至少年轻了二十多岁。

像往常一样周秀华会亲自来接,她早早来到汽车站。当太阳越升越高、气温越来越热,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才看到曲彩云在下车的人流中叫着“嫂子!嫂子!”

她们不禁拥抱在一起。仅仅一年多的时间,曲彩云内心有一道失控的泉流,唤醒了许多麻木又痛苦的东西。在断断续续的抽泣中,感到使她痛苦的命运的隐衷,千言万语,欲言又止。当周秀华看到人们投来怪异的眼光,笑着拍打她:“好了,好了,咱回家说。”

回到家她们也是胡乱地应付着,盼着晚上的清静,来进行一种长谈,以卸去一年来压在她们内心痛苦的重负。

曲彩云虽然是以看望母亲的名义回来的,但对母亲并不亲近。把礼物送到七十多岁的老母屋里,连句称呼都没有,坐都没坐就走了。

而母亲也不在乎女儿,只自顾自地骂着,表现着她对漂亮女人的强烈厌恶。曲刘氏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出生在三个儿子后,人们都向她祝贺,说老天给她送来了个“小棉袄”,她撇撇嘴不以为然。

她对女儿一点不喜欢。女儿一出生就表现出严厉和荒诞,除了接生婆看过女儿的性别器官,再没让任何人看到过女儿的私处。

即使在炎热的三伏天,女儿的私处也被一块布遮捂着。女儿刚学会走路,就给穿上死档裤,大小便要是弄脏了裤子,她会愤怒的一顿打骂,根本不像是对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在这种固定不变的打骂中,终于让女儿恐惧地感到这是不能犯的错误。

当别人家的孩子穿着开档裤满大街玩时,曲彩云已像个小大人似的,穿得很整齐,被母亲限制在家里,不准出去,也不谁跟男孩子玩,甚至不许跟哥哥们说笑打闹。

一天看到女儿跟哥哥们躺在炕上蹬枕头,学刚离开堡子的杂耍人用脚蹬坛子,顺手操起炕上的苕帚疙瘩打跑了儿子们,女儿则被母亲怒气冲冲地骂着:“你个不害臊的东西,今后不准给我仰八叉地躺着。”从那时女儿就敏感地知道了男女之别,而且从不逾越母亲给她画好的这个隐形的圆圈。

八、九岁时,一天三个小姑娘跟曲彩云在家玩。她们用被单当戏袍,用火盆里的炭棒眉描画眼,脸上涂着一个小姑娘从家里偷来的胭脂,在自己创造的戏曲里快乐着。

母亲回家看到不禁大怒,对女儿劈头盖脸地打过去,当时就吓跑了那几个孩子。女儿以为是忘了烧猪食母亲才生气的,忙去灶下点火。

但母亲不是一时心血**的气愤,而是对女儿表现出来的爱美倾向的痛恨和厌恶,好像从女儿化妆的脸上,看出是一种对男人的轻浮媚态。

这一家人仿佛都知道自己所干的事情,都处在一种沉默的忙碌之中,无需说话。甚至母女俩都不大说话,女儿不需求助母亲,好像任何事都能解决,衣服自己洗,也自己缝。

母亲从来不跟女儿亲热,女儿也不跟母亲撒娇。这一家人全都不苟言笑,勤劳能干,但刻板又冷漠。好像在沉重的生活和劳动中麻木了,对一切亲切的情感毫无反应,对轻松和有幽默感的人视为不正经,认为不对和不喜欢的,任你苦苦哀求也无动于衷。

母亲就是这样的铁石心肠,拒绝了一个苦苦追求了她十几年的一个爱说笑话的人,领着四个孩子过着有点与世隔绝的日子。她从不求人,也拒绝别人求她,直到白至诚和张露的到来,才打破了这一家人的沉闷,把曲彩云从那种沉闷枯燥的日子里拉了出来,她上学了。

一天,曲彩云再次被母亲告诫:“你大了,女人在人前,是不能仰面朝天躺着的,这平时就要养成习惯”。仅仅是个告诫,并没有说明女人为什么不能这样躺着。

面对母亲的严肃和郑重,使女儿一直加以猜测,也终不得法,也没问,但还是被她遵守了下来,无论白天黑夜,她那微躬的侧卧变成了一种文雅的睡姿。这年曲彩云来了月经,母亲让她住进了里屋。里屋是东北民居的特点,它是屋子的一个私密处,是未婚姑娘住的地方,或者是结婚的新房。

这个里屋是曲彩云记忆最深的地方。一般女孩在里面呆个三年五载就出嫁了,而她在这里呆了漫长的二十多年时光,差点成了被这个屋子终身监禁的老处女。在这里,她最深刻的记忆不是母亲的严厉和无情,而是所经历的一场世上最纯洁的爱情。

她格外用心布置了里屋,冒着被母亲骂的危险,在暗黄马粪纸的墙壁上糊了层大白纸,用公销社才进的花窝纸糊了围墙。北墙下是两个老式躺箱,炕梢永远是个杂物摊,冬天堆放地瓜,夏天是一些杂物,这些杂物让她觉得碍眼,但母亲决不会同意把这些东西清理出去。

大白纸让屋子整洁了不少。当她把一幅毛笔字画挂在墙壁上,上面写着领袖毛泽东的诗词《沁园春,雪》,它使屋子一下子充满了一种宁静优雅的气息,好象她费心巴力地收拾屋子,就是为了要挂这幅字画。

每天回到这里,她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字画,时不时对它发呆。任何人包括母亲都没有察觉,她在观看这幅字画时,眼前出现的不是诗词意境,而是一个青年男子的音容笑貌。

自从挂上这幅字画后,谁也没有觉察爱情在她身上造成细微而又显著的变化,也没料到爱情在她和母亲之间所造成的令人心碎而又无法挽回的破坏。哥哥们进来找东西她置若罔闻,只有母亲叫她干活,进来对她怒骂才能打断她的凝神遐思。

母亲这样的严厉和荒诞,注定她不是个活泼爱动的女孩。母亲无形中给了她的标准,使她很难跟周围的人沟通交往。与其出去惹母亲不高兴,还不如在家呆着,实在无事她就看看书。

那些从旧社会走来的人,大多感到新生活的希望,人们忙于成立互助组,人民公社,这个家也开始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大哥结婚了,当了生产队的队长,二哥上了大学,就连她也当了小学老师。因为工作跟她的性情接近,里屋更成了她每天的归属地。

一天母亲在苞米地拔草时听到了的两个女人的对话:“你知不知道,孙作堂两口子为什么老打仗?”

“看样子你知道吧?”

“孙作堂媳妇老骂他,说跟曲彩云有事。看老曲婆子多刚强一个人,守了一辈子寡,连个腥味都没沾,怕是闺女要让她丢人啦!”

母亲听了心里是恼怒的,又在心里惦量了起来,觉得女儿平日里的表现,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从来都是准时回家,哪也不去。再说孙作堂是个有家口的人,怎能这样不知好歹?

再一想这两个女人嘴都不好,有影没影的事乱讲,她还真的把握住了自己,但她不得不从无休止的劳动中,找出时间来观察女儿了。

饭桌上,女儿被高粱米饭浸润的嘴唇红艳欲滴,就像夏天里熟透的火莓,脸蛋像熟透的苹果,上面还有一层脂粉似的东西,看起来白里透红。

但母亲却体验着一种男人情绪和女人嫉妒两种说不清的感觉,开始对女儿大发脾气。骂她臭美,不学好,还往脸上擦起粉来了,并表现出强烈的厌恶,女儿委屈地说她脸上什么都没擦。

这一顶嘴好象惹怒了母亲,她拿起簸箕里的苞米棒子,一边嚷着“我叫臭美,我叫你臭美”,一边往女儿脸上噌去,女儿捧着擦伤了的脸哭起来。

次日女儿被擦伤脸颊结痂,粗糙红红的象高原地区的人,就象仙女变成了村姑,但女儿的神情根本没有被母亲折磨过的痕迹,还是那样平静温和。

这双眼睛异于家里其他人的冷漠与呆滞,母亲一下子觉得是那样熟悉,一时又无处寻找。她想找出那种熟悉的东西,这不免让她有些失神,明明要把用过的碗筷送到厨房清洗,结果被送到碗柜里,吃晚饭时大家才发现没有清洗。下午,她在地里干完活回家,走着走着猛然发现已走过了自己的家门,晚饭大家说菜太咸时,她才记得,可能放了两次盐。

失眠的半夜,她终于找到了女儿眼睛里那种熟悉的东西,是张露的神情。过去听人说过女儿和张露长得像,那时女儿还小,她没看出来,现在才发现女儿跟张露是那么相像,让她有一种梦幻的感觉。

好像让她看到了因果报应,但是这种因果关系又把她弄糊涂了,到底是她折磨张露?还是张露在折磨她?还是命运在折磨她们?老天竟把这个神情酷似张露的女儿送到自己的跟前,就像她终生无法摆脱的烦恼,终于再一次扰乱了她的内心世界。

这一时期母女的矛盾开始了进一步的演绎。母亲因为女儿的神情酷似张露,无法控制自己不对女儿挑三捡四,从而释放那些压抑在心里的对张露的妒嫉和怨恨,不觉把女儿变成了代人受过之人。

她的脾气越来越不好,女儿穿的衣服,梳的头发,怎么看怎么不对。干的活也总不合心意,女儿再怎么小心翼翼也换不来她的平静。

见到女儿就情绪多变,更见不得女儿高兴,那种像张露一样甜静的微笑会深深刺激她,更是她愤怒的理由。久而久之女儿总是一副严肃的表情,没有人见过她的笑容。

在母亲多年形成的独裁作风中,家里所有的人都对她无条件服从,而女儿更表现了对母亲的一种服从和逆来顺受。在这个无情的世界里,母亲的强权和女儿的压抑,好像是她们那个世界之间根深蒂固的秩序。

母亲对女儿有一种天然的敏感,不禁使母亲警觉起来,女儿一天比一天的美丽,尽管女儿从不打扮,但女人从来不是无缘无故地美丽,只有遇到特殊的人才会焕发光彩,这种美不是具体的,而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神态。还有女儿的异常平静。母亲喜欢看到女儿被自己责骂后的消沉和自卑,但不能看到她这样无所谓,这好像是躲到另一个世界中,来逃避和对抗她了。

自从听到那两个爱嚼舌根的女人的对话,便开始了一场对女儿爱情的围歼战。母亲已张开了天罗地网,而男女主角还在浑然不觉之中。经过半年多的观察,她终于有了决定性的手段,既要证明传言的真实性,也要制止女儿这段荒唐的恋情。她指使民兵队长二保子去办这件事。

一天,当女儿和一个男青年被二保子扭送到家里来对她说:“大娘,这小子抱着彩云妹子正亲嘴耍流氓呢!”看着家里已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她后悔事先没有叮嘱二保不要声张。

昏暗的灯光下,母亲看到的并不是人们传言的给她致命打击的事件,却是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家丑。但她不那么怒不可遏了,毕竟是年轻人的荒唐事。那个年代,生活作风问题是最大的丑行,一份自由的恋情,人们从来都是批判和嘲讽,从不给予鼓励和赞美。

当看到不是那个矮胖的孙世堂,而是一个陌生的青年。他高高的个子,长相英俊。看着他身上的红球衣她一下子想起来了,这不是总在堡子里转悠的那个人吗?不止一次在家门口跟他打过照面,还进过家门讨水喝。青年对他们粗暴的做法表现出气愤的情绪,脾气有些倔强,却也没有害怕,滔滔不绝的据理力争,看出是个有胆识的人。

此时的曲彩云经历着人生最痛苦复杂的心理折磨。刚才王汉泽送她回家,分别时一回身抱住她狂吻起来,使她慌乱和不知所措。这一吻却那么突然、陌生和有力,有难以抵挡的**和魅力,她感到天空开满了五色的大丽娅花,有一种升腾的力量使她脱离了地面,正向那瑰丽神奇的天空飞翔时,突然一声:“不准动”的大喊,她恐惧地感到脚下的大地正在开裂。怔怔地看着二保子和几个人,他们好像是从开裂的地下冒出来的阎王爷派来的阴兵,她的心不由的发紧了。

面对母亲和来看热闹的人们,她低着头怀着一种深深的耻辱感,好像在接受他们的审判和无尽的耻笑,恨不得地下裂开一条缝,让她立刻就死去。转瞬看到王汉泽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了过去,对她的保护和爱护,使她有了某种巨大的安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对他所产生的依恋、感激,拨动了心灵中仅剩的坚持的余烬,要跟他一起坚持,对抗母亲那个冰冷的世界。

其实曲彩云的爱情缘于人们的捕风捉影,和一个女人在怀疑、想象中认定的事实。

顾春玲是那样固执,认定她的男人孙世堂跟曲彩云有不正常的关系。人们大多也是基于她的说法,人们之所以感兴趣,是因为这样的爱情超出了心中的标准。他们在背后的闲言碎语无疑是一种强烈的遣责和批评,顾春玲恨不得让所有的人都知道,目的就是让这种社会舆论形成巨大压力,好让孙世堂羞惭难当老老实实回到她身边来。

有些人出于好意来规劝孙世堂时,他总是压不下那暴躁的情绪,脸膛激愤的通红,瞪着像豹子一样咄咄逼人的大眼珠子,挥舞着拳头说:“他妈的,这根本就是没影儿的事,哪有老娘们这样埋汰自己当家的,真是欠揍。”

他是中学老师,本来中等身材,眉清目秀,却因中年发胖后使他看上去又矮又胖。长年累月的高浓度的劣质白酒,也破坏了他的儒雅气质,他那庸俗的外表和暴躁的脾气看起来根本不像个老师。

有关他的传言也是混乱不堪的,他是方圆百里学历最高的人,读过辽阳师范,但读了不到一年就回来了,说是乱搞男女关系,被学校开除了。还有说是被丈母娘给吓回来的,还有说是二两粮给饿回来的。他没有师范学校的任何证明,致使执教三十多年还是个民办教师。当年那些学生中,他和曲兆吉是最受白至诚器重的、认为最能出息的人。

少年时期的孙作堂是文弱的,眉宇间透出一种孩子般羞涩的神情。校长白至诚只要一看到他老爹,就要停下来夸夸他聪明和勤奋,说他一定会出息的。

这番令人愉快的对话,有一天被一个木匠听到了。他正在孙家做家具,就格外注意这家的六个儿子,一眼就辨认出了受到老师夸奖的那个孩子。

他的身子骨看起来比他那些兄弟们都要弱,穿得几乎破破烂烂,神情比他的兄弟们看来要安静,特别是孩子式的羞涩,在顾木匠的眼里就是老实本份了。上了年纪的人没有不喜欢年轻人老实本份的。家里也只有这个孩子喜欢看他干活,帮他拿个家什,陪他说话,既善良又勤快。

这个孩子还真跟他为女儿留心的那些农村孩子不一样。

从这天起顾木匠跟孙世堂的老爹,像多少年的老朋友那样掏心掏肺地唠扯起来,干活也偏外卖力。活干完了,两人不但成了能说到一块去的人,在一个媒人的主持下,还办了一场热闹的订婚仪式,两人成了亲家。

工钱当然不能要了,老孙头说这哪行,顾木匠说:“现在还分什么你我”。这让老孙头内心十分畅快,他的小算盘在心里噼里啪啦一通打之后,感到心满意足。不但省了木匠工钱,还为儿子说了门亲事,又了了他的一份心事。

老孙头这辈子要干的事,就是为这六个儿子娶上媳妇,觉的是他的责任。

要是到了年纪的儿子还娶不上媳妇,他就会整天焦躁不安思虑重重。本来是个慢性子人,但是在给儿子娶媳妇这件事上,表现的却性子急。

凡是愿意给的,他一概不拒。大儿媳妇长相不错,就是家里要的彩礼有点高,但他还是拉了不少饥荒答应下来;老二是订的娃娃亲,女孩长大不干了,他找了多少人,都喝了农药,才没使女方退婚成功。有一年还收养了一对要饭的母女,他倒不是同情那个快要病死的虚弱无力的母亲,也不是受不了女人临终前动情的哀求,而是心里打起为刚刚才六岁的儿子养个媳妇的打算。三天后母亲去世了,这个五岁的小女孩成了他们家的一员,跟这个家有着一种模糊不清的关系。

这一年妻子怀了孙世堂,人都说这是他积了德,因为这个儿子聪明能念书,是不会让他操心娶媳妇的。他不这么看,说该张罗就张罗。

孙世堂才上中学,说媳妇能早点,但是顾木匠主动要跟他结亲家,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顾木匠家的条件多好,就一个独生女儿,不但顾木匠有手艺能挣钱,他老婆一天到晚给人看事看病,也得人不少好处,而且不要他们家一分钱彩礼,结婚时的花销也全包了,打灯笼都难找的好事,能不答应么。

只有孙世堂是不满的。用脚一个劲地踢着地面小声嘟囔:“我不要,我不要。”想到他们一伙人常常取笑一个从小订娃娃亲的同学,从此他也要遭受这样的取笑了。

但他胆小软弱,孤单势薄。当他不得不接受老爹的安排,又嫌顾春玲长的不好看时,全家人都吃了一惊,几乎都说她长的好。

脸盘端庄,浓眉大眼,梳了两个粗黑油亮的大辫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但他就是觉得顾春玲粗短的双腿和下坠的大屁股既不漂亮也不俊俏,特别是粗黑的辫子使人显得那样土气和呆板,一点也没有令他动心的风姿。

他还不喜欢她神经兮兮的母亲,据说有黄仙附体,能给人掐算治病。每次打她身边走过都有一种阴森森让他害怕的感觉,不知是害怕她身上附体的黄仙,还是害怕她那看似不正常的样子。但他这样的理由,根本无法说服老爹。

老爹高兴地张罗着给他订婚了。两家人都是那么高兴,他母亲高兴,话多的像是在巴结人家,未来的岳母盘着腿抽着烟卷,眼睛望着天棚,说话让人感到云山雾罩的,而两位男性则以喝不完的小酒来庆祝了。

顾春玲在西屋枯坐着,听着两个母亲旁若无人的闲谈。亲友乡邻走了,最后她的父母也走了,屋子里就剩她了。

按规矩她不能回去,得在婆家住几天。天彻底黑下来了,她的婆婆,上炕轻手轻脚拉上了窗帘并自语:“这个傻小子哪去了呢?”顾春玲知道他在哪,外面有风夹着雨点,在这些杂乱的声音中她还能分辨出他的脚步声,那是双布底鞋眷恋院子里细沙土的声音,在院子里久久徘徊。后来雨下大了,布底鞋来到屋檐下,一个在屋檐下听雨,一个在屋子里听人,这样过了好久。

醉醺醺的老爹出来小便看见了他:“怎么不陪陪人家,这点礼数都不懂?”在老爹的喝斥下,他有些腼腆地进了屋。顾春玲早已紧张的正了正身子,他们虽然是认识的,但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还是挺紧张。

家里给他们订了婚,形成了一种陌生新奇的关系,他是她的对像,她是他的对像。顾春玲大胆地望着他,渴望跟他说话,但又不知何如开口。他使终没看她一眼,只倒了杯水递给她:“喝吧!”自己也倒了杯喝起来。两人都沉默不语地喝水,喝了几口他就放下杯子说:“我走了,你睡吧!”

但就是这样短暂枯燥会面,竟会给顾春玲留下强烈的爱情记忆。

若干年后,偶尔一次二次的缠绵后,顾春玲都会幸福地向他回忆:“当时你还给我倒了一杯水。”孙世堂十分不解:“不就是一杯水么。”就是这杯水,不但让她感受到男人关怀带来的甜蜜,还看到他不同于那些农民猥琐、粗俗的举止作派,显出了一种教养。就是这么一个客套的礼节,让顾春玲感觉到了一个男人的细腻和体贴,从那一刻起她就动心了,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他了。

顾春玲总爱追问孙世堂,当时对她是什么感觉。孙世堂从来不说,他对这个夜晚的记忆是后悔。那是孕育了整整好几个夜晚的决定期,他想逃走,想离开这个家,风雨里徘徊的脚步正是他犹豫不决的心情。

被老爹斥责到了屋里,给顾春玲倒了一杯水,枯坐了不到一分钟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他闭着眼一夜没睡,想象着种种出逃的人生经历,身无分文不得不乞讨为生,而涌上来的悲愤,像是对老爹的怨恨,都是他把自己逼的。

他饥饿交加倒在路边奄奄一息,又被一位路过的有钱人救了。有钱人把他带到家里,然后在他的扶持栽培下出息了。当他衣锦还乡出现在家乡,在老爹不相信的眼神中,在人们种种传说之中找到一种巨大的快乐。这时他被母亲推醒:“快起来吃饭,好上学去!”他坐起来好久缓不过神来。这一夜的出逃经历回忆起来就象一个梦境,而他更是痛感自己丧失了昨夜那股猛浪无畏的劲头。

当白天身置熟悉的生活,一切按部就班,他竟再也没有那种想出走的劲头,只是看着老爹就厌烦。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一切听从老爹的吩咐,就像个听话又不懂事的孩子。

逢年过节拿着老爹准备好礼物到老丈人家,把顾春玲接回来住几天。人们老远就会看到他们的身影,两个人走在路的两边,就像两条平行而来的铁轨。这是那个年代典型的现象,只要是这样走在路上的两个男女,就是订了婚——既公开了身份,又保持可笑的距离。

接未婚的媳妇这种习俗,是为两个年轻人提供互相交流了解的机会,但他就像给父母接回一件东西,放在家里就不管了。顾春玲以为是他害羞,不以为意地跟在婆婆身边,要是孙世堂在家,就会主动找他说话。尽管孙世堂不爱理她,但架不住她的纠缠,也就胡乱应付着,倒也像在一起打打闹闹小两口。

自从孙世堂考进了辽阳师范,在外面的世界,他受着一股强烈的反对封建包办婚姻潮流的冲击,深切感到自己也是封建包办婚姻的受害者。在这种情绪下,他心猿意马地看着辽师院子里那些年轻的女生。

班里的女生觉得他孤僻不合群,却不知他心事重重,在心里酝酿着一场跟封建社会的包办婚姻彻底决裂的斗争,但结局几乎为自己酿成了一场灾难。

他鼓足勇气回家说要黄了这门亲事,不但没有得到理解和同意,还挨老爹一顿臭骂,不让他当陈世美。

听说他要黄这门亲事,回家也不来家里看他们。从他这轻慢的态度上,顾木匠心中常常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说这小子怕是要变心,而顾春玲更怕失去他。从此他的生活也打破了平静,不断受到顾家上门要结婚的催促。

顾家多次捎信叫他来,他都不理。他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看成封建包办婚姻的受害者,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接近一个姑娘,他确信这就是新时代的爱情。因而不受到良心的遣责,也就不用顾及家人的脸面和顾家人的感受。

从上第一节古典文学课开始,他就对前桌的女生苏如新心生爱慕,每天对着她那像瓷器一样圆润光滑的脖颈心猿意马。当她出现在他眼里时,跟他心中早存的爱情画像十分吻合,不但风姿绰约,还文采出众。

据说她叔叔是某大学的古汉语教授,从小她就生活在只有一个老保姆的叔叔家里。多年的培养不但使苏如新达到了叔叔感到骄傲的程度,甚至循着叔叔的指点已进入了开悟的境地,能进入到每位作者的心灵状态和生存状态。在她的世界里,单纯的心灵和古典文学世界极其单纯地融合在一起了。

班里的女生大讲苏如新一些古怪的特性。课堂上看到她总是受到老师的高度评价和赞叹,还觉得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可是看到她用脸盆洗完带经血的脏裤衩,又用它来涮口和涮饭盒,她的内衣都出味道也不知换洗。一位同学的姨娘领着女儿来到宿舍,这个同学把姨娘的女儿拉到身边,让她猜猜她们之间的关系和称呼,好半天她都没弄明白,这让她们感到她其实是个愚笨和简单的人。

一位女同学对孙世堂说起这些时,情绪有点激动,脸上雀斑的颜色都变深了,她想阻拦这个追求者。而孙世堂一味赞叹苏如新的才华,根本不去理解这位女生的用意和苏如新的所作所为,只觉得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寻找到了自己的爱情,他才不想放弃而去换取一个被人们认可的道德婚姻,何况他的勇气来自对封建包办婚姻的反抗。他为自己所有的行为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这让他不犹豫,不夹杂,坦然又大胆。

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追求爱情,暗地里大量阅读古典文学,然后以讨教的方式,达到能跟苏如新说话套近乎的目的。

但是在她面前,他紧张得要命,甚至不敢看她,说起话来语无伦次。苏如新弄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他拿出夜里写的那想讨教东西,在苏如新眼里,不过是些读后感,根本达不到跟她交流的水平,这让她跟他说一句话的愿望都没有,转身就走掉了。

这些写在纸上的文字,他是全心全意当情书来写的,觉得完全表达了对她讨好,赞美和殷勤。别人的公开嘲笑和苏如新的铁石心肠都没能动摇他的意志,甚至到了苦苦哀求和忘乎所以的地步。仍是不断地找苏如新,她一再告诉他别再给她看这些东西,对她简直就是一种骚扰。除了叔叔和老保姆,她不愿跟任何人有来往和交流。

他被苏如新不为所动的神情感到困惑,一天喝完酒后失去了自制力,大胆明了写了一封真正的情书。写了从看到她的第一眼怦然心动开始,直到他夜不能寐的思念,他觉得这样一个痴情的表白虽然险恶但应该有效,现在流行这种求爱方式。

没料到这封表达爱意的情书,却是给自己爱情下的死刑判决书。

第二天吃完早饭,苏如新脸色铁青地就把堵在食堂的拐角。这个看起来温和善良的姑娘,一点不懂人情世故,几乎像他看到的那些农村妇女一样,是个心胸狭窄头脑简单的人。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她根本没把他当成是包办婚姻的受害者,倒把他看成像陈世美那样缺德的人。她说:“你就是个陈世美!我怎么会跟你这样的人来往呢?你要是再给我写这缺德的信,我就交给校领导。”

她情绪激愤,语速又快,说完把这封情书摔到孙世堂脸上。这轻薄脆生生的纸简直就像打他的耳光,把他想说话的欲望都给破坏了。他那些经过一夜一夜周密设想过的表白和解释竟像卡在喉咙里,使他睁大了眼睛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如新吊着脸子转身走了,他在原地怔了很久。一年多来,花了那么多心思给她了写了那么读后感,虽然都是无用的劳动,却也是他在漫长的反对包办婚姻道路上迈出的一步又一步。而今天来的那样突然,仿佛是一种巨大的受挫,并宣告爱情的死亡。